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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打工

    季长天:“……”

    长久的沉默。

    时久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切换,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本以为他这个前朝余孽安插的卧底就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这还藏着一个更大的。

    他看向季长天的目光不禁有些担忧,看殿下的反应,该不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吧?

    如果季长天自己都不知道,那乌逐一个边关小将的儿子,又怎么可能知道?

    这故事到底是真的吗?

    他满心怀疑地看向乌逐,却听沉默良久的季长天忽然开口:“乌大人这故事,还真编得有模有样,我看你不止一介武夫,还有几分说书的天赋。”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乌逐再次朝他跪了下来,“属下绝不敢蒙骗殿下,若有半句虚言,任凭殿下处置!”

    “句句属实?”季长天冷笑一声,“口说无凭,凭你这寥寥数语就想说服我,乌大人未免天真。”

    “属下有证据!”乌逐忙道,“不知殿下可还保留着贤妃的遗物?那里面有一支凤头金钗,为庆宫中流传之物,极为珍贵。”

    “一支钗子而已,能证明什么?贤妃既是文帝喜爱的妃子,能拥有一支凤头钗也不足为奇。”

    “但这前朝的金钗,和当朝的金钗并不一样,前朝时冶炼工艺和现在不同,因此打造出的金器在色泽和硬度上都和当朝的金器有很大差别,殿下若是不信,可找位善铸金器的匠人,一看便知。”

    季长天:“……”

    他定定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唇边已连一丝笑意也无:“乌大人想多了,贤妃已逝,遗物也并无存留,本王不曾见过这么一支钗子。”

    他说罢再次转身欲走,乌逐却又开口道:“殿下不知自己的身世,不知生母的来历,殿下就不觉得奇怪?分明是那文皇帝始乱终弃,敢做不敢当!迷恋贤妃美色,又畏惧她是前朝遗嗣,才放任她被沈氏毒杀!”

    “够了!”季长天猛地回身,用扇子指向他,“乌大人也知道本王不知生母来历奇怪,那乌大人就不觉得,你知道此事才更奇怪?你父亲乌澧不过是个边关小将,这等皇室秘辛,你又从何得知?!”

    “这……这不重要,但我向殿下保证,我所说皆是实话!”

    “不重要?”季长天冷冷笑道,“我本欲将你之事禀明圣上,请圣上定夺,如今看来,却是不需要了,你在此胡言乱语,妄议先皇,死罪!本王便是将你就地格杀,又能如何——十九!”

    时久上前一步,拔刀出鞘,看向季长天。

    真杀吗?他可要动手了。

    “殿下!”乌逐挺直脊背,满脸悲愤,“贤妃蒙受不白之冤,幼子流落冷宫二十年,饱受欺凌,殿下难道就不想为她、为自己报仇雪恨?如若殿下不想,又何必吟那两句诗引我现身?”

    “殿下说的不错,家父确为边关小将,正因如此,才对庆宫中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若文帝善待怀平公主,善待殿下,我等倒也无可非议,偏偏他没有!多年后家父得知此事,愤懑不已,我为庆人,而殿下是最后的大庆皇嗣,我等怎可坐视不理?三十年间,家父在战场上舍生忘死,立下赫赫战功,一步步从籍籍无名的小将做到并州都督,为的就是今天!”

    时久的刀已经架在他颈间,锋利的刀刃将皮肤割出一道血痕,鲜血缓缓顺着伤口淌了下来。

    但乌逐却好像全无所觉,依然直挺挺地跪着:“然……家父才当上都督不久,就因旧伤复发而离世,他至死都没能见上殿下一面,我继承家父遗志,发誓此生只追随殿下一人,三年来亦不敢贸然打扰,唯恐准备不充分,反惹圣上怀疑,而今时机终于成熟,方敢现身。”

    “如若殿下认为不需要属下,想将属下格杀在此,属下也绝不反抗,”乌逐闭上双眼,仰脸露出脖颈,“动手吧。”

    时久:“……”

    二品高官,杀了怎么向皇帝解释,说他要造反?可那三十万两官银还没追回来呢,乌逐一死,死无对证,还有那群小孩也还没救出来。

    他扭头看向季长天,季长天眉头紧锁,一语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长叹一声,疲惫道:“罢了,乌大人今日之言,实在惊世骇俗,本王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他摆了摆手,时久会意,收回了刀。

    “你且回去吧,待本王考虑好了,会想办法传消息给你,如果没有,”季长天冷冷道,“那你便自求多福。”

    乌逐站起身来,擦去颈边的血,抱拳道:“那属下,静候殿下佳音。”

    时久目送他离去,还刀入鞘:“殿下。”

    “先回去吧。”季长天道。

    两人返回落脚的地方,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他们叫回了所有的暗卫,并打发走无关的人。

    确认隔墙无耳,这才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众人听完,一时竟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十七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乌都督说的……是真的吗?真有这么一支钗子吗?”

    黄二思索道:“该不会……是那支凤头金钗吧?”

    李五:“你见过?”

    黄二点头:“殿下病后,有一段时间里,总有宫女偷偷摸摸在贤妃曾经住过的地方,还有殿下住的地方寻找些什么,应该就是在找那支钗子,所以殿下托我和大哥把那支钗子藏了起来,当时我们猜测是先皇后的懿旨,却一直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想来……难道因为这支钗子是前朝遗物?”

    时久:“若真如此,那先皇后定是知道了贤妃的身份,才来找这支钗子。”

    “先皇后知道,那先帝知道吗?”十六问。

    “他一定知道,”季长天坐在桌边,用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宫女的身份不可能瞒住,且不论那些被遣散出宫的,留下的那些,定会逐一严查,即便她借用别人的身份,也会露出破绽。”

    “那……”

    “关于我母妃之死,幼时我始终有诸多疑惑,却无人能为我解答,而今借由乌逐之口,我心中的谜团终于烟消云散,”季长天道,“或许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

    “什么?”

    “怀平公主的身份不假,父皇对她一见倾心也不假,但并没有什么强取豪夺,而是两人真心相爱,父皇因为喜欢母妃才选择为她隐瞒身世,而母妃……虽然她离世时我还小,但至少在我的记忆中,她是个爱笑的女子,我能感觉得出,那不是强颜欢笑,而是发自真心,如若她当真不爱父皇,又怎会露出幸福的表情。”

    季长天叹了口气,微微合眼:“只是她的存在威胁到了其他人,某一天她的身份被皇后查出,于是悲剧开始了,皇后以此要挟父皇,要他处死贤妃和七皇子,父皇一定不从,于是皇后设计毒杀了贤妃,又欲对我动手,父皇迫于无奈,与她做了一个交易。”

    “他用储君之位,换我一条性命,如果皇后不再轻举妄动,她的儿子就能顺利继承大统,如果她再利用贤妃的身世借题发挥,那父皇一定会废太子,届时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到好。”

    季长天攥紧手中折扇,低垂眼帘,似乎已疲惫至极:“原来我一直错怪了他,当初并非他弃我,而是在保我,唯有将我置于冷宫,不再予我恩宠,才能让沈氏放心,才能在有朝一日,一纸诏书将我封为晋阳王,放我离开晏安。”

    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李五开口道:“这样似乎更合理些。”

    十八:“那……向乌都督透露这些的,又是什么人?”

    “还能有谁?”季长天冷冷一笑,“连一支凤钗都了如指掌,定是沈氏一族无疑。”

    黄二:“可沈氏一族,那是陛下的亲族啊?就算先皇后已死,族人也总不至于去支持前朝余孽造反。”

    “那是因为,当年先皇后的所作所为已经惹怒了父皇,他借世家之势夺权,又遭世家反噬,怎能容忍?他在位期间,花了整整二十年时间将沈家势力从朝中拔除,沈家自然不甘,而皇兄性子多疑,也唯恐步父皇的后尘,亦不敢重新重用沈家,而今沈家想重回朝堂,唯有另立新帝。”

    “可就算他们拥立您,当年贤妃之死就是他们沈家搞的鬼,您又怎么可能原谅他们?”黄二问。

    “我可从没说过,他们想要拥立的新主是我,”季长天道,“今日见面,乌逐没有和十九相认,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他们需要的并非贤主,而是一个可以操控的傀儡皇帝罢了。”

    时久:“……”

    这姓乌的还挺能装,看着浓眉大眼的,竟也是个叛徒。

    “但这贼船,却是必须要上了,”季长天又道,“而今陛下正愁找不出那个泄密的人是谁,如果我不与乌逐合谋,他们就将贤妃的身世透露给陛下,陛下若得知我是前朝公主的儿子,一定不会放过我,而我又与谢家走得最近,他定认为泄密的是谢家,而消除对他母族的戒备,届时给我和谢家扣个谋逆之名,将我们一网打尽,朝中职位空缺,沈家便又可趁虚而入。”

    “好家伙,”黄二听得叹为观止,“这么多门道呢?不过殿下您不是向来不关心朝政之事吗,怎么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

    季长天:“……”

    时久向黄二投去同情的眼神。

    “总之,这乌逐自以为操控全局,实际也不过是颗棋子,想驱虎吞狼……却不知究竟谁是虎,谁是狼,”季长天再次展开折扇,“既然这么迫切地想要邀我入局,那我也不介意陪他们玩玩,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众人面面相觑,时久看向季长天。

    这次,殿下好像真被惹怒了。

    “明天就是赏菊宴了,要不咱还是聊点轻松的吧,”黄二活跃气氛道,“抛开别的不谈,就说这十九是前朝余孽安插的卧底。”

    时久:“?”

    “疑似,”黄二道,“而咱们殿下,是前朝公主的遗孤——疑似。”

    季长天:“……”

    “那你俩这,”黄二将两根手指对在一起,“还真是……天生一对啊。”

    第72章 摸鱼

    时久:“……?”

    黄二轻咳一声,又往回找补:“我是说……天生一对的主仆,你们说对吧?”

    十五附和:“不错。”

    十八应声:“确实。”

    李五点头:“有理。”

    时久:“……”

    怎么听都不对吧!

    而且,为什么完全没人反驳?一个个的都像是提前商量好一样。

    之前黄二他们没回来时,他还没什么感觉,这两天愈发觉得这帮家伙奇奇怪怪的,尤其是来的路上,所有人都不陪季长天坐车,只让他坐,在客栈歇脚时,所有人都不和季长天一个房间,只让他和季长天一个房间。

    分明也不是他当值呢。

    虽然他并不排斥,却也实在不理解。

    “好了,时候不早,你们也都收拾一下,准备早点休息吧。”季长天道。

    “行,”黄二开始分配工作,“那十九,你和殿下睡这屋,其他人跟我去隔壁。”

    时久:“……”

    又来!

    这次他终于没忍住,开口询问:“为什么又是我和殿下睡一屋?”

    “你不愿意啊?”黄二诧异,“总得有个人守着殿下吧,你要不愿意,那换个人,你跟我们去隔壁挤大通铺也行。”

    时久:“……还是算了。”

    除了季长天,他还是不大能忍受和别人同睡一张床的。

    “就是嘛,”黄二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十九,你是新来的,所以咱们都照顾你,把最好的让给你,等殿下再收个二十进来,你可就不见得有这待遇了。”

    时久忍不住看向季长天。

    真的吗?等殿下有了二十,他就不能再和他同乘一辆马车,同睡一张床了吗?

    ……不要吧。

    他当然不排斥季长天收新的暗卫,也很乐意有更多的人加入这个家,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想象一下陪在季长天身边的人变成了别人,内心就有种微妙的不适感。

    黄二带着其他人离开了房间,吩咐值夜的事:“明天还要上山赏菊,咱们争取多休息一下,十五十六,你俩值前半宿,十七十八,你俩值后半宿,有事喊我和李五。”

    “明白。”

    众人很快散去,谢家的仆从送来了晚饭,听说明天有大餐,今天的饭食便朴实无华了一些,毕竟在如此偏僻的山间,送食材进来也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饭后黄二给季长天煎了药,时久监督他喝下,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这秋夜的山间还真有些冷,睡到后半夜,时久就感觉原本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的某人已经挨到了他身边。

    他睡得迷迷糊糊,也懒得爬起来去找更厚的被子了,索性用以前用过的方法,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腕,用内力帮他取暖。

    殿下怕冷,要是在这种时候感冒可就糟糕了。

    第二天早上,众人围坐一桌吃饭,十六道:“这山里好冷啊,昨晚给我冻醒好几次。”

    李五:“你不会用内力取暖?”

