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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摸鱼

    时久想了想道:“想吃之前十六说的蜜三刀。”

    “没问题,走吧,上车,”季长天吩咐车夫,“去张记糕点铺子。”

    *

    杜成林站在窗边,目送季长天的车马离去,随后一把关上了窗子,沉声道:“他究竟是怎么查出作案的是十几岁的孩子的?难道那个偷到他府上去的蠢货,被他发现了行踪?”

    “这……不能够吧,不是说他们绝对不会暴露踪迹吗?”范司马道,“这宁王殿下也是奇怪,往日不见有几分才学,为何在这偷盗案上,竟表现得如此聪慧?”

    “聪慧?”杜成林冷笑,“我看,八成是他府上的门客又给他出了主意,前几天谢府也在追查此事,说不定是那谢知春搞的鬼。”

    “大人说的有理。”

    “不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再查下去了,不论是谢府还是晋阳王府,这案子,必须快速了结。”

    *

    马车驶入小吃街,停在甜点铺子门前。

    还没靠近,时久就听到一阵嘈杂,他撩开车帘,只见小小的店铺门前排起了长队,从店内一直排到店外。

    他有些意外:“为何有这么多人?”

    “这说明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季长天道,“这蜜三刀,全城只有这一家店铺售卖,制作方法极为复杂,炸好以后要浸蜜,浸了蜜还要再放上一两天,方可得到最佳的口感,因此并非日日都有供应,一端上来往往被一抢而空——小十九运气很不错呢。”

    “什么?”想吃口甜点居然还要靠抢,时久看着那望不到尽头的长队,“这么多人,我们岂不是买不到了?”

    “无妨,”季长天解下腰间玉佩,“你拿着这个,跟老板说‘晋阳王府来取预订的蜜三刀’,他自会给你,钱已经提前付过了。”

    时久接过玉佩,疑惑道:“殿下怎知我今日想吃蜜三刀?”

    “却是不知,原本是为十六预订的,只不过他已经去出外勤,这口福便由小十九替他享了吧,”季长天笑着轻摇折扇,“外面人太多,我就不下去了。”

    让同事去出外勤,还要吃掉同事的小零食,时久内心不免有些愧疚。

    但不多。

    他跳下马车,偷偷溜进了店铺,将季长天的玉佩出示给老板。

    还没开口,老板已经热情地招呼起来:“哟,晋阳王府的单子?您稍等,早就给您准备好了!”

    他说着撩开门帘进了里间,很快拿着一个食盒出来:“劳烦您亲自来取,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想等不忙了就给您送到府上的。”

    时久接过食盒:“多谢。”

    “不客气,您慢走!”

    周遭满是糖点的香气,时久在排队的客人们羡慕的目光中离开了铺子,正要上车,视线忽然被街道对面的小摊吸引。

    驻足考虑了两秒钟,他将食盒放上马车:“殿下,您等我一会儿。”

    “嗯?”

    时久走向对面的糖画小摊,架子上插着各种已经画好的糖画,有人物,有动物,都画得惟妙惟肖。

    卖糖画的小贩抬起头来,询问他道:“需要糖画吗客官?中秋节快到了,画只兔子吗?”

    “帮我画只狐狸吧,”时久道,“要笑脸。”

    “得嘞!”

    小贩舀了一勺糖,立刻开始制作糖画,不多时,一只狐狸便绘制完成,冷却的糖凝固在竹签上,他将狐狸举到时久眼前:“您看,怎么样?”

    时久点点头:“不错。”

    可爱,且狡猾,大抵就是宁王本王了。

    “那您拿好,五文钱。”

    时久摸了五文钱给他,而后拿着糖画回到车上。

    季长天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诧异道:“这是……”

    时久将糖画递给对方:“送给殿下。”

    “给我?”季长天迟疑着接过糖画,“为何……?”

    “殿下不是说,小时候久居冷宫吗,那想必没有吃过这些东西吧,”时久道,“还说黄二哥盯您盯得紧,府上日常饮食管控严格,那大概也不会允许您吃这种看起来就……不太干净的街头小吃,现在黄二哥不在,我偷偷带您吃。”

    季长天攥着那支糖画,不由得愣在当场。

    见他半晌没动,时久又道:“我刚仔细看了,那小贩的摊子很干净,锅里的糖要一直维持高温才能保持流动,高温消毒,不会有问题的。”

    季长天:“……”

    他看着那只笑得弯起眼睛,一脸狡黠的狐狸,往日里舌灿莲花,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其实并不喜欢吃甜。

    母妃还活着时,他们总能得到最好的赏赐,吃到尚食局做的最好吃的糕点,那时他不知珍惜,吃一半扔一半,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东西会离他远去。

    后来母妃去世,他又身患重病,还记得病得最重的那段时间,每天都要喝很多又苦又涩的药,那时他尚有父皇带来的蜜饯可以中和苦味,可后来蜜饯吃光了,父皇再也不来看他,再喝药时,他便又发了疯地想要吃甜。

    黄二为了哄他,曾给他找过各种各样的糖丸甜点,明明长得和以前吃过的点心一模一样,可他却怎么尝都吃不出以前的味道。

    那时他便知道了,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

    再后来的某个冬日,临近新年,太子忽然给他送了东西,是几套新衣,还有一大堆尚食局的糕点,以及一幅栩栩如生的糖画。

    太子对他说,他请了全京城最好的糖画师傅进宫,给所有弟弟一人画了一幅糖画,当然也不能少了他。

    他谢过太子,亲切地唤他哥哥。

    他对着那幅糖画看了许久,看着那用糖画出来的小人,觉得那一点也不像他。

    他“失手”打翻了糖画,任它在雪地里摔得粉碎。

    他并非不想吃那糖,并非不想吃尚食局的糕点,他只是怕自己和母妃一样,死于这糖糕里的毒。

    “殿下?”见他毫无征兆地陷入沉默,时久心里忽然有些没底,忍不住开口唤他,“难道……殿下以前吃过?”