    十六:“睡着了还怎么调动内力?”

    时久咬着筷子,抬起眼来看他们:“不能吗?”

    “昨夜很冷?”季长天问,“为何我却没觉得?”

    “奇怪啊,殿下不是最怕冷了吗?”黄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时久,忽然就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其他人也好似懂了一般,纷纷低头、咳嗽、假装吃饭。

    时久:“??”

    究竟又悟到什么了?!

    季长天回想起睡梦中感觉到的阵阵暖意,笑道:“原来是十九帮我取了暖,难怪我竟没觉得冷,小十九,多谢你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时久颇有些不好意思:“嗯……不客气。”

    十八险些没压住自己的嘴角,急忙回想了一下自己这二十多年人生中发生的所有伤心事,这才勉强管理好了表情。

    不多时,谢知春出现在门口,敲了敲房门:“都吃好了吗?差不多的话,咱们可以准备出发了。”

    十七第一个跳起来:“好哎好哎!上山看菊花!”

    一行人灌好自己的水囊,收拾妥当后,跟随谢知春离开了殿宇,季长天将一部分随从留了下来,也留下了狗,再往上的路,实在不适合再带狗一起了。

    向上的路更加陡峭,以至于让人怀疑这些栈道究竟是如何修建而成的,堪称鬼斧神工。

    边走,季长天边问:“怎么不见令尊?”

    “他哪能等咱们啊,”谢知春道,“今天一大早,他已经带着几个老友提前上了山,我见你起得晚,便等等你们。”

    季长天:“此番赴宴,却还不曾拜会家主,委实不合礼数。”

    “这有什么,今日晚宴自有机会见面,”谢知春道,“我已与父亲说好了,叫他今晚腾出时间亲自招待你们,别一天到晚脑子里只有那点菊花。”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时不时停下来休息,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接近了赏菊的最佳位置。

    此处已到观赏点,栈道渐宽渐缓,一抬头就能望见岩壁上盛放的菊花,峭壁几乎直上直下,这些菊花就这么开在岩石嶙峋的半山腰上,数不清的白花从岩缝间钻出,被风一吹,摇曳生姿。

    已有许多宾客比他们更先抵达,一边观赏一边津津乐道,谢知春开口道:“这太行菊极为奇特,初开时花瓣为淡紫色,待到完全盛放,就会变得洁白如雪,此时正是观赏的最佳时间。”

    时久抬起头,只见这贫瘠的峭壁上根本看不到其他植物,唯有太行菊在此盛放。

    季长天看了一会儿,点头道:“时隔多年再次观赏,依然觉得震撼人心,只是可惜,即便站在如此高处,依然只能远瞻,难以近观之。”

    时久看了看头顶的菊花,又看了看面前的人,忽然灵机一动,开口问道:“殿下想近距离看看吗?”

    季长天收回视线:“嗯?”

    “我去为殿下采来。”

    季长天一愣:“什……”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对方已经一个纵跃,飞身攀向上方的山壁。

    这笔直的峭壁上几乎无处落脚,只偶有几块凸起的岩石,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掠上石壁,只觉一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心跳陡然加快。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他,却扑了个空,不禁脱口而出:“十九!”

    时久没有理会,借着轻功在接近垂直的峭壁间直冲而上,身体轻盈地踏着岩石掠向最近的一处花丛,伸手一薅,一把盛放的菊花就被他攥在了手里。

    此时冲力也已到了尽头,他一个拧身回转,重新落回下方的栈道,屈膝卸力就地一滚,毫发无伤地回到了原位。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时久在众目睽睽之中站起身来,将那把菊花递到季长天面前:“殿下,给。”

    季长天:“……”

    他望着那把微微摇晃的菊花,怔住。

    谢知春愣了半晌,震惊道:“你、你怎么真给摘来了?”

    他仰头看看被时久薅掉了一把的那丛菊花:“这……三丈高你也能上去?”

    时久面无表情:“很难吗?”

    “……”谢知春难以置信,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说子昼,你赶紧收起来吧,可千万别让我爹看见,不然他非要找你来讨不可。”

    季长天如梦方醒,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接过了那把菊花。

    洁白的花瓣更胜新雪,鹅黄色的花蕊又圆茸可爱,他将花稍稍凑近了,只闻到一股淡雅的幽香,沁人心脾。

    “殿下,您这护卫身手了得!”围观的宾客发出赞叹。

    不知谁家的公子看见季长天手里的菊花,十分眼馋,吩咐手下道:“去,你也给我摘一把来。”

    手下人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我不行啊!公子饶命!”

    “你这小护卫还挺会来事的,”谢知春道,“今日重阳,你得了这把菊花,定要长命百岁了。”

    时久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不太了解古人的习俗,只是听季长天说想近距离看看,便自作主张为他采了来。

    “我去前面看看,别让他们真去摘花了,一会儿回来找你们。”谢知春说罢,很快离开了。

    季长天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看着手里的花,久久不语。

    见他半天不开口,时久一时也有些没底,小心询问:“殿下……不喜欢吗?”

    季长天抬起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神色颇为复杂,压低声音道:“怎可做如此危险之事?这么高的山,若是一不小心摔下去了,要我如何是好?”

    时久心虚地别开眼:“我只是……见殿下心情不佳,想为殿下做点什么。”

    季长天一愣:“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

    时久摇头:“没有,但就是觉得。”

    从昨晚开始,季长天就变得话少了,虽然他面上还和往常一样,但时久能感觉得到,乌逐一番话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也可以理解,换作谁突然得知自己的母妃是前朝公主,都要难受好几天。

    他自己倒是对前朝余孽安插的卧底这件事没有太多心理负担,毕竟他本来就是卧底,又是个穿越来的,不论大雍还是大庆,对他而言都只是一个架空的王朝罢了。

    但季长天不一样。

    当了二十多年的大雍皇嗣,而今却得知,生母竟是庆人。

    “你……”季长天一时失语,心有千头万绪,却一个字也吐不到嘴边,只觉自己的手微微发抖,纤细的菊梗捏在指尖,细小的绒毛令他指尖发痒,这痒意顺着血脉一直流向心底,在加快的心跳中变得无比滚烫。

    他克制不住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从那把菊花中分出一朵,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簪在时久鬓发间,唇角微扬,对他笑道:“谢谢,我很喜欢。”

    第73章 摸鱼

    季长天的指尖擦过耳鬓,一抹淡香也随着那朵簪花钻入鼻端。

    那指腹的温度明明微凉,时久却莫名觉得耳尖热了起来,被这么多人看着,他倍感尴尬,急忙薅下耳边那朵小花:“殿下,还……还是不了,万一被谢家家主看到……”

    季长天笑了笑,挑眉道:“被看到又如何?就算他真的找我来讨,我也不会给他。”

    他就这么捧着那把花从众人面前经过:“走吧,我们再去前面看看。”

    趁他转过身去,时久迅速掏出狐狸手帕,小心将那朵小花裹起,又塞回怀中。

    他松了口气,按捺住激烈的心跳,跟上对方。

    众宾客在这陡峭奇绝的山壁上赏菊,有人诗兴大发,当场开始吟诗作赋,有人画意正盛,就地挥毫泼墨。

    时久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文人雅士所追寻的意趣,却也有所感悟,站在这高高的峭壁上向下眺望,只觉众山皆小,唯有自己遗世独立。

    曾经作为一个没有休息日自由的社畜,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外出游玩,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那么喜欢爬山,而今亲自体会过,才知道原来站在山巅,俯瞰山河万里,感受着秋风从身边涤荡而过,当真会有凌云壮志油然而生,巍巍豪气直上九霄。

    可惜没有手机,不然怎么也得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众人一直待到日落时分才下山,山下已经备好了晚宴,季长天他们被请进一座阁楼,由谢知春带着上了二楼。

    中午在山上时,时久只草草吃了点饼子和饭团垫肚子,现在已经饿得不行了,一闻到晚饭的香味,便克制不住地直咽口水。

    阁楼二层是谢家家主专门宴请他们的雅座,此刻天色已晚,阁楼里却灯火如昼。

    外面的露台上架了一张屏风,有乐班围坐和鸣,琴瑟声声,舞女便在那屏风后面闻乐起舞,身形被灯火打在屏风上,光影交错似真似幻,别有一番韵味。

    仆从为雅座里的众人端上菜肴,时久坐在季长天身边,看着这一大桌子的山珍海味点心瓜果,感觉自己快要饿晕了。

    这时,仆人又端来一个瓷盆,放在了他们桌上,紧接着拿起一壶滚烫的热油,浇入盆中。

    只听“刺啦”一响,滚油沸腾,辛辣热烈的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时久睁大眼睛,看着这盆无比熟悉的菜,闻着这无比熟悉的香气,愣住。

    啊?水煮鱼?!

    每桌都上了这么一盆鱼,辛香顿时飘得满屋都是,谢知春被呛得直咳嗽:“我说子昼,这是什么东西?你特意带了厨子上来,就为搞这个?”

    “此菜名为水煮鱼,”季长天展开折扇,笑吟吟道,“选用上好的鲩鱼,细细剔除鱼刺,切片腌制,加入各种佐料和配菜,水煮烹饪,最后撒上一大把贡椒和食茱萸,用热油泼淋激发香气,这菜便算成了。”

    茱萸?

    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茱萸?

    时久盯着碗中,研究了半天,怎么看也就是花椒和花椒。

    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红的花椒,所谓“贡椒”,是说贡品的意思吗?那食茱萸,也是花椒?

    “我倒要尝尝你这水煮鱼到底什么味儿,”谢知春夹了一筷子尝,“好辣!不过还真香啊,子昼,你这菜是从哪学来的?”

    季长天一笑:“秘密。”

    时久也迫不及待地想尝,谢家家主道:“诸位不必拘礼,宁王殿下能来参加我这赏菊宴,老夫倍感荣幸,殿下,我敬您一杯。”

    季长天端起茶盏:“不胜酒力,以茶代酒。”

    两人遥遥敬过杯,这晚宴便算正式开始了,时久迅速拿起筷子,先尝了尝那道水煮鱼。

    鲜嫩的鱼片又麻又辣,又香又烫,让他直张嘴吹气,这菜明明完全没用辣椒,味道却和他在现代吃到的相差无几。

    看来他还真是低估古人了,居然不用辣椒也能做菜。

    他看向季长天,低声问:“殿下不尝尝吗?”

    季长天以扇拢音:“我可吃不了辣,你多吃点。”

    时久向他投以同情的眼神,人活着要是不能吃辣,得少多少乐趣。

    没办法,他只能把季长天的那份也一起吃回来了。

    他在这里大快朵颐,季长天却和谢家家主聊起了正事:“此番赏菊宴,谢家广邀四方宾客,本王也得以一饱眼福,还借此结交新友——家主可知,赴宴的人中,有位姓乌的都督?”

    “姓乌?都督?”谢家家主抬起头来,“老夫何时邀请了一位都督?一介武夫,也配参加我谢家的赏菊宴?”

    时久:“……”

    有被内涵到。

    他停下筷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只见那谢家家主是位精神矍铄的老爷子,颇有五姓中人眼高于顶的傲气,此刻正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

    “没有吗?”谢知春诧异道,“爹,这乌逐……确实在咱家的邀请名册上,我还以为是您新结交的朋友,您……不认识他?”