    季长天回过神来,一抹浅笑回到唇边:“确实不曾吃过。”

    “那为何不吃?尝一口也好啊,”时久说完,又想起什么,“哦,我明白了。”

    他伸手攥住竹签,将糖画拽向自己,用牙齿咬住一侧的狐耳尖尖,咔吧一声,狐狸耳朵被他掰掉了半个。

    他将糖咬碎,咀嚼咽下:“没毒。”

    季长天:“……”

    握着竹签的手被对方攥过,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他慢慢将视线从糖画移动向自己的手指,喉头没由来滚动了一下。

    “要是实在不想吃……那就算了。”

    季长天将糖画凑到嘴边,顺着剩下的半个狐狸耳朵,轻轻咬了一口。

    很甜,很脆。

    “好吃。”他道。

    时久放下心来:“不难吃就好。”

    季长天再次看向他。

    虽然他看不出十九笑了,但直觉告诉他,十九应该是笑了的。

    马车向王府的方向行驶,季长天慢慢啃着糖画,轻声道:“小十九,多谢你。”

    “嗯,不用,”时久打开食盒,“蜜三刀的回礼——虽然不知道这个要多少钱。”

    季长天不禁莞尔。

    食盒里垫了油纸,时久捏起一块蜜三刀,只见这糖点表皮油亮,上面有三道刀痕,应该就是名字的由来了。

    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层却柔软,里面浸了满满的蜜,咬开时拉出晶莹透亮的糖丝,放进嘴里一嚼,糖水便从齿尖榨出。

    这东西十分的甜,却又有股清香,吃起来并不觉得腻,他一口气吃了好几个,不得不感叹同事的小零食就是好吃。

    很快马车抵达了晋阳王府,他只得先将小零食收起来,盖好盒盖,一抬头,发现季长天的糖画居然才啃完一个狐狸耳朵。

    季长天忽然别过脸,掩住唇咳了两声。

    时久:“。”

    啊,他好像忘了,殿下不能吃太甜或者太凉的东西,不然会咳嗽。

    “要么,殿下还是晚上喝药的时候再吃吧。”他道。

    季长天:“……?”

    两人下了马车,时久把季长天送回狐语斋,见黄大已经返回,便和他交接了工作准备走了,刚出院子,却被李五拦下。

    李五手里拿着一沓纸,抽出一张来递给他:“给,新的轮值表,黄二中午离府前排好的,他走得仓促,只写了一张,剩下的我刚抄完。”

    时久伸手接过。

    这已经是来府上短短数日第三版轮值表了,前面那一版甚至只用了半天。

    都说了,工作是会越做越多的。

    “现在黄二不在,内府事务由我和黄大负责,”李五又道,“不过,黄大不爱说话,基本上只负责干活,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找我吧。”

    时久点点头。

    看来这府里确实不能没有黄二,原本一个人就能搞定的工作,现在需要两个人了。

    话痨也有话痨的好处啊。

    时久离开狐语斋,李五则进去给黄大发轮值表,一抬头,却见季长天正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看着对方从前堂走到餐厅,又从餐厅走到前堂,实在没忍住问:“殿下,您到底在找什么?”

    “大狸,你来得正好,先别走,等下我有事找你,”季长天头也没回,自言自语道,“这东西究竟要怎么才能保存久一些呢……”

    李五:“?”

    于是他又看着对方上了楼,再下来,最终锁定了放在桌上的糕点,伸手从下面抽出两张干净的油纸,又找了一个大小合适的盒子,往里铺上一张油纸,放上糖画,再铺上一张油纸。

    “便先如此吧,”他道,“这天气,应该不会化吧?”

    李五看着那幅缺了一只耳朵的狐狸糖画,莫名其妙道:“您留这破玩意干什么?”

    “你懂什么?”季长天扣上盒盖,瞥他一眼,“这是小十九送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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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摸鱼

    “十九送的又怎么了?”李五没理解,“您要是喜欢吃,我去找人给您画上十幅。”

    “……”季长天微笑,“不必。”

    李五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着他拿着装糖画的盒子上了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虽然殿下不论高兴不高兴都是一副笑模样,但相处的时间久了,还是能区分得出他什么时候是真高兴,什么时候是假高兴。

    就好比现在,他正为了一幅价值五文钱的糖画乐得找不着北。

    李五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先前黄二跟他说,殿下对十九过度上心,他还没当回事,觉得只是正常的喜新厌旧而已,现在看来,黄二说的似乎不无道理。

    可惜黄二现在不在。

    犹豫再三,他还是靠近了杵在旁边的黄大,压低声音问:“你跟随殿下的时间最长,一定对他最了解。”

    “嗯。”

    “殿下他应该没有龙阳之好吧?”

    黄大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没有。”

    “可殿下今年二十有六,也不曾看上谁家姑娘。”

    “看不上。”

    “?”

    “从小到大,他不喜欢人,”黄大冷冷道,“男人,女人,太监。”

    “……”李五沉默了下,“那咱们算什么?”

    “算狗。”

    “你在说你自己吧,”李五冷笑,“我拿到的面具是猫。”

    “……有病。”

    李五还想再说什么,季长天忽然从楼上下来:“大黄,让你去小柳巷走访,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黄大道,“现在很多居民都不在家中,今日我当值,不敢离开太久,提前回来了,目前来看,没什么进展。”

    季长天点点头,又看向李五:“大狸,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

    李五冲他抱拳:“听凭殿下差遣。”

    “下午我和十九去了一趟州廨,调取了人口失踪案的卷宗,但数量远远不够,”季长天道,“我想要知道,是剩下的那些孩子并非并州人士,还是并州治下各县知情不报。”

    “殿下的意思是?”

    “我需要你去一趟雾山县,那是你的老家,你熟,失踪案发生在至少十年以前,恰好是当年那位县令在任期间,我想如果真有县敢知情不报,那一定少不了雾山,你拿着我的信物和告身,我想现任县令应该不会为难你。”

    李五点点头:“明白。”

    他接下任务便出发了,这一夜相安无事,时久给关在牢里的少年送了饭,黄二不在,内府的杂事便要由他们几人分摊了。

    虽然少年还是不肯配合,但至少肯好好吃饭了。

    第二天早上,时久照例给季长天送了药。

    昨天晚上他就没再看到那幅糖画,问季长天,他说吃完了,于是今早他带了点蜜三刀过来,季长天吃了两块压药味。

    这东西虽然好吃,但实在没法一次性吃太多,昨晚时久一口气炫掉了半盒,回家以后就被齁得直喝水。

    值了一宿夜的十八打着哈欠:“这都巳时了,十七怎么还不来换班,我要困死了。”

    因黄二他们被派出去,府内暗卫人手不足,原本两人一组的轮值变成了一人一组,只剩新来的十九还有大佬带。

    “我在这里盯一会儿,你去睡觉吧。”时久道。

    “没事,我还能再撑两刻钟,”十八道,“不过,往常十七从来不会迟到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十七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狐语斋门口,他箭步入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边跑边喊:“不好了!殿下!出大事了!”

    正在束发的季长天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旁边的柜子,柜门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装糖画的盒子应该还好好地放在里面。

    他将簪子插进发冠,站起身来:“出什么大事?府内猫狗跑丢了?”

    “不是,没有!”十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了几下才道,“是州廨,州廨被盗了!”

    “什么?”十八的瞌睡虫瞬间被惊飞,他睁大眼睛,“州廨被盗?你没搞错吧?”

    “当然没有了!现在消息已经传开,城里都闹翻了!你知道这次失窃数额是多少吗?”

    十八:“多少?”

    十七伸手冲他比了个“三”。

    “三万两?这么多?”

    “三十万!三十万两官银失窃!殿下,您快去看看吧!”

    时久:“……”

    昨天他们才去州廨调了卷宗,今天州廨就被盗,这是否有点太巧合了?

    他转头看向季长天,季长天只是微挑眉梢,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

    之前,殿下说“要有好戏看了”,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时久询问十七:“三十万两,是多重?”

    “呃……”十七挠了挠头,“就是三十万两。”

    时久:“……”

    他要怎么跟古人解释度量衡不一样的问题呢。

    他之前掂过府里的银铤,感觉一块十两的银铤并没有一斤重,估摸着是400克。

    那么三十万两白银,换算成现代的重量,差不多是12吨重。

    ……这绝对不是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孩能解决的问题了。

    “三十万两官银,”季长天展开折扇,似笑非笑道,“真是好大的手笔,看来之前城中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十七不解:“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他们大费周章在城内四处作案,两个月来盗走的银子,也不过一万多两,和这三十万两官银相比,九牛一毛。”

    “我还是不懂,他们这么做意义在哪?偷盗三十万两银,谁也不会相信真是人能做出来的案子吧?”

    “可没人说是‘人’做的呢,”季长天笑道,“现在城里都传,是‘盗圣下凡’。”

    “那不就是坊间传闻吗?还能变成真的?”

    “传的人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时久开口道,“我们知道连环盗窃是人为,城里百姓们却不知道,很多人已经相信真的有这么一个‘盗圣’,这案子两月未结,想必也是州廨故意拖延,为的就是给盗圣下凡之说造势。”

    “十九所言,正是我之所想。”季长天道。

    十七:“那照这样说来,这事和州廨脱不开关系喽?可杜成林身为一州之长,官银失窃,他难辞其咎,搞不好这乌纱帽都要丢了,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十八:“还有,他们要这么多银子,到底要干什么?难道是杜成林自己贪了,推卸给所谓的……‘盗圣下凡’?奇怪,我怎么觉得这事和当年李五哥在雾山县遇到的栽赃嫁祸那么像呢?”

    季长天笑而不答:“更多的细节,便需要我们去州廨打探一番了。”

    “那还等什么,快走啊!”

    “不急,先吃饭,你们若是没吃的话,也一起吧。”

    “……”

    季长天让婢女端来早饭,时久挨着他坐下,直觉告诉他,这事并没有十七十八分析的那么简单。

    三十万两银子,这么大的数目,除了杜成林自己贪污,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那是皇帝最担心的事情,他来到宁王身边潜伏,为的就是确认他是否有异心,现在看来,季长天是没什么异心,但并州官员就不一定了。

    这晋阳,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时久想着,忽然指尖一顿,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粥碗。

    等等。

    季长天是晋阳王,又是并州刺史,如果那三十万两官银真的是为了造反,那即便这事是杜成林做的,和季长天没有一点关系,皇帝又会信吗?

    就像之前靠一块腰牌杀了庄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盗窃案自始至终……该不会就是一个局吧?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季长天留意到他的举动,和他视线相对:“怎么了,小十九?是粥不好喝?”

    “……没,”时久迅速低下头去,“好喝。”

    冷静,冷静一点。

    看季长天的反应,好像丝毫不急,如果放在以前,他可能会以为宁王心思单纯,进了别人的圈套还不自知,但现在,他可不会再被他骗过去了。

    聪明如宁王殿下,会猜不到这三十万两官银可能对他构成什么样的威胁吗?可他完全不意外此事,说明早有预料,只怕这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

    ……季长天自己都不急,他有什么好急的。

    皇上不急急太……暗卫。

    季长天偷瞄着他,看到他的眼神几经变化,方才还紧张得不小心弄掉了勺子,这会儿又放松下来,慢条斯理地继续吃饭喝粥。

    怎么总觉得……小十九对他的态度哪里不一样了呢?

    自从那天卖了个破绽给他,他就莫名生起他的气来,可昨天明明又给他买糖画,看起来已经气消了。

    这今日怎么又……

    莫非,是破绽卖太大了?

    不应该啊,只是稍稍分析了一下案情而已,他只是想试探小十九心中的天平倾斜到了什么程度,难不成弄巧成拙了?

    明明身边所有的暗卫都没有怀疑过他,却被小十九一眼看穿?

    玄影卫……竟聪明到如此境地?

    这下糟糕了。

    季长天低下头,佯装淡定地喝着碗里的粥。

    可如果十九真的发现了什么,却没有汇报给皇帝,那岂不是说明,事情进展得比他预想中还要顺利?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作者有话要说:

    时久:紧张。

    季长天:不紧张。

    时久:不紧张。

    季长天:紧张。

    第43章 打工

    季长天唇边浮现出一抹浅笑。

    时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还笑,还笑,又露出这种得逞般的笑容,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得逞个什么。

    可恶的狐狸。

    各怀心事的几人乱七八糟地吃完了饭,终于打算出发去州廨了,季长天吩咐十七道:“去搬上一箱碎银,放车里。”

    “是。”

    时久:“?”