    “乌逐?”谢老爷子思索一番,“并州都督,老夫虽知其人,却不曾与他有过往来——他现在何处?”

    谢知春摇了摇头,一旁侍候的仆从也都说没见过。

    “此事却是离奇,”季长天故作惊讶道,“这乌都督不请自来,莫名其妙出现在赏菊宴上,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谢老爷子听着这话,似乎明白了什么:“往年赏菊宴前后,总有些人伺机攀权附贵,暗中动些手脚,老夫不想被破坏赏菊的心情,如若他们做得不过火,老夫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今看来,却是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了。”

    他说着对季长天拱手:“谢殿下提醒,老夫这便去处理这些扰人的苍蝇,殿下且慢用,还望殿下不要被此等小人坏了雅兴。”

    “无妨,”季长天还礼道,“家主请便。”

    谢老爷子起身离席,谢知春也暂停了吃饭,对众人道:“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他跟随父亲来到阁楼外,行到无人处:“爹,这到底……”

    “知春,你叔父那边,可还好吧?”

    “先前他因惹怒陛下被罚闭门思过,现在应该还在禁足。”

    谢老爷子点了点头:“你找个机会,小心通知他,既然惹陛下不快,那就好好反省,多反思些时日,别再惹圣人烦忧。”

    “这……是。”

    谢老爷子负过手,仰头望向天上的星空,叹口气道:“而今二龙相争,我谢家也是该低调些,明哲保身,关键时刻再出手相助不晚,切莫步了那沈家的后尘。”

    谢知春一愣:“二龙相争?您是说子昼他……”

    “如若无意,又怎会出言提醒?并州都督……绝不是个善茬,宁王殿下藏锋日久,也是该出鞘了,知春,你以后说话做事,要愈加小心,莫要被人抓到把柄。”

    谢知春压下内心惊涛骇浪:“……谨遵父亲教诲。”

    “此事我去处理,你回去陪殿下吃饭吧。”

    “是。”

    *

    时久一边吃饭一边吃瓜,饭太好吃了,瓜也就吃得心不在焉,没太听明白季长天说了什么,谢老爷子又懂了什么,怎么就突然离席去处理内鬼了。

    不过这不重要,反正他都是一介武夫了,还是吃饭就好,这需要动脑子的事,就让季长天去操心吧。

    没过太久,谢知春又返回席间,对季长天道:“子昼,让你剩下的那几个护卫也来一起吃吧,准备了这么多菜,光凭我们几个可是吃不完哪。”

    季长天点点头,唤其他暗卫入席,十六早已经等不及了,两眼放光:“水煮鱼是什么?没听说过,让我尝尝!”

    他坐下来吃了两口,看着桌上的各式点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殿下,您之前不是答应帮我订张记的蜜三刀吗?订了没有?”

    时久:“……”

    真是不好意思,已经全进了他的肚子。

    “有这水煮鱼,还堵不上你的嘴?”季长天笑道,“先前你出外勤,又不在府中,我便将此事忘了,等赏菊宴结束,回去给你订。”

    “谢殿下!”

    偷吃了同事小零食的时久十分心虚,不敢吭声,只顾埋头苦吃。

    “谢兄如此讨好我,又要做什么坏事?”季长天看向谢知春,问道。

    “坏事没有,只是明日要借用你的狗,你可千万不准拒绝。”

    “我就知道你邀请我来是为了狗,”季长天道,“怎么,令尊还是不许你养狗?”

    谢知春长叹一声:“可不是吗,他非说狗会糟践他养的花,恕我直言,他养的那些花也不怎么样——咳咳,总之,趁着他的心思都在菊花上,我要作一幅‘百狗啸山图’。”

    “那你恐怕还得再去借些狗来,我带来的狗,可远远不够一百条。”

    “放心,我已让家中有狗的客人都带上自己的爱犬,明天还有人送来一批,就算没有一百条,凑个五六十条总够了。”

    时久:“……”

    好家伙。

    这才是顶级的夹带私货吧!

    “那我就先祝谢兄作画顺利了,小心别中途被令尊发现,你和画都保不住。”季长天打趣道。

    时久默不作声地吃饱了饭,一盆水煮鱼全部被他干掉,别的菜也和其他人分了个七七八八,这满席的佳肴美馔被他们风卷残云,几乎没剩下什么。

    他已经撑得不行,是半口也吃不下去了,可还没品尝饭后甜点,又感觉有些可惜,见没人注意,偷偷扯了张油纸,打包了两块走。

    晚上还要值夜,他们没人喝酒,回到住处,趁季长天去洗澡,他拿出白天那朵菊花。

    被他在怀里揣了这么久,花已经有点蔫巴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卷曲的花瓣展平,收进自己的包裹。

    一抹残香还留在手帕上,染上他摸过花瓣的指尖,他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天的一幕——

    唇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第74章 摸鱼

    忽在此时,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

    时久迅速回魂,飞快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季长天洗完澡回来,将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方才谢家送来的点心和水果,你若是还有肚子,就吃两口,若是吃不下了,那就当作明日的早点。”

    时久往食盒里看了一眼,发现正是他在宴席上想吃,又因为吃饱了而遗憾放过的那几样。

    这谢家……还挺贴心的,怎么知道他想吃这个?

    但现在他也实在吃不下去了,还是明早再吃吧。

    他把自己顺来的两块点心也偷偷放进了食盒,这样就没人会发现他连吃带拿。

    此时天色已晚,大部分人都休息了,他便没再麻烦别人,自己用内力烧了些热水,洗完澡又换了身衣服,回到季长天房间睡觉。

    第二天一早,谢知春借走了所有的狗,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画他的百狗啸山图,季长天没跟去,只派了养狗官和几个护卫随行,自己则叫上几个牌友,打起了牌。

    来山上赏菊都不忘打牌……时久为他的爱牌精神感到敬佩。

    他站在季长天身侧,百无聊赖地看着牌局,渐渐神游天外,忽一抬头,看到其他暗卫正站在远处的二层阁楼上,凑在一起,不知在做些什么。

    这帮家伙最近总是聚在一块窃窃私语,他实在有些好奇,御起内力凝神细听。

    这个距离换作常人定是听不到,但逃不过他过人的耳力,只听十七好奇询问:“我一直想知道,男人和男人……到底要怎么做啊?”

    时久:“?”

    做?做什么?

    十六:“大概就……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

    “哪样哪样?”

    “你们都不行,还得看我的。”十八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本册子,献宝似的翻开一页。

    众人看到那册子里的内容,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十五惊叹道:“哇!十八你从哪搞来的这种话本?”

    十六:“这种好东西,你居然不早点拿出来给大家分享,还是不是哥们?”

    “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看这个啊,”十八道,“没关系,你们要是想看,我那里还有好多,不过这次出来玩,不好拿太多,只带了一本,等回去我借给你们看。”

    “好好好,”十七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捂眼,“这也太露骨了……十八,原来你平常看的都是这种东西!”

    十八:“别管露不露骨,你就说香不香吧!”

    时久:“……”

    到底在看什么?总不能是刘备吧。

    几人聚精会神地翻着话本,不多时,十七又问:“那你们说,那天晚上殿下和十九也这么做了吗?”

    时久:“?”

    又有他什么事?

    “肯定做了,”十八信誓旦旦,斩钉截铁,“不然十九怎么会捂着自己的腰?你们知不知道,按照话本里的标准,上面那个要是不把下面那个折腾到腰痛下不来床,都不配当上面那个。”

    时久:“……”

    啊?!

    什么上面那个,什么下面那个!

    他又什么时候捂过腰了!

    “啧啧啧,”十六抱着胳膊摇头,“想不到啊想不到,殿下看起来这么文弱,在床上居然这么生猛,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你们为什么就这么确定殿下是出力的那个啊?”十五把话本翻过一页,“那就不能是这个……脐橙吗?”

    十七:“脐橙又是什么?”

    时久:“??!”

    还真是刘备!

    他终于忍无可忍了,看了一眼李五在附近值守,果断离开了自己的岗位,一个闪身出现在几人身后,慢慢探出头来,幽幽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众人齐齐一顿,齐齐回头,齐齐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十八飞快地收起了自己的话本,惊慌失措:“不不,十九,你听我解释!”

    十七:“绝对没有在讨论你和殿下!”

    时久:“……”

    他的视线在心虚的四人脸上一一扫过,面无表情道:“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几时和殿下上……上过床?”

    “啊?没有吗?”十八一愣,“那天晚上,殿下头疼,不是拉着你一起睡觉?”

    “只是睡觉,”时久道,“我是说,睡觉,不是睡。”

    十八:“那第二天早上,你们为什么起晚了,你还……”

    “殿下头疼没睡好所以起晚了,我守着他也没睡好,所以也起晚了,我捂腰……那、那我只是在调整腰带。”

    十八眼神躲闪:“是吗……”

    “什么?原来你俩什么都没发生?”十六大失所望,“我就说是十八你看话本看太多了,殿下和十九哪有在谈情说爱?之前在回晋阳的路上,十九就陪殿下睡过觉,这其实也没什么吧。”

    时久微微愣住。

    谈情说爱?他和季长天?

    在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和领导……

    十五:“可是,十九昨天还送了殿下花。”

    时久下意识反驳:“那只是殿下说想看,我去帮他采来而已。”

    “真的没有?”十八还是不信,挠了挠脸,小声道,“我的直觉,应该不会错啊……”

    “行了,我就说你们几个不靠谱,”在旁边听了全程的黄二走上前来,敲了他们一人一脑壳,“信誓旦旦跟我说殿下和十九……结果是一场误会。”

    他看向时久,抱歉道:“十九,你别往心里去,我代他们跟你道歉。”

    时久:“……”

    黄二见他不语,叹口气道:“要不这样吧,这赏菊宴一共三天,剩下的时间就不用你轮值了,这几个家伙闯的祸,我让他们把你的活儿分摊了,你看可好?”

    不用上班当然好,但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吗……

    不等时久回答,黄二已经开始分配任务:“我看你们就是太闲,整天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十七十八,你们两个去把李五替下来,十五十六,今晚你们值夜,让李五守着殿下,明晚我来。”

    时久:“等……”

    他也没说工作不做了啊。

    虽然,也的确没什么心情做就是了。

    众人被黄二三言两语安排了一堆工作,个个垂头丧气,萎靡不振:“是……”

    时久站在阁楼上,看着他们各自忙碌,远远望向正在打牌的季长天。

    十八他们究竟为什么会觉得他在和季长天谈情说爱?

    虽然殿下是待他很好,给他买衣服,给他加班费,哪怕只是蹭破皮这点小伤也要帮他包扎伤口,头疼时要他陪着睡觉,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和他产生一些肢体接触,对他动手动脚……

    但,那不都是宁王府的众人习以为常的事吗?

    难道,季长天对别人真的不这样?

    时久愕然,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牌桌上的人,却听见坐在季长天对面的牌友道:“殿下今年二十有六,却还不曾娶妻,家中小妹仰慕殿下才貌,不知可有幸与殿下结识一二?”

    时久听了这话,莫名紧张起来,紧紧盯着季长天,只见他笑着轻摇折扇:“郑兄今日与我打牌,原来是为了说媒?那我可曾告诉过郑兄,我不喜女子?”

    时久瞳孔地震。

    啊?!

    “不喜女子?”另一个牌友咳嗽一声,“那……我有个堂弟……”

    季长天忙打断他:“顾兄怎也来掺和一脚?实在抱歉,我也不喜男子。”

    时久松了口气。

    松到一半,又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

    “这……不喜女子,也不喜男子……”剩下的一个牌友露出惊骇之色,“那总不能是……”

    季长天微笑:“更不喜太监。”

    时久再松口气。

    随后却觉得更不对了,女人男人太监都不喜欢,那不就是不喜欢人吗!