    搬银子干什么?总不能是要贿赂杜成林。

    季长天又看向十八:“你不去睡觉了,跟我们一起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还睡什么觉啊,等回来再睡吧。”

    时久:“。”

    果然人在凑热闹这件事上,绝对不会缺席。

    四人乘了一辆朴实无华的小马车,很快赶到了州廨——说赶到却也不太准确,因为州廨前早已人山人海,听到消息前来看热闹的晋阳百姓将这里堵了个水泄不通。

    十八撩开车帘,震撼道:“哇,门庭若市。”

    十七勒住缰绳:“哇,市若门庭,我早上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人呢。”

    时久往车外看了一眼,放眼四望全是人,连州廨的大门都看不见。

    周围嘈杂极了,聚集在这里的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高声质问官府,让他们给个说法,还有的……居然就在州廨门前摆起了摊。

    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沓沓黄符,摊主高声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嘞!了尘道长亲笔绘制的辟邪符!贴在家里,带在身上,三清护体,诸邪退避!保您不被贼偷,不被贼惦记!只要十文一张,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另一个摊位上是数个巴掌大的木雕,摊主声嘶力竭:“走过路过别错过!慧明大师开过光的盗圣像!求天求地不如求人求己!供在家里,每日拜一拜,一拜盗圣佑您家,二拜霉运全偷光,三拜财源入门来!只要二十文,盗圣镇宅!还等什么,心动不如行动!”

    时久:“……”

    这城难财,就这么发起来了啊。

    两位摊主相看两厌,卖符纸的摊主狠狠将黄符拍上隔壁摊位:“什么盗圣像,我这辟邪符,专克你这种邪魔外道!”

    卖雕像的摊主用力把木雕墩在对方桌上:“真不凑巧,我这盗圣像,专偷你这种市井骗子!”

    符纸摊主撸起袖子,面目狰狞:“买我的辟邪符!”

    雕像摊主抡起拳头,目眦欲裂:“买我的盗圣像!”

    “好了好了,你们吵什么,”围观的百姓出言劝阻,“都买不就得了,总得有一个管用吧?”

    闻言,两位摊主迅速坐了回去,笑逐颜开:“十文一张,您拿好,买二赠一,要不要再来一张?”

    “三尊八折,给父母兄弟家也添一尊吧,客人?”

    时久:“……”

    一个真敢卖,一个真敢买。

    他扭头看向季长天:“殿下,我们怎么进去?”

    马车已经一步也不能往前了,徒步而行,只怕接下来被围观的就是季长天。

    季长天不慌不忙地摇着折扇,似乎早有准备,神秘莫测地一笑:“十七十八。”

    十七十八搬着钱箱跳下马车,在空地上支起桌子,摆好纸笔。

    十八掏出一面锣,猛地一敲:“各位父老乡亲!”

    十七:“乡亲父老!”

    十八:“近日晋阳王府听闻城中盗贼猖狂,特来散银救难!望我晋阳百姓同仇敌忾,祝州廨早日将窃贼捉拿归案,追回被盗钱财!”

    十七:“每户一两,登记姓名,排队领取!”

    在州廨前围观的百姓们愣了一瞬,随即一拥而上:“发钱了!发钱了!!”

    十七:“不要挤不要挤!家家都有!”

    卖符纸和雕像的摊位前瞬间变得空无一人,两位摊主同时抬头:“喂!你们!”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冷笑一声,扔下手里的符纸和雕像前去排队。

    时久:“…………”

    这方法,还真是简单粗暴啊。

    他十分无语地看了一眼季长天,钻到车前去赶马,之前拥堵的道路转瞬清空,州廨门前一个人也不剩了。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只见州廨大门紧闭,连守门的侍卫都不见了。

    季长天迤迤然下了马车,闲庭信步地走上前去,轻叩门环:“我是季长天,可否见杜长史一面?”

    大门被缓缓打开一条缝,门卫从门缝里往外张望一番,见除了他们没有别人,这才松一口气:“多谢宁王殿下解围,您快快请进。”

    两人进入州廨,侍卫帮他们停了马车,季长天问:“杜长史现在何处?”

    “小的带您过去。”

    杜成林正坐在堂中唉声叹气,看到季长天他们出现在眼前,一脸错愕地站起身来:“殿下?您怎么来了?”

    “听闻州廨失窃,我特来看看。”

    “唉,”杜成林长叹一声,挥挥手屏退了左右,苦笑道,“让殿下见笑了,这昨日殿下刚给我提供了新的线索,我正要去查,今日就发现银库失窃,这……这窃贼,都骑到我头上来了!”

    时久瞥他一眼。

    别说,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杜大人,我有一事不解,”季长天道,“这三十万两银,如此庞大的数额,光搬运起来都不知有多费力,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被偷盗一空?”

    “可不是一夜之间,殿下,您随我来。”

    杜成林领着他们来到银库,用钥匙打开了门:“您看,这就是我们州廨的银库了,平日里开销的银子,以及征收的税款,都存放在此处。”

    里面整齐码放着许多个比膝盖还高的大钱箱,其中几个已经被打开,露出白花花的银子。

    季长天看了一眼,诧异道:“这银子,不是还在吗?”

    “殿下,您可不能只看表面,”杜成林将最上面的一层银子扒开,“您看看,这底下是什么?”

    下层的银子竟全都不见了,变成了白花花的石头。

    季长天:“……”

    “这贼人甚是可恶!”杜成林一拍大腿,“盗走了银子,又用石头来填充,从表面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要不是今日要动用银库里的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季长天手中折扇微微摆动,他思索片刻,道:“可杜大人,我还有一事不明,这银库里有银子正常,但为何却能囤积如此多的银子?三十万两……太夸张了吧?”

    “唉,殿下不参与州中事务,不了解也是正常,”杜成林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带他到茶桌边坐下,“这些银子,大致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各种日常所需售卖所得,比如盐、矿、地;第二部分,便是商税,城中商铺的营收,我们抽取部分——当然了,这些钱都不多,上缴以后就不剩什么了,这里面占比最重的,还是朝廷的拨款。”

    “什么拨款?”