    姓顾的牌友哈哈一笑:“我懂我懂,殿下不乐意被我们说媒,那我等也就不再说便是——打牌打牌。”

    时久觉得他们不懂。

    他默默掏出黑猫面具,放在手里端详。

    季长天脸盲,看所有人都一个样,当然不喜欢人了,所以才让暗卫们戴上动物的面具,这样既方便他区分,又能减少和人相处的抵触。

    真不知道这么个家伙究竟要怎么找到一个相知相爱的人,又或者是跟小动物过一辈子……算了,他操心个什么劲,反正他又不可能喜欢季长天。

    时久把面具揣了回去,目光却依然没有移开。

    他肯定……不喜欢季长天的吧。

    那可是他的领导,哪个打工人会爱上上司,除非他疯了,何况他也不喜欢男人——

    ……

    好吧,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从小到大他都不怎么乐意和别人接触,更别提会和什么人谈恋爱了,每当七夕或者情人节,他看着小情侣们成双入对,不羡慕也不理解。

    他的生活除了吃饭、睡觉、工作,捧着手机网上冲浪,似乎再无其他。

    偶尔有公司的同事约他出去吃饭,都被他回绝掉了,上班已经很累,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进行额外的社交。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此不小心拒绝掉了几株桃花,但这不重要,他也并不在乎。

    因为从没考虑过恋爱,他也从没研究过自己的性取向,但直觉告诉他,他应该不是个弯的。

    ……可能也不直。

    或许他也和季长天一样,不怎么喜欢人。

    那他,肯定也不喜欢季长天的吧。

    可为什么,听到季长天说不喜欢人,他明明应该放心,心底却莫名有些失落?

    还有和他相处时,他总是莫名其妙地心跳加快,看着对方的脸,他总是不由自主地移不开目光,时常被他套路,也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原谅他。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心动?

    不,绝不可能!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喜欢男人,也不把季长天当成领导,那他也是玄影卫派来的卧底,干他们这行的……

    最忌讳爱上客人。

    第75章 摸鱼

    时久陷入深深的思考。

    人对于从没考虑过的事情总是需要思索很久,不知不觉升至头顶的太阳又已西沉,天色渐晚,他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今晚不需要他陪季长天睡觉了,他只好去隔壁跟其他暗卫睡大通铺,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连外衣也没脱,还选了最靠边的位置,就差把自己砌进墙里了,却还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幕幕,一想到今晚季长天可能要和别人一起睡了,身上就好像有小虫子在爬,明明以前他不当值的时候也没有在意过这些,可不知为何,一旦意识到了,就再难以忽略。

    其他人都睡得很沉,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这让他莫名觉得很吵,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坐起身来。

    他从枕边拽过自己的包裹,翻出裹着白花的手帕,这花的香气相当持久,到现在居然还没散。

    他就这么坐在黑暗中,呆呆望着那只衔花的狐狸,忽然,睡在他旁边的十七翻了个身,一条腿猛地压在了他身上。

    时久被吓了一跳,急忙将东西收起,在尽可能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小心搬开他的腿,偷偷溜下了床。

    不论如何,他或许应该去季长天那里看看,如果他对别的暗卫也和对他一样,那就证明是他想多了。

    时久鬼鬼祟祟地离开屋子,摸黑到了隔壁房间,他停在房门前,一时又有些犹豫。

    正在推门和不推门之间纠结,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后退两步,抬起头来。

    李五正坐在房顶屋脊上,漫不经心地擦着刀。

    时久:“……”

    他怎么忘了,今晚替他班的是李五,狸花大佬和他一样独来独往,即便值夜,也是从来不进殿下房间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还是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赶紧回去吧。

    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还刀入鞘之声,李五举起酒葫芦,对他道:“喝酒吗?”

    时久:“。”

    居然被发现了。

    怪他,不该在门前停留这么长时间。

    无奈,他只得一个轻身翻上房顶,在对方身侧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酒葫芦。

    李五拿着另一只,仰头猛灌了一口,时久闻到飘散出来的酒香,问他:“李五哥值夜还喝酒?”

    “本来没打算喝,”李五道,“但见你来了,便可放心大胆地喝了。”

    时久:“?”

    这话什么意思?

    他没听明白,对方好像也不打算解释,时久疑惑了半晌,打开塞子,浅饮了一小口。

    ……好辣。

    这雾山县的酒,酒劲实在大,一口下去,从喉咙到胃烧成了一线,他被呛得直咳,急忙把盖子盖回去,借着这股酒劲,又问:“黄二哥不是叫我们守着殿下,李五哥为何不进屋?”

    李五:“为何要进屋?你难道不知,殿下其实不喜欢睡觉时身边有人?”

    时久愣了一下:“不知。”

    “黄二竟没和你说?”李五又喝了口酒,“没关系,现在你知道了。”

    时久:“……”

    不是吧。

    季长天居然不喜欢睡觉时身边有人,那为什么还要主动留他过夜,还要他陪着睡觉啊!

    难道,真的只对他一个人这样?!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所以,殿下不会邀请别人陪他睡觉?”

    李五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不是说,你是自愿的吗?”

    时久微怔:“什么自愿的?”

    “……”虽然之前是他误会了,但就算没有自愿留下来睡觉,那也是自愿留下来睡觉了,怎么现在又一副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

    李五摇了摇头:“你有没有想过,十八之所以会误会,不是因为话本子看太多了,而是你与殿下同床共枕——在你来之前,这样的事在府里根本不会发生,所以他才会格外惊讶。”

    时久:“……”

    完了。

    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要回了,”李五道,“我想你也睡不惯大通铺,还是我去吧,你在殿下房间里凑合一晚,又或者坐在这里数一宿星星,随你。”

    说完,他起身跳下了房顶。

    时久:“等……”

    挽留的话还没说完,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时久又在屋顶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不甘心数一宿星星,他也跳下去,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进了屋。

    季长天房中格外安静,他悄悄躲在了屏风后面,借着一点从窗外透进的月光,偷偷打量床上的人。

    那晚又是留他睡觉,又是对他摸来抱去的,可没看出不喜欢身边有人呢。

    某人两眼一睁就是演,他都要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被他的目光注视着,睡梦中的季长天似乎若有所感,便在此时醒了过来,借着月色,他望向屏风边露出的一角绣着金线的黑衣,轻声唤道:“十九,是你吗?”

    黑衣没吭声,只默默缩回了屏风后面。

    季长天撑身坐起,探臂要去点床头的蜡烛:“既然来了,又为何要藏起来?今日你突然去找十八他们,然后便没再回来,我也不知你们聊了什么,询问二黄,他却支支吾吾不愿告诉我,只说你不想干活了,其他人也三缄其口,我还以为你们发生了何事。”

    时久:“。”

    那他们当然不敢说实话了,对着刘备大谈特谈自己的主子和同事上床这种事,谁好意思说啊。

    “殿下不要点灯。”他开口道。

    季长天正要引燃烛芯的手一顿,又盖灭了火折子,叹气道:“这一下午,你去哪儿了?我四处寻你不得。”

    时久没吭声。

    他只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思考人生。

    “突然离开,又不愿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也不想现身,还不乐意跟我说话,莫非……是我惹你生气了?”季长天问。

    “属下只是好奇,”时久道,“今日殿下在牌桌上,说自己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

    季长天一顿:“你听见了?”

    “所以我很想知道,殿下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居然就将这话问出了口。

    作为一个下属,他本不该也没资格询问这些,可他实在很想知道,如果季长天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为什么要频频对他做出亲密的举动,如果有,又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

    季长天沉默良久,斟酌道:“我不喜男人、女人,因为他们在我眼中都顶着同样的一张脸,而小十九你不一样,你之面容在我看来,和任何人都不同。”

    时久:“……”

    哦,他竟忘了这茬。

    虽然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和别人长得不同,但既然季长天这么说了,那就肯定不会有假。

    因为他长得和别人不一样,所以对他的态度也和对别人不一样,合情合理。

    “所以,殿下感兴趣的只是我这张脸,”他道,“那如果我这张脸长在别人身上,殿下感兴趣的也就是别人了,对吧?”

    季长天:“……?”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这样的脑回路,他有些啼笑皆非:“如果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因素,未免违心,但……”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时久打断:“好了,殿下不要说了。”

    他就知道是这样。

    他不禁有些生气,面无表情道:“讨厌殿下。”

    季长天:“……”

    啊,这还真是糟糕。

    他忍不住想要为自己辩解,再一次准备下床,却听对方又道:“殿下还是好好躺着睡觉吧,你要是不睡觉,那我就走了。”

    季长天只得停下动作。

    这小十九,他有时候觉得他思维跳脱,在情爱之事上十分迟钝,可的有时候,又觉得他心思缜密,内心颇为敏感。

    他好像,只是害怕被人伤害。

    因为怕被伤害,所以干脆不去接触,不去想,试图通过逃避来解决问题。

    就像他曾经收养过的野猫,因为被人伤害过,所以对他表现出十足的抗拒,除了在他府里混口饭吃,其他时间都自己待在没人的角落,不亲人也不黏人。

    如果十九真是乌家安插的卧底,那想必也曾经受过和那些少年一样的虐待,他现在不记得以前的事,会不会和这有关?

    季长天看向屏风后的黑暗,轻叹口气:“好,那我睡觉便是。”

    他还是不能操之过急,至少要给他适应的时间,若是用力过猛,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可惜他没能将那番话说出口。

    他之好感,发乎情,止乎礼,纵然因一张与众不同的面孔而起,却并非只因那一张面孔而终。

    他仰躺在床上,闭上双眼。

    季长天啊季长天,明明一开始只是为了策反,究竟从何时起,竟把自己也演了进去?是因那一幅糖画,还是一束菊花?

    又或者,仅仅是同病相怜。

    时久躲在屏风后面,听着对方的呼吸渐渐平稳,不禁松了口气。

    还好某人没追过来,不然他真的忍不住要逃了。

    上司对他有那种心思,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啊!

    虽然……虽然季长天对他太好,好得已经不像一个领导,他也已经很久没有把他当作一个领导对待了。

    虽然他也可以理解,在一个脸盲的世界中突然冒出来一张与众不同的脸,会被吸引也是理所应当,就像他也觉得某人长得好看。

    可……可还是很生气啊!

    他之前甚至还让季长天看着他睡觉,那在对方看来,岂不是等于他在主动示好?

    所以,那晚才对他又摸又抱吗?

    啊啊啊!

    时久尴尬得头皮发麻,果断从怀里掏出面具戴上。

    从明天起,他干脆一天到晚都戴着面具好了,不给季长天看到这张脸。

    不过……这面具是只黑猫,季长天又喜欢猫,即便戴着面具,是不是也在投其所好?

    时久深吸一口气。

    有办法了。

    第二天清早,他离开季长天的房间,刚一推门,就迎面碰上下值回来的十六。

    十六见了他,目光有些躲闪:“那个……十九,早啊。”

    时久:“。”

    又来,又是这种反应。

    他今天才明白,这表情到底代表什么。

    他回手关好房门,把十六拉到一边:“所以,你们之前一直躲着我,就是因为觉得我和殿下上了床?”

    “呃……”十六打了个哈哈,火速滑跪,“对不起啊十九,我确实见你和殿下走得挺近,就轻信了十八的鬼话……那个,我向你道歉,往后再也不会了!”

    时久幽幽看着他:“只是道歉?”

    “啊?!”十六哀嚎一声,求饶道,“好十九,你就饶了我吧!实在不行……我请你吃饭,请你喝酒?对了,殿下答应我要给我买蜜三刀的,这是我最喜欢的糖点了,都让给你,好不好?”

    时久:“……”

    “还不够啊?那……”十六一狠心,一咬牙,“那我用我一个月的工钱,去松风堂买两坛竹叶青,再买一斤老赵家的卤牛肉当下酒菜,哦还有还有,柴记面馆的银鱼戏水,一定要尝!多加一勺臊子,再点两滴醋,那小味儿,啧啧。”

    一说到吃,十六瞬间兴致大发,眼看着要刹不住车了,时久连忙打断他:“不必。”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啊,”十六臊眉耷眼,萎靡不振,垂头丧气道,“总不能是想要钱吧,那也行,我不光请你吃酒,再给你添五十两银子,总可以了吧?”

    “我不要你破费,”时久十分无语,“只需要你把面具借我。”

    “面具?”十六莫名其妙,“借面具干什么?”

    时久拿出自己的面具,递给对方:“咱俩差不多高,你戴我的,我戴你的。”

    十六满心疑惑地交出自己的面具:“可这样……殿下就分不清咱俩了啊。”

    时久果断接过面具扣在脸上:“就是要让他分不清。”

    “啊?”十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

    这又是玩的哪出?

    第76章 摸鱼

    十六很是不解地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刚刚……十九是从季长天的房间里出来的吧?

    昨晚被安排去守着殿下的难道不是李五吗?什么时候又换成了十九?

    说好的和殿下之间什么情况都没有呢!

    且不论十六如何想,时久已经来到隔壁,取回了自己的包裹。

    其他人都已经起了,屋里暂时没人,他换下身上的衣服,换上暗卫统一的工作服。

    完美。

    他就不信这次季长天还能认出他。

    时久信心满满,准备去某人面前晃一圈,恰好季长天也起床了,他假装刚下值回来,从对方跟前不经意路过。

    季长天的视线追随着他,打量了他一会儿,诧异道:“十九,你为何戴着十六的面具?”

    时久:“??”

    他明明没开口,怎么会认出他的!

    黄大黄二带错面具殿下就认不出来,为什么到他这里就不管用了?

    时久一言不发,快速逃离了现场,季长天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微微挑眉。

    这是在考验他,还是在报复他?无论哪一种,这方式还都挺别致的。

    时久坚决不肯相信自己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失败了,他认真反思了一番,觉得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他的伪装还存在破绽。

    于是他又找上了十八,这一次他不光戴上了十八的面具,还佩上了十八的配饰,又别好十八的刀,甚至模仿了他的走路姿势,最后拉着十七一起从季长天面前经过。

    这次季长天没有第一时间揭穿他的小把戏,而是目送他从眼前走过。

    就在时久以为自己成功了,正要得意时,季长天忽然唇角一弯,开口道:“十九,你为何又要把自己扮成十八?”

    时久:“……”

    啊?!

    远处,围观看热闹的几人连声啧啧,十六道:“分明否认自己和殿下有一腿,结果这转头就考验起殿下对他的默契来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就说我的直觉不会错吧,”十八道,“这就叫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十五:“所以李五哥,昨晚你是故意擅离职守的啊?”

    李五抱着胳膊:“那要问为什么有人刻意安排我去替十九的班。”

    黄二咳嗽一声:“你和十九一起轮值这么久了,自然对他最了解,更何况你这云虎寨大当家,能让那么多兄弟对你服服帖帖的,处理起这点小事,还不得心应手?”

    李五冷笑。

    说完了好话,黄二又开始说坏话,对几人指指点点:“你们几个闯出来的祸,我可想办法帮你们摆平了,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知道了黄二哥,”十八积极认错,并适量甩锅,“可当时,你不也偷听得挺开心的吗?”

    “还顶嘴?”

    这时,偷溜过来的十七加入了他们,八卦兮兮地问:“我来了我来了,在说什么?给我听听?”

    李五:“你来晚了。”

    “啊?!”

    *

    时久摘下面具,走到季长天跟前。

    他看着对方,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我能问问,殿下究竟是怎么认出我的吗?”

    “秘密,”季长天笑着用扇尾轻敲他肩膀,“我若说了,岂不是方便你下次继续骗我?我可不会没事给自己制造麻烦。”

    时久:“……”

    可恶。

    “昨夜不肯信我,现在可相信了?”季长天又问。

    时久移开目光:“那也有可能是殿下歪打正着,反正和我身形相仿的总共只有两人,五成的概率,殿下常赌常胜,能猜中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季长天:“……”

    竟还有这种解释?

    从自信满满到一败涂地只需要一个照面,时久显然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于是他果断遁走,坚决不肯再给季长天第三次识破他的机会。

    季长天看着他的背影,轻笑摇头。

    下午,时久再次出现时,已经换回了自己的面具和随身物品,他和季长天保持着一米远的距离,冷淡道:“只是正常轮值,殿下别想太多。”

    季长天对他的欲盖弥彰忍俊不禁,摇了摇扇子:“好好好,小十九还在讨厌我,那等你什么时候不讨厌我了,可一定记得告诉我。”

    时久冷哼一声,小声道:“先讨厌三天再说。”

    季长天笑出声来。

    “……殿下笑什么?”时久板着脸,“我是认真的。”

    季长天眼尾弯起:“嗯,我知,我知。”

    时久:“……”

    更生气了。

    他果断退到一边,不再搭理对方。

    太阳行将落山时,消失已久的谢知春终于回来了,他拿着自己的大作,十分高兴地来和季长天分享:“子昼,快来看我的《群狗啸山图》。”

    时久瞥了一眼,只见他展开画轴,一张图幅硕大的画呈现在眼前——画上的狗或立或卧或奔于群山之间,又或对日长啸,或嬉戏追逐,这些狗毛色、体态、神情各异,每一条都惟妙惟肖,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的那一批。

    黄二说谢家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真不假,谢知春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画完了这么多狗,还题了首诗,功底确实非同一般。

    不过……

    “不是‘百狗啸山图’吗,为何变成了‘群狗’?”他问。

    “……这不是没凑够一百条吗,”谢知春道,“你这小护卫,怎么就知道拆台?”

    时久:“。”

    还怪严谨的。

    “谢兄这画狗的技法是愈加纯熟了,”季长天拿着一边画轴,对那幅画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我出黄金百两,谢兄可愿忍痛割爱?”

    “打住,”谢知春果断拿开他的手,一脸宝贝地收回了自己的画,“欣赏可以,收购免谈。”

    季长天故作惊诧道:“谢兄怎的如此见外?你征用了我的狗,竟还不许我买你的画?”

    “征用你的狗,那我也没苦了它们,你家的狗甚是能吃,还必须要人陪着玩耍,这人力物力,两天的开销都要比这幅画贵了。”

    “夸张了,夸张了。”

    “对了,”谢知春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道,“你说的那位乌都督,先前家父排查所有赴宴宾客,却并没发现他的踪迹,这两日他始终未曾出现。”

    季长天点点头:“他应该已经离去了。”

    “走了?”谢知春有些意外,“大费周章混进来,既不赏菊,也不参宴,只是和你见上一面,便又走了?”

    “此人极为谨慎,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晋地活跃这么久而不被陛下发现。”

    “……也有道理。”

    “总之,此番给谢家带来麻烦,是我之过,接下来的事,便由我自行处理吧。”季长天道。

    “也好,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谢知春拿着画离开了,时久走到季长天身边:“那乌逐真就这么走了?往后我们要如何与他联络?”

    季长天:“他这次来,大概率只是为了道出贤妃的身世,说服于我,外加确认你这步棋到位了没有,那日我们与他一番试探,应该已足够让他相信,你是我深信之人。”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自然没有留下的必要了,毕竟现身的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他说着微微一笑,“至于如何联络,你忘了还有个长乐坊吗?”

    时久点头:“原来如此。”

    “今日便是赏菊宴的最后一天了,小十九若是还有什么想玩的想看的,可要尽快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启程回去了。”季长天道。

    时久默默滑开一步:“有也不跟殿下一起。”

    季长天轻挑眉梢。

    三天下来,时久也确实没什么想玩的了,又不能拍照留念打卡网红景点,光是看菊花和这峭壁上的殿宇,着实有些看腻了。

    这晚,他勉为其难地在季长天房间里睡了一觉,但没睡床,原因无他,只为图个清净。

    次日清早,一行人启程下山。

    之前被谢知春借走的狗没有再带上山,而是暂时养在了山脚,他们才走下栈道,就听见一阵激动的犬吠,五六十条狗兴奋地朝他们狂奔而来,各自寻找自己的主人。

    时久一看见那些狗,不由得汗毛直竖,果断退至季长天身后。

    宁王府的十几条狗由小白龙带着,在季长天脚边围拢,个个激动地摇着尾巴,速度快出了残影。

    看得出来狗群这两天被谢家照顾得很好,皆是吃饱喝足精神抖擞,谢知春走到季长天身边,摸了摸小白龙的头,对他道:“你这狗真是不一般,我还以为这么多狗聚在一起,可能会打起来,结果让你这狗王一治,全都服服帖帖的。”

    “那这样说来,我的狗对你作成那幅群狗啸山图作用更大了,”季长天笑道,“都这样了,还是不愿卖给我吗?”

    谢知春扭头就走。

    狗子们围着季长天转圈,季长天一一摸过去:“好了,好了,都是好孩子,我们现在要出发了,等回府再陪你们玩。”

    狗群像是听懂了,由小白龙带头,整齐地在马车前排成两队,蓄势待发。

    随从们将打点好的行李装上马车,季长天跟谢知春道了别,正欲上车,却发现少了点什么。

    方才还跟在他身边的时久,这么一会儿功夫居然不见了。

    他四下环顾,很快,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偷藏在此的时久,他唇角微弯,摆摆手让挡在前面的人群退开,亲自走上前去。

    时久眼看着他锁定了自己,不禁满目愕然,紧接着,对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走,上车,回家。”

    时久:“……”

    到底是怎么发现他的?!

    第77章 摸鱼

    时久被季长天抓上车,迅速挣开了他的手。

    他找了个离对方最远的位置坐下,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看窗外看桌子上的茶壶看自己的刀,就是不看季长天。

    季长天不禁莞尔,吩咐外面的随从道:“出发吧。”

    为期三天的赏菊宴终于结束,两日后,一行人回到晋阳王府。

    参加赏菊宴前,时久在密信中禀明自己要陪宁王殿下外出游玩,暂无法按时传递情报,现在他回来了,第一件事自然是将这些天落下的汇报补上。

    他返回喵隐居写工作汇报,季长天那边也回到了狐语斋,从柜子里找出一个上锁的匣子。

    他打开匣子上的锁,缓缓翻起盒盖。

    里面放着一只凤头金钗,凤口衔着金珠步摇,华丽非凡。

    他拿起那支金钗,看着步摇轻轻晃动,注视良久,神情难辨。

    终于,他轻叹口气,将钗子递给黄大:“拿去熔了吧。”

    “熔、熔了?”一旁的黄二大惊,“殿下,这可是贤妃留给您唯一的遗物了。”

    “我自然知道,”季长天垂下眼帘,“幼时不懂,还以为那是父皇的赏赐,宫里的人嫉妒母妃,想要夺走她拥有的一切,也包括这支钗子,那我自然要替她护住,而今才知,这竟是前庆皇宫中的东西。”

    “想必它对母妃非常重要,或许是她的父皇赏给她的,即便沦为宫女,在深宫中艰难求生,也不曾动过将它丢弃的念头,因那也是亲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可前庆已亡,斯人已逝,这些东西如果还留在世间,只会给生者带来麻烦,”季长天浅色的眼瞳中泛出一抹冷意,“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朝代更迭,天命所归,必然之势。”

    “什么庆人、雍人,世人不过皆秦人、汉人,”他冷笑一声,“反雍复庆?痴人说梦。”

    “明白,”黄大收起钗子,“我亲自去熔。”

    黄二目送他离开,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季长天,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终究什么都没说,沉默着退到一边。

    季长天紧紧握着手中的折扇,用力到指节泛白,许久,他才终于呼出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来,从带回的行李中拿出那束菊花。

    这么多天过去,花已经自然风干,成了一束干花,虽然颜色变得有些暗淡,不似之前鲜艳,但也依然漂亮,细闻尚有余香。

    看到这束花,他紧蹙的眉心不由得舒展开来。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干花,端详片刻,将它装进已经空了的木匣之中。

    旧物不去,新事不来,木匣所能盛装的东西有限,就像人只有两手,想要拿起一些,就必须要先放下一些。

    他慢慢扣上盒盖,仔细上锁,收回柜中。

    *

    时久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终于补完了所有的工作小结,他甩了甩发酸的手,放下毛笔。

    写毛笔字实在是太费劲了,狗皇帝能不能早点退位,这破班真是一天也不想上了。

    然而此时此刻,他还是只能将密信塞进鸽子腿上的竹管,放飞信鸽。

    随后他简单找了个空的木盒子,收起那朵风干的菊花,塞进衣柜,小心压在了衣服下面。

    被工作打倒的时久今天是什么都不想干了,去食堂吃过饭便回家撸猫睡觉。

    翌日,季长天喝完黄二端来的药,左右张望道:“十九呢?”