    “修路的钱,”杜成林给他倒了杯茶,“殿下有所不知,自大雍建朝以来,从先帝时期开始,就很重视修路,这晏安到晋阳的官道,在二十多年前修缮过一次,才能变得像今天这么平坦、宽阔。”

    “当然,先帝的宏愿不止这一条路,还想让整个晋地四通八达,全天下的道路纵横交错,车马川流不息,横贯河东河西,纵通大江南北。”

    “因此,这些年来修路始终未曾停止,可您也知道,咱们晋地,表里山河,峰环水绕,路修起来是难上加难哪,故而这路修修停停,始终不算顺利。”

    “每年开春,朝廷的拨款便会送达,不过,去年修的那一条路,逢山开道,遇水搭河,中途又出了点岔子,始终没找到解决办法,到现在还没完工,这前面的工事推进不了,后面的也就没法跟上,便这么搁置下来。”

    季长天:“春天拨款……依杜大人的意思,银库里那些银子,已经存放了半年之久?”

    “是啊,”杜成林懊悔道,“这朝廷给的钱,每一文每一两都有其对应的作用,下官却也不敢乱动,若非如此,怎会给那窃贼可乘之机?”

    时久实在没忍住开口道:“可我看你这银库,连个窗户也没有,连大门都是铁的,窃贼再怎么上天入地,也不可能进来行窃吧。”

    杜成林:“护卫小兄弟所言极是,我也很纳闷,这钱究竟是怎么丢的,除非是手下人监管不力,被偷走了银库钥匙,可这么多的银子,又不可能一次搬完,这铁门沉重,每次打开都要闹出不小的动静,刚刚两位也听到了,怎么可能有人多次私自进出却不被察觉呢?”

    季长天点头道:“确实古怪,杜大人若不介意,我们在银库里看看可好?”

    “当然,殿下请便。”

    时久跟随季长天回到银库。

    按照一般电视剧里的套路,从外面进入盗取的可能性约等于零,那接下来肯定要在银库里发现什么密室、暗道一类的东西了。

    纵然他们心知肚明这是杜成林监守自盗,但做戏总要做足,他要为自己脱罪,那就得把这个案子由不可能变为可能。

    季长天显然和他有同样的想法,开始在四面墙上敲敲,而时久则将目光投向那些硕大的钱箱。

    他将其余没打开的箱子也一一打开了,无一例外都被偷过,只剩最上面的一层是银,底下全是石头。

    翻着翻着,他走向最靠墙角的一个钱箱,余光忽然瞥见箱侧的地上有什么重物被挪动过的痕迹。

    啊,来了。

    他抓住箱子一侧用来拴绳索的扣手,调动内力,拽着箱子向后退去。

    钱箱被他一点点拉开,季长天听到动静,诧异地回过头来:“十九?”

    时久将钱箱拉到和地上的拖痕重叠,重新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箱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重。

    季长天也靠了过来,走到箱子被拉开后露出的那块地面,用脚搓开地上的灰尘,发现有几块砖周围的缝隙有些大。

    他又蹲下身来,在那几块砖上敲了敲:“下面是空的。”

    时久心下了然。

    看来这次抽到的是暗道。

    “殿下躲远些,我来吧。”他道。

    季长天退到一边,时久拔出刀来,将那几块砖一一撬开。

    砖下面还有几根木头,他用刀戳了两下,直接将木头戳了个稀烂,又踹了几脚,将剩下的木茬清理干净。

    一个漆黑的洞口彻底裸|露出来,这洞口实在不大,只有一尺见方,怎么看也不像正常成年人方便通过的。

    里面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随手捡了块砖丢进去,很快听到咚的一响。

    “不算太深,”他道,“殿下,我先下去看看吧。”

    季长天犹豫片刻:“那你小心些。”

    借着一点光亮,能看到近处露出了一截梯子,时久扒住钱箱,踩着梯子小心向下试探。

    洞口太窄,他只能将身体侧过来,从斜角下去,总算过了肩膀,他便松开梯子,跳入洞内。

    他们这边制造的动静终于吸引了杜成林的注意,他从外面匆匆赶进来,瞪大眼睛盯着地上的洞口:“这这这……这怎么会有个洞啊?!”

    时久站在下面,感觉空气还可以,不算憋闷,也没有异味,便擦亮了火折子,仰头道:“递个火把下来。”

    “啊?哦哦。”杜成林急忙让手下送来火把,扔给时久。

    时久将火把点燃,洞里一下子明亮起来,他转过身,只见一条暗道向前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季长天有样学样,也要顺着梯子往下爬,被杜成林一把拉住:“殿下!您就别下去了吧,我让捕头们跟这位护卫小兄弟一起下去看看。”

    季长天微笑道:“松手。”

    杜成林只得松手。

    季长天顺着梯子一阶阶往下爬,刚踩到之前时久没踩过的那一阶,突然感觉脚下一滑。

    方才他们清理洞口时掉了不少灰尘下来,落在铁制的梯子上,充当了最好的润滑,他一个没踩稳,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时久正在前面观察这暗道里的情况,听到后方传来的动静,不由得心头一跳,一个闪身掠来,一把抓住对方的腰带:“殿下!”

    季长天被他抓着稳住身形,脚踩到了地面,松口气道:“多谢。”

    好险,差一点就要动用轻功了。

    时久放开他,一抬头,看到杜成林也下来了,边爬边道:“下官也来了!护卫小兄弟,接我一下!”

    下面的两人看着他往下爬,脚踩到季长天没踩过的那阶梯子,猛地一滑。

    时久象征性地伸了一下手,指尖擦过对方宽大的官服袖子。

    杜成林狠狠摔在了地上:“哎呦!”

    时久举着火把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抱歉,没接住。”

    第44章 打工

    “哎呦……我的屁股,”杜成林疼得直在地上打滚,“我的腰啊……”

    他伸手从身下摸出什么东西,正是之前时久扔下来的砖,杜成林猛地将砖撇开:“硌死我了。”

    季长天走上前来:“杜大人,没事吧?”

    杜成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时久,尬笑道:“没、没事,没事,哈哈……”

    时久移开目光。

    总共又没多高,不过摔了一下,搞这么夸张。

    杜成林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抬头看向洞口,上面的人还在看热闹,他不禁怒道:“你们还不下来在等什么?赶紧去前面探路!”

    几个捕手这才进入暗道,这暗道里的空间并不大,进入的人一多,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时久让开位置放他们打头阵,自己则跟在了季长天后面,负责殿后。

    漆黑的通道一直向前延伸,即便有火把,也只能照出一小段路,杜成林抱住胳膊,打了个寒颤:“我怎么感觉这么冷呢……这暗道到底通向哪里?我在这并州州廨当司马,又当长史,加起来也有十年了,怎么从不知道地底下居然有这么一条暗道?”

    “看这墙上的痕迹,存在的时间恐怕不止半年,”季长天借着火把的光亮打量四周,指尖轻轻摸过墙壁,“杜大人,你身为一州之长,居然连窃贼把暗道挖到你脚底下了都不知道,这三十万两官银失窃,还是朝廷拨来的修路款,陛下那边,你可不好交代啊。”

    “惭愧,惭愧,”杜成林苦笑,“下官一定尽力尽快侦破此案,追回失窃的银钱。”

    忽然,季长天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

    时久将火把举到他跟前,看到他手里是一块白色的石头碎片,季长天仔细辨认过:“和钱箱里那些填充物是同一种石头。”

    杜成林凑上前来:“这可是物证,这就说明窃贼确实是通过这条暗道盗取官银,又运来石头,鱼目混珠——殿下,给我吧。”

    季长天把石块交给他,杜成林用手帕仔细包了,塞进袖子。

    又往前走了一阵,负责开路的捕手们停了下来:“前面没路了。”

    “什么?”杜成林挤上前去,“这怎会没路了?该不会他们做完案,已经把路封死了吧?”

    “……”时久十分无语地看着他们,“上面。”

    “上面?”

    捕手们纷纷抬头,努力将火把举高,头顶却也是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啊。”

    “你们就没发现这里的环境变了?”时久道,“之前两侧的墙壁一直是泥土,现在变成了砖石。”

    季长天在墙上敲了敲:“这里应该是一口枯井,十九说的不错,路在上面。”

    “原来是在井底,”一个捕手道,“可这里太黑了,也看不出井有多深,我们怎么上去?”

    杜成林:“要不我带俩人原路返回,从上面找吧,城里每一口井的位置都有记录,总能找到的。”

    “没必要那么麻烦,”时久道,“我去就行了。”

    浪费时间,耽误他下班。

    他说着,视线从众捕手身上一一扫过:“你们谁给我当个垫脚的?”

    捕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时久:“要么杜大人来也行。”

    “……不不不!不行不行!”杜成林连连摆手,拽过一个看起来最强壮的捕手,“就你了!”

    时久点头,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你蹲在这,其他人都回暗道里。”

    众人依言照做。

    时久后退几步,助跑起跳,足尖在对方肩头轻踏,借力蹿了上去,蹬住井壁的瞬间旋身,回身去踩另一侧井壁,便这么几个蹬跃,人迅速蹿向井口。

    火把的光亮愈发远离,周遭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只隐约听出应该快到头,他便伸手往头顶一推——

    没推动。

    上升的冲力已经消失,他被井口压着打重物挡了回来,开始加速下落。

    糟了。

    他果断调整姿势,最后在井壁上踹了一下,减缓了下坠的速度,平稳落地。

    季长天站在井和暗道的交界处,问道:“怎样了?”

    时久搓了搓手指,回忆了一下刚刚的触感:“井口应该是被石头压住了,推不开。”

    “不如还是听杜大人的,派人去地面找吧。”季长天道。

    时久想了想道:“城里能用的水井有记录,枯井也有吗?”

    “这……”杜成林思索片刻,“我回去找以前的地图,肯定能找到。”

    “不必了,我再试一次。”

    “……”

    时久随手从一个护卫身上抽了把刀,再次蹿了上去,接近井口时猛地将刀插进井壁的砖缝里,攥着刀柄踩住井壁,一个蹬身回转,稳稳落在了刀上。

    他慢慢站起身来,伸手刚好能摸到上面压着的石头,于是擦亮火折子,贴近井口仔细检查。

    井口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凹陷,他拔出自己的刀,逐个戳了戳,终于在其中一处顺利把刀戳了进去。

    他小心尝试着撬动石头,调整了几次刀插入的长度,终于成功听到了石头移动的声音。

    他不禁心中一喜,继续撬,很快,一线光亮从井口|射入进来。

    过分刺眼的强光让他眯了眯眼,又用力撬了一下,石头再挪开半寸。

    谁料正在这时,脚下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他脚底一空。

    时久:“……”

    他连人带刀摔了下来,翻滚落地,看着掉在地上的那半截断刀,幽幽道:“破刀。”

    被他借走刀的捕手尴尬挠头:“哈哈……这个……”

    “小十九,不要紧吧?”季长天凑上前来,将他扶起,“太危险了,要不还是算了。”

    “都已经打开了,”时久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土,“殿下退后些,这次一定行。”

    “……好吧,那你多加小心。”

    时久第三次上去,这一次用了自己的刀垫脚,改用刀鞘来撬石头,撬到能伸进两只手,他将内力凝于掌心,用力将石头扒开。

    井口露出了一个容许一人通过的空隙,他扒住井口爬了上去。

    “真上去了?”捕手们纷纷来到井底,仰头张望,冲他比起大拇指,“护卫小兄弟,你真厉害!”

    时久毫无波动,将沉重的大石彻底搬开,在井口倒挂金钩,拔回了自己的刀。

    他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刀和刀鞘,二者均完好无损。

    这专供皇室的刀,果真名不虚传。

    时久还刀入鞘,拿起辘轳上挂着的水桶,这桶应该很久没用来打过水了,桶底有不少白色的粉末,似乎是从之前发现的那种白石上掉下来的。

    很显然,窃贼就是通过这口井运送银子和石头。

    这证据还真做的滴水不漏。

    他试了绳子的强度,感觉承重一个人没问题,便将桶放入井中,对井底道:“找个轻的捕手先上来!”