    李五摇头:“没见他。”

    今日时久当值,这个点儿了,却还不见人影,季长天凝神细听,确认附近没有他的踪迹,不禁诧异道:“这三日明明已经过了,莫非还在讨厌我?”

    “……”李五抱着胳膊,一言难尽,“也可能只是起晚了。”

    “大狸所言有理,走吧,陪我去寻他。”

    李五表示自己并不是很想陪同,无奈今日也是他当值,不得不跟着,第不知多少次忍下想找黄二调班的冲动,他跟随季长天离开狐语斋。

    不料才走到门口,十六突然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殿下!京都的圣旨到了!宣旨的公公已在前府,您快去看看吧!”

    “圣旨?”季长天微微一顿,又微微一笑,“走。”

    *

    时久昨日太过疲累,这一觉睡得极沉,再一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他很快想起今天应该是自己轮班,急忙起身,草草洗了漱,饭也没顾得上吃,火速赶往狐语斋。

    没想到狐语斋竟空无一人,他站在门前愣了一会儿,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有婢女收拾完桌子从屋里出来,时久拦住她道:“殿下呢?”

    婢女朝他欠身:“似乎是去前府接圣旨了。”

    圣旨?

    时久一顿,冲她点头:“多谢。”

    玄影卫没给他传新的消息,皇帝却给季长天下了圣旨?

    来不及多想,他又匆匆赶往前院,还没靠近,就听到太监尖细的嗓音。

    他一个闪身躲在了柱子后面,偷偷望过去,只见季长天跪在地上,他面前的太监扯着嗓子,正在宣读圣旨的内容。

    “……现命晋阳王兼并州刺史季长天,彻查此案,严惩贪官及其同党,追回丢失官银。”

    太监说着,合起圣旨向季长天递来:“殿下,接旨吧。”

    季长天双手捧过圣旨:“臣领旨,定不负陛下圣望。”

    随后他站起身,问那太监道:“公公远道而来,可要在我这歇歇脚,喝口茶?”

    太监摆了摆手:“谢殿下好意,但不必了,咱家这就回去了,陛下给了一个月时间,殿下可要抓紧啊。”

    “多谢公公提点。”

    太监点点头,很快离开了王府。

    时久这才从柱子后面现身,季长天见到他,笑道:“小十九,你来了,我还以为你还在生我气,今天不打算出现了。”

    “只是不小心睡过了头,”时久道,“这圣旨……”

    季长天将圣旨递给他。

    刚刚时久来晚了,只听到后半截,这会儿又看了看前面的内容,大致意思是说听闻官银被杜成林贪污,皇帝震怒,特此下旨让季长天来查。

    这狗皇帝,居然还真把刺史实权给出来了。

    不过……季长天那封信早早就送出了,圣旨却今天才到,看来皇帝那边没能抓出泄密的人是谁,这才不得不让季长天来查。

    这多疑的昏君,身边出了内鬼,倒是又开始相信弟弟,那他应该打死也猜不到,泄密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族沈家。

    没能顺利揪出内鬼,皇帝肯定又发怒了,也不知道这次承受皇帝怒火的是哪个倒霉蛋。

    时久合上圣旨。

    这么看来,被派到季长天身边当卧底也不是件坏事呢,谁没事要伺候那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暴君啊。

    正想着,肚子忽然咕噜一响。

    他顿觉尴尬,本想当作无事发生,却见季长天的目光向他看来,对方惊讶道:“小十九,你莫非还没吃早饭?”

    时久:“……”

    都说起晚了。

    见他这反应,季长天不禁轻笑起来:“去我那里吧,我让他们给你弄些吃的。”

    这个时间,食堂都已经撤餐了,不得已,时久只得跟上。

    几人回到狐语斋,季长天吩咐了下人,不多时,婢女便提着食盒进来,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竹编的小筐里放着一沓刚刚烙好的薄饼,瓷盘在桌上排开,分别盛放着煎好的五花肉和各色小菜,还有几个蘸碟。

    时久眼睛一亮,洗了洗手便坐下开吃,从竹筐里揭了一张薄饼,刚出炉的小饼还十分烫手,他吹了吹,将饼铺在手心,夹了块五花肉,蘸些酱料,再将各种小菜各夹一点,用薄饼裹了,一口塞进嘴里。

    煎过的五花肉丝毫不腻,肉的香味加上蔬菜的清爽,再点缀以酱料的醇厚,在咀嚼间融为一体,让人吃上一口就想下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时久忙着吃饭,黄二则在一边看起了圣旨:“我怎么觉得……这旨意哪里怪怪的?这杜成林明明已经下狱,接下来只要抄家凑上这银子就行了,陛下却给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他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还有这‘同党’……是指范司马?”

    “不,”季长天在桌边坐下,将五花肉往时久跟前推了推,“陛下不会相信区区一个并州长史能搞出这么大阵仗,他既然特意提到同党,那就说明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沈家将当年那些旧事泄了个彻底,陛下身边的玄影卫不是吃干饭的,不可能一点都发觉不了,所以这同党八成是指乌逐,又或者,是乌逐背后的人。”

    时·玄影卫本卫·久动作一停,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干饭。

    黄二:“那怎么办?咱们若是把沈家参与其中这件事告诉陛下,他不得大发雷霆?”

    “所以,这事绝不能说,”季长天轻摇折扇,“陛下不会怀疑自己的母族,那首当其冲的就会是谢家,我已让谢家尽量抽身——不是沈家,不是谢家,那就只能再另找一个替罪羊了。”

    “找谁?”

    “暂且不知,且走一步看一步,”季长天道,“这乌逐,必须要查出来,但……他的价值应该远不止这些。”

    他说着合上眼,喃喃自语:“在让陛下知晓乌逐是主谋之前,必须要让他和沈家撇清关系,否则陛下一定会以陷害他母族为由治我的罪……既然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那我们就照着一个月去查。”

    他睁开双眼,唇边笑意加深:“先帮他追回官银,给他吃一颗定心丸,剩下的么……便先拖着他,反正我是个废物王爷,办起事来自然是快不了的,这段时间里,足够我们准备好一切。”

    时久忍不住在心里给他点赞。

    这些该死的领导,命令手下人办事的时候十万火急,哪怕休假也要一个电话把人叫到公司,可但凡请领导审批点事,又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先在办公平台上走一套流程,经过这里审核那里转接,才老大不愿意地给你通过。

    这回,也让领导自己尝尝被拖延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加更[害羞]

    第78章 摸鱼

    “二黄,你去一趟长乐坊,告诉肖老板圣旨已到,三日内我会着手处理杜成林,且问他有何需求,”季长天吩咐道,“记得,小心尾巴。”

    黄二点头:“明白。”

    打发黄二去干活,季长天自己则坐在桌边看着时久吃饭,他单手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目不转睛。

    被他长时间地盯着,想留意不到都难,时久咽下嘴里的食物,莫名有些发毛:“殿下……看我做什么?”

    “看十九吃饭,甚是赏心悦目,”季长天道,“分明早已吃过饭,可坐在这看上一会儿,竟又觉得饿了。”

    时久:“……”

    想吃就直说好吧。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得已,他只好又卷了一张小饼,递向对方:“给。”

    季长天接过小饼,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品尝,随即弯起眼尾,赞叹道:“甚妙,甚妙。”

    时久:“。”

    有什么妙不妙的,这难道不是某人自己让厨房做的,还能没吃过吗。

    季长天将剩下的一半也塞进嘴里,吃完了,开口道:“三日已过,十九今日愿为我卷饼,是不是意味着不讨厌我了?”

    时久:“……”

    还记得这茬呢!

    “看在殿下请我吃饭的份上,”他面无表情道,“暂时原谅殿下。”

    “哦——”季长天了然,“那今晚……”

    时久果断拒绝:“不要。”

    季长天微挑眉梢:“我还没说完,怎就不要了?”

    “殿下不就是想说,今晚要我陪你一起睡觉吗,才不要。”

    “怎会?”季长天故作惊讶,“我想说的明明是,今晚也请小十九吃饭。”

    时久:“……”

    可恶的狐狸!

    他幽幽瞪着对方,只见季长天用折扇掩唇,笑道:“小十九,虽然二黄他们也经常与我没大没小,可即便是他们,也不一定敢这样拒绝我。”

    时久听了这话,不禁微微一惊,迅速低下头去。

    他好像是有些过分了,刚刚甚至忘了用敬语……自从得知某人对他有那方面的心思,他就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言行。

    季长天待他太好,以至于让他快要忘记对方是个王爷,这是个见了皇帝要下跪的时代。

    不过,若是真谈了也要尊卑有别,那未免也太……

    正犹豫着究竟要不要道歉,却发觉对方又凑近了些许,轻声道:“那是不是意味着,在十九心目中,我相较其他人,与你关系更亲密些?”

    时久瞳孔地震。

    啊?!

    这对吗!

    季长天:“既然如此,那小十九不妨也效仿宋三,对我直呼其名,唤我‘长天’如何?”

    时久只感觉头皮发麻,忍不住身体后仰,婉拒道:“殿下,这太快了。”

    季长天思索片刻,认同地点点头:“仔细想来,确实有些强你所难,也罢,既然十九不愿,那便算了,只是——虽然十九不愿唤我姓名,我却想知道十九的真名,不知十九可否满足我这个小小的心愿?”

    先提出一个过分的要求,再提出一个不那么过分的要求,人们往往便会答应后面那个。

    时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又掉进了某人的陷阱,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反正一加入玄影卫就会抛弃本名,说不定连薛停都不知道他叫时久。

    于是他第二次回答了这个问题:“时久。”

    季长天:“……?”

    “时辰的时,长久的久。”时久补充。

    季长天不禁愣住。

    他十分惊讶地看向对方:“你……就叫‘时久’?”

    时久点头。

    “世间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谁说不是呢。

    刚穿来时,玄影卫的同事管他叫“十九”,他还以为是在叫他的本名,后来才发现叫的只是编号而已。

    当然,这也省去了很多麻烦,比如因为适应不了被叫编号而暴露自己是个穿越者什么的,反正时久还是十九听起来都一样。

    季长天迅速反应过来什么:“所以,我最初向你询问姓名时,你说的也是‘时久’?”

    “嗯。”

    “……原来一直以来,是我理解错了,”季长天哭笑不得,“你名为时久,又成为我之‘十九’,这是不是也算一种缘分?”

    时久犹豫了一下:“或许吧。”

    不过,他一开始只是玄影卫的十九,应该说因为玄影卫和宁王府同时有一个十九,才造成了今天的巧合。

    季长天翘起唇角,摇着扇子道:“我名为‘长’,你名为‘久’,千载一时,得天长地久,你说是也不是?”

    时久微微怔住。

    他这名字,还能有这种解读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要给他取名为“久”,爸妈去世时他还不记事,自然没机会问出口,爷爷奶奶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读过什么书。

    时久……他一直觉得这名字很普通,可被季长天这么一解读,竟念出了些别样的味道。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季长天逗够了他,笑道:“今日得知十九真名,我甚高兴——今晚可想吃辣?”