    底下很快选好了人,时久用力摇动辘轳将人拉上地面。

    测试过确实没问题,他便让季长天第二个,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才把人拉上来。

    季长天抓住他的手,被他拽出井口,再一次脚踏实地,他不禁松了口气,弯腰轻掸自己的衣摆,笑道:“还好今日跟着我的是小十九,若是换作别人,定不会允许我体验这‘坐井升天’。”

    时久看他一眼,又拉了一个人上来,剩下的便不管了,让他们自己拯救自己的同事——以及杜大人。

    季长天环顾四周:“这里是什么地方?”

    时久刚上来时就观察过了,这里应该是一处民房,他们此刻正站在这户人家的院子里,但看周遭设施,并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季长天正要敲门询问,时久拦住他道:“里面没人,可能是那窃贼用来转移银钱的据点。”

    “转移银钱……”

    正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叩门声响起:“有人吗?”

    两人对视一眼,时久道:“我去开。”

    他走上前去,拉开门闩,抬手的瞬间,季长天忽地目光一凝。

    时久打开院门,一抬头,就见外面站着一队护卫打扮的人,并且这身护卫制服看起来相当眼熟。

    他愣了一下,外面的人也愣了一下,诧异道:“你……你不是殿下的暗卫吗?你怎么……”

    随即他看到正往这边走来的季长天,不禁睁大眼睛:“……殿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时久瞬间明白了什么,这队人应该就是之前季长天派出去走访调查的那队人。

    “所以,这里是小柳巷?”他问。

    “是啊,”护卫道,“我们从昨天查到现在,挨家挨户地敲门问了,只有这一户人家始终没人开门,这好不容易敲开了,没想到出来的居然是你们。”

    “小柳巷……”季长天展开折扇,似笑非笑道,“那还真是凑巧,我跟杜大人竟查到一处去了。”

    那护卫还是没明白:“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进去的?我们一直在附近巡逻,没见有人进去过啊?”

    时久:“此事说来话长,杜长史应该快上来了,你们去搭把手,然后问他吧。”

    护卫一脸莫名:“上来?从哪上来?”

    时久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水井。

    “啊?!”护卫大惊,“你们是从井里上来的?!”

    时久点头。

    护卫们赶紧去井边帮忙捞人,季长天则把时久拽到一边。

    时久回过头:“怎么了殿下?”

    季长天拉起他的手:“你受伤了。”

    时久:“?”

    他看向自己的手背,关节处居然还真有两道擦伤,蹭破了皮,流了点血。

    ……好小的伤口,再晚发现一点都要愈合了。

    不过,是什么时候伤到的?之前在井里上蹿下跳的时候吗?他竟完全没感觉。

    季长天询问手下的护卫:“有水吗?”

    对方解下腰间水囊:“给您,没喝过的。”

    “多谢。”季长天打开水囊,帮时久冲洗了一下伤口。

    清水冲走伤口上沾到的一点脏污,此刻,时久方才觉出刺痛来。

    季长天又帮他挤了挤血,再冲洗一次,轻轻吹干,最后用手帕包扎:“好了,还疼吗?”

    时久看着自己被认真包扎过的手,摇头。

    就这么点伤口……殿下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不过,这次手帕上的图案,居然不是狐狸。

    第45章 打工

    刚刚一晃而过,现在图案又被压在了里面,却也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乌漆麻黑的一团。

    他还想再观察下,前方忽然传来杜成林的声音:“可算是重见天日了……奇怪,你们是什么人?”

    州廨的捕手和宁王府的护卫面面相觑,两拨人沟通了足足一刻钟,才算是把前因后果说明白。

    “所以,殿下的人和我的人顺着两条不同的路线查,最终却查向了同一个结果,”杜成林一拍手,大喜过望,“这说明什么,说明证据确凿,这案子马上就能告破了!”

    他说着面色一沉,命令道:“来人!给我把这里围住!掘地三尺也要把案犯抓回来!你们两个,给我好好地搜寻这屋内院外,你,去州廨叫司法参军,让他再多带几个人过来。”

    捕手们得了命令,立刻开始行动,王府的护卫则靠近季长天,压低声音道:“殿下,咱们还继续查吗?”

    “不查了,先前我们只是私下走访,既然杜大人已经着手开始调查此事,那我们便撤吧。”季长天道。

    “是。”

    一行人从院中撤离,杜成林见他们要走,急忙追了上来,郑重冲季长天行礼:“殿下,此番多谢晋阳王府鼎力相助,殿下提供的线索,对案件侦破工作大有帮助,下官一定不负殿下美意,竭尽所能,尽快结案,追回您府上失窃的银钱。”

    季长天点点头:“杜大人辛苦。”

    护卫已在外面备好了车,季长天吩咐他们去州廨门口帮十七十八发钱,自己则和时久一起乘马车离开了小柳巷。

    涉案的民房渐渐远去,时久攥着缰绳,将后背贴上车身,对车里的人道:“殿下不觉得这案子很诡异吗?”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木板,季长天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当然诡异,昨日我们才确定窃贼的据点在小柳巷附近,今天就在州廨发现了一条通往小柳巷的暗道,编故事也没有这么巧合的。”

    “那……我们还要继续配合他们行动吗?”

    “暂且静观其变,”季长天道,“那条暗道的存在时间绝不止半年,这说明盗窃案谋划日久,只是近两个月才从暗中转为明面,此案涉案人员之多,持续时日之长,恐怕远超我们想象,一个杜成林,还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来。”

    听到他的话,时久不禁愣了一下。

    虽然这些时日一直是季长天在推断案情,却也没有如此明晰地暴露过自己的智商和立场。

    今天这是怎么了,是彻底不打算装了?

    之前还给杜成林开脱,跟他互捧得你来我往,果然是演的。

    时久小小地不爽了下,再次为自己觉得他单纯善良而悔过,继续道:“殿下认为,他并非幕后主使?”

    “你见哪个幕后主使,控制不住自己手下的人?”

    “什么意思?”