    时久犹豫了一下,点头。

    上次那水煮鱼怪好吃的,既然能用花椒替代辣椒,那简直没道理不吃。

    答应完,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他好像……根本没同意今晚要留下来吃饭啊!

    发觉自己又被套路了的时久沉默片刻,道:“我吃饱了。”

    季长天点点头,唤来婢女撤下碗碟。

    时久站起身,忽然发现门口站着个人,留给他们一道寂寞的背影。

    ……啊。

    忘了,李五还在。

    *

    下午,季长天带着时久去探望了一下那两个少年,李五远远地跟在后面,说什么也不肯上前。

    盗圣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很多,但人还是没醒,小哑巴见了他们,激动地向他们比划手势,询问他们有没有见到乌逐。

    “见到了,”季长天道,“多谢你提供的情报,我们顺利取得了他的信任。”

    少年闻言,高兴得手舞足蹈。

    季长天打量他一番:“你也没个名字,总是不方便唤你,既然打算留下,那不如我为你取个名字如何?”

    少年冲他比划。

    “你说之前你为人跑腿做工时,旁人都唤你‘小哑巴’?”季长天无奈道,“这可不行,一个绰号,是不能当作名字的。”

    少年似懂非懂,指了指床上躺着的那个。

    季长天:“他有名字?”

    少年拽了拽时久的衣服,又模仿了一下老虎咆哮。

    “他叫乌……小虎?那你呢?”

    少年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数。

    “好了,我明白了,”季长天道,“你们师兄姓乌,便让你们也姓乌,但——你当真愿意姓乌吗?这个姓氏,已经不可避免地和前庆挂钩,你既然选择逃走,我想,你应该并不想参与他的计划,对吧?”

    少年用力摇头,比划。

    “他让你们偷东西……我与你说过,偷东西是不好的?”季长天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还记得,不错,既如此,那我们便换个姓氏,如何?”

    少年点头。

    季长天思索一番,暂时不打算将“时久”这个名字告诉别人:“跟我的姓是不能了,不如,从我手下几个暗卫的姓氏中选一个吧,你是想姓黄,姓李,还是……姓宋?”

    念到最后一个时,少年果断点头,季长天道:“姓宋么?宋三救了小虎,对他而言恰如再生父母,姓宋也确实合适。”

    他说着,唇边露出一抹狡黠:“宋三挑剔得很,连医馆的学徒都不许跟他的姓,若是知道名下多了一群话都不会说的小鬼,那反应不知有多精彩——我同意了,你们就姓宋。”

    时久:“……”

    这医患关系,很堪忧啊。

    某人这么作死,就不怕下次宋三再给他开副超级难喝的药?

    算了,反正又不是他喝。

    “他叫宋小虎,”季长天指了指床上那个,又指了指面前这个,“那你便叫宋廿,如何?”

    时久:“。”

    二十,这就来了?

    他没忍住偷偷打量季长天。

    这个家伙……应该不会这么快喜新厌旧吧?

    他还说要把剩下的也救下来,那以后府里要多一堆小孩,岂不是……

    时久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想。

    少年十分高兴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季长天又道:“你总是这样比划,却也不是办法,与我交流尚可,旁人却不懂你的意思,从明天起,我找人教你识字、读书,你可要好好学。”

    宋廿点头。

    季长天十分满意,带着时久离开了小院,回狐语斋的路上,刚好遇到回来复命的黄二。

    “肖老板说,乌逐确实有个不情之请,”黄二道,“他与杜成林互相掌握着对方的把柄,而今圣上下旨严惩贪官,杜成林为了保命,一定会将他供出来,所以,他要殿下对杜成林提供的证据视而不见,依律判他死罪,只要证据湮灭,他便为殿下提供您所需要的一切。”

    季长天冷笑一声:“算盘打得不错,要我销毁证据,不过是怕我拿着这些证据捅到皇兄那里,让乌家三十年谋划毁于一旦,顺便将杜成林对他的怒火转嫁到我身上,狗急跳墙,这位长史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极有可能给我留下隐患。”

    “既如此,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季长天说着,看向身边的时久,“还记得你之前推算出的州廨收支账目吧?这次,怕是要派上大用场了。”

    时久:“?”

    季长天:“走,随我回狐语斋。”

    三人……不,四人回到狐语斋,季长天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

    时久有些奇怪地看着那个柜子,这柜子空空的,里面总共只放了三样东西,三个大小不同的盒子。

    其中一个装的是账本,那另外那个扁扁的,还有一个上锁的小匣子,里面又放的什么?

    第79章 打工

    时久十分好奇地盯着柜子里的东西,许久,才忍下想要开口询问的冲动,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他看向被季长天打开的账本,疑惑地问:“只靠这个,能骗过乌逐?”

    “当然不是只靠这个,”季长天道,“你且附耳过来。”

    时久凑近了他,听完他的计划,想了想道:“这……能行吗?”

    季长天展扇一笑。

    *

    与此同时,州廨,地牢。

    狱卒打开牢门,差役将饭食送进牢房。

    杜成林拉住他,低声问:“怎样,可有好消息了?”

    差役左右张望一番,用手拢音:“好消息没有,坏消息却有一条——上午,宣旨的公公去了晋阳王府。”

    “……宣旨?”杜成林眉头紧锁,“宣的什么内容?”

    “这小的怎么可能知道?不过,宁王府现在一切如常,估摸着对宁王来说是好事,不是坏事。”

    狱卒开始催促,差役匆匆放下饭食:“大人,您自求多福吧。”

    牢门重重关闭,重新上好了锁,杜成林焦躁地在原地踱步:“此事怎会惊动陛下……这圣旨一到,宁王也只能秉公办案,不是说好等风头过了就捞我出去的吗,这下糟了。”

    关在隔壁牢房的范司马凑到铁栏前:“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看来,只剩最后一条路了,”杜成林道,“供出姓乌的,争取宽大处理。”

    “可那样的话,咱们也死定了啊!”

    “不说才是真死定了!”杜成林低斥道,“反正已经惊动陛下,不如破罐破摔,这么大的事,季长天绝对不敢隐瞒不报,若是运气好,能减轻些刑罚,哪怕流放,也总好过就这么死了。”

    他狠狠咬牙:“成败,在此一搏。”

    *

    是夜。

    浓郁的酒香飘进了地牢,狱长推着小车:“来来来!兄弟们,喝酒了!刺史大人即将正式上任,为了庆祝,请州廨所有官吏吃酒,也有咱们的份!”

    “真的?”狱卒们纷纷凑上前来,“刺史大人,可是宁王殿下?”

    “除了宁王殿下,还有谁出手这么阔绰,请咱们喝这么好的酒?快快快,给兄弟们分了,还有这些酱牛肉!”狱长道。

    已有嘴馋的率先打开塞子,灌了一口酒,赞叹道:“这酒,真带劲儿!”

    一推车的酒和下酒菜很快被瓜分一空,狱长拿着最后两坛,走向尽头处的牢房:“两位大人,喝口吧,更深露重,这地牢更是阴冷潮湿,喝口酒暖暖身子。”

    杜成林听到他说“刺史上任”,白天的猜测落实,不由得郁闷非常,毫不犹豫地接过酒,一通猛灌。

    范司马有些颤抖地打开酒坛:“大人,这该不会是……断头酒吧?”

    “闭嘴!”

    狱长又给他们分了两碟酱牛肉和花生米,返回去和兄弟们对饮,忽然听到前面的牢房里有人大喊:“喂!你们都有酒喝,为什么不给我们喝啊?”

    狱长走上前去,踹了一脚栏杆:“你们两个囚犯,也好意思要酒喝?”

    账房小吏忿忿不平:“那杜大人也是囚犯,凭什么他有酒喝,我们没有?”

    “嘿,杜大人再是囚犯,那曾经也是一州长史,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别吵吵了,老实待着!”

    “你!”

    地牢里酒香弥漫,两个小吏眼睁睁看着、闻着,却喝不到一点,馋得直吸溜口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喝高了的众人纷纷醉倒,一个狱卒背靠他们的牢房缓缓滑下,坐在地上呼呼大睡。

    一串钥匙从他腰间露出,其中一个小吏眼尖地发现了,戳戳自己的同伴。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靠近睡倒的狱卒,把手伸出栏杆,努力去够那串钥匙。

    他手指一点点往前蛄蛹?,就在即将碰到时,忽有一道阴影自头顶投下。

    小吏缓缓抬起头,看到凭空出现在面前的黑衣人,大惊失色,一屁股坐倒在地:“鬼、鬼啊!”

    时久:“……”

    这两个玩意,真的靠谱吗。

    两个小吏吓得抱作一团,瑟瑟发抖,时久在牢房前蹲身,举起手里的东西。

    金灿灿的圣旨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小吏立马不抖了,爬上前来,阅读圣旨上的文字:“这、这是……你是?”

    “我是宁王身边的护卫,”时久道,“我家殿下有事请你们帮忙。”

    “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时久四下环顾,确认地牢里的其他人已经睡熟,压低声音道:“你们既然帮杜成林做假账,那你们一定知道,真的账本被藏在何处,对吧?”

    “这……”小吏挠了挠头,“大人说笑了,我们哪敢做假账啊,只是一点小小的……”

    时久收起圣旨,又掏出另外一样东西,正是之前季长天交给他的账本。

    那小吏一看见账本上的数目,不禁大惊失色:“你!你是怎么……”

    “怎么识破的?”时久冷冷道,“别问那么多,我只替殿下传话,他让我转告你们,就算你们不说,他也能将真实的账目一五一十地还原出来,到了那时,你们认罪也得认,不认罪也得认,但你们若现在坦白,还可算作自首,从轻处罚。”

    小吏犹豫道:“这……”

    时久:“如若你们愿意配合,主动交代,他不但可以将你们无罪释放,还可提拔你们来他手下做事,殿下爱才,见你们做账做得不错,才让我夤夜到此,给你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否则,他完全没必要在你们两个身上浪费时间。”

    小吏明显被说动了,面露挣扎:“真、真的吗?”

    “我总不敢在圣旨前撒谎,”时久趁热打铁,继续道,“你们是打算追随宁王殿下,还是要包庇一个圣上下令严惩的贪官,你们自行决定,不过我提醒你们,机会只有一次。”

    他说着站起身来:“三日后,殿下将审理杜成林贪污官银一案,所有涉案人员将被一同定罪,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要走,小吏急忙叫住他:“等等!我说,我们全都说!”

    时久回过身来。

    小吏抓住拉杆,努力看了看周围,确认更深处的牢房没有动静传出,这才压低声音道:“那账本,还有所有的交易票据,都不在州廨。”

    时久:“那在何处?”

    “具体在哪,我们也不清楚,但……有可能是被他拿回家了,啊,不是晋阳城的家,是在郊外的一栋宅子,”小吏道,“因为有一次,我们看到他下值离开时,偷偷把东西带走,往出城的方向去了。”

    时久点点头:“这情报很有用,你们在此等候消息,告辞。”

    “哎,”小吏又唤他,“你……说话算数吧?”

    时久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圣旨:“不过,不得向任何人提起我来过,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没再理会对方,径自离开了地牢。

    回到王府,他将从小吏口中得到的情报转述给季长天。

    此刻夜已深了,但季长天还没睡,他摇着扇子,思索道:“城郊的宅子……我有些印象,多年前这宅子刚建成时,我还被杜成林邀请去做过客。”

    他说着从笔架上拿起一支毛笔,润湿了砚中半干的墨:“虽然时隔多年,但还有少许记忆,或许……”

    笔尖在白纸上游走起来,很快勾勒出一栋建筑的雏形,紧接着又在旁边绘制出平面布局。

    时久诧异地看着他。

    只是去过一次就能还原出大概,记忆力这么好的?

    “有些地方记不清了,不过,应该大差不差,”季长天将墨迹未干的图纸交给时久,“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即刻动身。”

    时久:“现在?”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季长天吩咐道,“二黄,去牵两条狼狗来。”

    “是。”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时久、李五以及黄二趁城门的守卫打瞌睡,借夜色掩护溜出了城,两条狼狗也钻了狗洞出来,三人两狗根据季长天给的地图,向城郊的宅子而去。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目的地,三人停在远处,伏身躲在石头后面,偷偷向前方张望。

    “好大一座宅子啊,”黄二低声道,“这么多护卫,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看来就是这里没错了。”

    李五:“戒备森严,能进去吗?”

    两人同时看向时久,时久看了看前方的宅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点头道:“有机会,黄二哥,帮我制造点混乱。”

    “行,我去放狗,大狸,你在这给十九望风。”

    “明白。”

    黄二牵着两条狼狗进入远处的树林。

    不多时,林中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瘆人。

    杜宅门前的护卫听见了这狼嚎,被吓得直打哆嗦:“这这……这山里不会有狼吧?”

    另一个护卫努力为自己壮胆:“别别自己吓自己!”

    寒风吹过,树林里沙沙作响,似有黑影闪过。

    “我、我不行了,”护卫攥紧手里的刀,手抖得不成样子,“杜杜大人为什么要把宅子建在这么偏……偏僻的地方,这要是真有狼,我还不想死在这啊!”

    “你说,这杜大人都被下狱了,还能出得来吗?他要是出不来,还能发得出下个月的工钱吗?咱们在这里给他拼命,真的值得吗?”

    “可他要是出来了,发现咱们没有好好干活,那咱们不也完蛋了?”

    狼嚎声忽远忽近,护卫紧张得手心冒汗:“要不,咱去弄几支火把?要是有火光,狼应该不敢过来。”

    “有道理,走走走。”

    两人招呼着其他护卫去仓库拿火把,便趁他们防卫松懈的当口,时久从另一侧翻墙而入。

    进入院子,他迅速潜入暗处,抬头张望片刻,挑选了一处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窗子,轻身一跃,来到二楼窗外。

    他小心地伸手拽了拽,却没拽动。

    锁住了。

    离得近的两扇窗子都锁住了,他正准备寻找其他可以进入的地方,仓库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小心点啊!你差点把我点着了!”

    便借着这道尖叫声的掩护,时久当机立断,用内力震断了窗内的锁,同时另一只手拉开窗扇,伸手一抄,将即将掉落的铜锁接在手中。

    他在窗框上一撑,翻身进入房间,无声落地。

    他小心翼翼地关上窗户,在窗下矮身等待,等到院中护卫们分完了火把,回到各自值守的位置。

    透过半透的窗纸,能隐约看到外面火光跳动,火把的光亮精准地给每一个护卫定好了位。

    时久站起身来,没人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顺利潜入。

    第80章 打工

    时久擦亮火折子,借着一点微弱的光线在屋内寻找起来。

    根据季长天绘制的图纸,他率先摸进了杜成林的书房。

    书架上有很多书,但都不是账本,时久想了想,觉得这么重要的东西应该不会放在明面上,于是他环顾四周,打量起书房的陈设来。

    很快,他将目光锁定在了书案后的挂画上,轻手轻脚地走近,小心将那挂画揭开。

    果然有暗格。

    但墙上却并没有能直接触发的机关,他思考片刻,开始逐一挪动书案上的东西。

    试到笔架时,发现这玩意是钉死在桌上的,无法移动,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尝试转动,扭过一个角度后,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这种小儿科的机关……就说平常没事看看电视剧是有用的吧。

    时久打开了墙上的暗格,发现里面竟还有一个铁皮柜子,柜子被砌死在了墙里,上面挂着一个机关密码锁。

    他稍稍拨弄了一下,密码是一些杂乱的汉字,看不出什么规律,共有六位,每一位又有六个汉字可选。

    几万种排列组合,他可没时间在这里一个个试,管他密码锁还是弹簧锁,再怎么厉害不过是个铁的,恰好,他身上就有削铁如泥的钢刀。

    这时,外面又响起一阵狼嚎,时久拔出障刀,将内力凝于掌心,一刀戳下。

    锁头应声而断,而刀完好无损,他打开铁皮柜子,里面果然放着满满一柜子的账本和票据。

    他粗略检查了一下,东西应该都在这了,果断将所有证据打包,不忘捎上被他弄断的锁,又随手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填进柜子,将机关恢复原位。

    做完这些,他还从来时的窗户翻出,避开巡逻的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宅子。

    *

    外面,黄二躲在石头后面,紧紧盯着杜宅的方向,紧张道:“怎么还不出来?”

    李五:“找东西也没那么快。”

    话音才落,就听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出来了。”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刚刚还被他们讨论的人已然出现在面前,黄二诧异道:“你什么时候跑到后面去的?我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时久:“能被你听到,我不就暴露了吗?”

    黄二:“……”

    为什么觉得好像被骂了?

    “东西找到了吗?”李五问。

    时久拿出包裹:“应该不缺。”

    李五点头:“那我们撤?”

    黄二掏出肉干,引回了还在林子里学狼嚎的狗,两条狼犬将肉干分食一空,高兴地冲他摇尾巴。

    三人两狗离开杜宅,回到城中,却没回晋阳王府,而是直奔宋三的医馆。

    之前季长天和他们约好在医馆汇合,此时此刻,三人敲开医馆后门,门内露出宋三疲惫的脸:“进来吧。”

    人和狗鱼贯而入,门一关,宋三立刻开骂:“我说你们还有没有一点道德?大半夜的把我喊起来,让不让人睡觉了?”

    同为打工牛马,时久对他表示深深的同情,毕竟——他有加班费拿,宋三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就凭这医患关系,想必是不能有吧。

    屋子里亮着灯,季长天已经等候多时,时久将到手的东西交给他:“殿下过目。”

    季长天看了看那些账本和票据:“不错,我就说小十九一定能办妥——大黄。”

    黄大一言不发,拿过一册账本,铺开纸笔,研了墨便开始抄写。

    时久低头瞄了一眼,不由得十分震惊,这纸和墨都与账册所用的一模一样,应该是提前从州廨拿来的,而这字迹……居然也和账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玄影卫的伪造方法?

    他早就听说玄影卫中有一批人,极善模仿他人笔迹,只需看上一眼,就能写出一模一样的字来。

    虽然模仿字迹算是玄影卫的必修课,他也曾学过,但并不是人人都能达到精通,他只能模仿个大概,细看就会发现破绽。

    面前这位就不一样了。

    武艺高强,又擅长模仿字迹……先帝究竟是派了个什么玩意来的?

    不过,光靠模仿笔迹恐怕还不够吧,这些账册和票据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在三年前,有一本还因保存不当被水打湿过,最开始的几页皱巴巴的,墨迹都有些晕开了。

    “宋三,让你准备的东西你准备好了没有?”季长天问。

    “放心吧,都备着的,”宋三打了个哈欠,“不过这活儿不适合晚上干,灯光影响,干扰太大,你让他先抄着,明天白天我给你弄。”

    时久:“……”

    啊?!还能做旧?

    这宋大夫不光能医人、医兽,还能医物品,不愧是天下第一的神医。

    “我说你们没事就赶紧走,”宋三不耐烦道,“我睡觉去了,明天还要给病人看诊,要是我醒来看到你们还在,我给你们一人三针。”

    撂下狠话,他扭头便走。

    季长天早已对他的威胁习以为常,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继续研究账本,借着灯光一页页翻过去,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原来如此,差出来的那些钱,都被用来买铁了。”

    时久:“铁?”

    季长天点了点头:“而且是上好的精铁——之前我曾说过,乌逐虽为并州都督,却没有私自调兵的权力,故而要借我这个亲王之势,但最终究竟能调动多少人,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为了确保兵变成功,他定会私下招兵买马,可人是有了,养这些人的军费又从何而来?”

    “朝廷对于军费的管控向来严格,平白多出来这么多开销,以他并州都督的俸禄可是吃不消的,于是他找上了杜成林,一番威逼利诱,让杜成林成为了他的同盟,为他提供军费。”

    “而军费之中最大的一笔开销便是军备,皇帝麾下的禁军配备精良,所用横刀锻造工艺为百炼钢,其原材料便是精铁,乌逐若想得胜,这武器的质量总不能太差,而这精铁的价格嘛……”

    季长天说着,摇扇一笑:“可是难倒了咱们的大都督。”

    时久看了看自己的刀。

    这刀的锋利程度他亲自实验过,确确实实削铁如泥,一般的兵刃只怕对碰一下就要折了。

    李五:“购买如此多的铁,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才需要将账目作假,”季长天道,“这假的账册里,购买精铁的费用大多被计入修路的各项花销中,修路……还真是好用的借口。”

    “好了,”他将看完的账册放在桌上,“三天,能抄完吧?”

    黄大点头。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季长天道。

    黄大留在了医馆,剩下几人回到王府,季长天打了个哈欠,往狐语斋走:“甚是困倦,我要休息了,你们也回吧。”

    时久转身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道:“殿下今晚喝药了吗?”

    季长天一顿。

    “自是喝过了,”他道,“方才在医馆时,宋三亲自为我煎的。”

    “是吗?”时久看向黄二。

    黄二一摊手:“我不知道啊,我跟你一块过去的。”

    时久又转向季长天。

    黄二李五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黄大留在了医馆,这家伙是认定了没人能拆穿他的谎话。

    “殿下肯定没喝,”他道,“黄二哥,麻烦你帮殿下煎副药。”

    “行吧,我现在去。”

    “不可,不可,”季长天拦住他,“这药我已喝过,是药三分毒,可不能喝双份啊。”

    “殿下骗人,”时久道,“先前我到医馆时,根本没闻到药味。”

    “你们来得晚,那自然是已经散了。”

    时久走近一步,在他身上东闻闻西嗅嗅:“殿下身上……”

    他说着抬起头来,却发觉两人之间的距离竟已变得如此近,近到鼻尖与鼻尖只剩一寸,近到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盛着盈盈笑意。

    今晚负责值夜的十五十六正站在狐语斋门前,十六看见这一幕,立刻拍醒了快要睡着的十五。

    十五迷迷糊糊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只见季长天背对着他们的方向,时久站在他面前,似乎,好像……

    所有的瞌睡虫一下子惊飞,他瞪大双眼,又不敢叫出声来,只好抓住十六疯狂摇晃。

    黄二一咧嘴,露出牙疼的表情,一转头却看见李五的背景已在三丈开外,他难以置信,目瞪口呆:“喂,喂!你怎么走了!就剩我……这药到底是煎不煎哪!”

    听到他的声音,时久如梦方醒,他迅速后退,努力按捺住加快的心跳,别过头不敢再看季长天:“殿下身上……也没有药味。”

    这一偏头,恰好看到不远处正在无声发疯的十五十六,六目相对,尴尬非常,十六果断抬头看天:“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十五跟着附和:“今晚的月亮……真弯啊。”

    十六:“……”

    季长天也看了看高悬的明月,笑道:“就算我真的没喝,可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我若现在喝了,那早上的药还喝不喝?”

    “……早上的,殿下可以中午再喝,”时久道,“反正殿下这么晚才睡下,早上也一定不会起床。”

    季长天挑了挑眉。

    黄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我去煎药了?”

    季长天冲他点头。

    总算能得着机会离开,黄二果断跑路,而后面那两个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十六咳嗽两声,装模作样道:“举头望明月,低头……见君子。举杯邀明月,闲杂共三人。”

    十五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这吟的是什么破诗?”

    时久深吸一口气。

    真是够了!

    他默不作声地等着,一直等到黄二把药煎完,季长天将药喝下,向他展示空了的碗底:“十九……”

    不等他把话说完,时久转身便走,御起轻功,眨眼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可否留下来陪我睡觉?”季长天道。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秋风阵阵,枯黄的落叶打着卷从脚下经过。

    “唉,”他长叹一声,摇着扇子向屋内走去,惆怅道,“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