    “如果我所料不错,发生在晋阳王府的失窃案应该非他本意,将我卷进这桩案子,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你没发现他今日的表现有些急不可耐吗?带我们去看银库,放任我们在银库里找到暗道,再在暗道里发现能够证明作案方法的证据,最后将我们引向小柳巷——这一切都太快,太顺利了。”

    时久仔细回想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发现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就说哪里怪怪的,杜成林一直在强调自己会尽快结案,除了来自舆论的压力,恐怕他本人也太想把这件事结束了。

    “先前我们外出打探,被州廨捕手跟踪,那昨日我派人去小柳巷调查,想必杜成林也知道了,我想他那时的心情一定特别复杂,既高兴又难过。”

    季长天睁开眼,似笑非笑道:“高兴我们查到了小柳巷,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完成整个证据链,也难过我们查到了小柳巷,因为要使证据链完整,那就得献祭他州廨地底的暗道,挖这么一条暗道,可需要不少时间和人力啊。”

    时久微微皱眉:“殿下的意思是,他在弃卒保车?”

    “不错,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假如他真的是幕后主使,这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设想来发展,那么他此刻应该作壁上观,游刃有余,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急着为自己脱罪。”

    “晋阳王府的参与打乱了他的计划,既然不想让我插手,又怎会派人来王府行窃呢?”

    时久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也就是说,那些孩子不是杜成林操控的,他们背后另有其人,是这个人……故意把我们拉入了此局?”

    “小十九所言极是,”季长天笑道,“并且我还可以大胆地说,此人极有可能是杜成林的盟友——或者说曾经是,至少在案件的前半段,他们是一条心,但现在,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可以毫不留情地抛出杜成林这个替罪羊了。”

    “得到了他想要的?殿下是说那三十万两官银?所以这银子,并没有落在杜成林手里?”

    季长天笑而不答,悠悠道:“与虎谋皮,那就做好被老虎撕碎的准备。”

    “这个人……会是什么人?”时久又问。

    “暂且不知,所以我们才要放长线,钓大鱼,不过,我猜杜成林一定在怕他什么,才会被如此拿捏。”

    说着,他们已到了晋阳王府,时久停下马车。

    护卫为他们打开大门,其中一个走上前来,抱拳道:“殿下,方才谢府大公子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找您,现在正在内府等您。”

    季长天:“好,我知道了。”

    时久有些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

    这个节骨眼上,谢知春怎么突然来了,总不能是来找季长天打牌的吧。

    他把马车赶进内府,刚进狐语斋,就见一道人影急匆匆地朝他们走来:“我说子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散步呢,三十万两官银失窃,你就一点都不慌吗?”

    时久:“。”

    原来是为了案子。

    季长天没让他退下,十七十八又不在,他只好留了下来,谢知春终于注意到他,诧异道:“你这护卫……眼生,新来的?”

    他都忘了,他和谢知春还没正式见过面。

    “无妨,这是十九,都是自己人。”季长天道。

    谢知春:“那我就直说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大的事,你不光不避嫌,还把自己卷进去了?陛下若追责下来,你担得起吗?”

    “谢兄,坐,”季长天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拿起桌上的茶壶,里面有一壶热茶,应该是刚刚婢女给沏的,“我有些不明白谢兄在说什么,我虽为并州刺史,却不管州中事务,此事皇兄是知晓的,州廨遭窃,他要问罪,也该问长史的罪,关我何事?”

    时久在一旁看着他。

    原来不是不装了,只是不跟他装了。

    为什么,觉得他更值得信任一些吗?

    不是吧,他这卧底工作,难道真瞎猫碰上死耗子,让他给做成了?

    “你怎么还不明白?”谢知春气得直用茶杯敲桌子,“上次我来就跟你说了,庄王已死,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你!现在好了吧,我的话应验了,三十万两官银,别管这钱是干什么的,别管并州的长官是谁,只要你一天还是晋阳王,皇帝就一天能据此做文章,将你下狱问斩,你懂不懂?!”

    季长天眨了眨眼:“不懂,还望谢兄明示。”

    “……”谢知春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三十万两银,已够起事了,皇帝素来多疑,单凭这一点,他就能判你个谋逆之罪!”

    季长天皱起眉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沉思片刻:“皇兄他……不是那样的人,谢兄,你莫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了。”

    时久移开目光。

    不明白,谢知春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谢知春木了一瞬:“你是被皇帝灌了迷魂汤吗?”

    季长天叹口气:“我知谢兄担心我,才会与我说这些,也理解谢兄一片苦心,只是……不大能接受,就算这三十万两银真是我拿的,可我手下没人,又如何起事?就凭我府中这二百护卫,一路杀到晋阳城吗?”

    “能不能成不重要,怎么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君疑臣则诛。”

    季长天再叹口气:“就算如谢兄所言,可这银子已经丢了,我又该如何办?难道我还能就此逃离晋阳,以谋得一线生机?”

    谢知春忽而一顿,面色微凝:“这……”

    季长天:“依谢兄之意,我若置之不理,皇兄便会处置我,可我若逃走,岂不更加坐实了我的罪名?如今,置身事外已不可能,我只能参与其中,查明真相,还自己清白,你说是也不是?”

    “查明真相?”谢知春诧异地看他一眼,“如果这本身就是皇帝给你设的局,那你还要查明什么真相?”

    “若真如此,那我岂不早已是死路一条?而今死马也当活马医,总不能现在就为自己置办后事吧?”季长天道,“更何况,我相信皇兄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会修书一封,好好同他解释,让他给我些时间,等我查清此案,把证据交与他,他再做处置不迟。”

    谢知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会查案吗?”

    时久:“。”

    谢知春没住在宁王府,没看到季长天推理案情时的身姿,真是太遗憾了。

    季长天:“性命攸关,不会也得会,谢兄放心吧,实在不行,我自会向谢兄求教。”

    “那好吧,”谢知春语气缓和下来,“我也该走了,回去以后我会再想想,看还有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总之,你自求多福吧。”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了,时久留下来陪季长天吃了饭,一直待到下午,十七十八他们才回来。

    十八昨夜一宿没睡,今天又发了大半天的钱,整个人已是头重脚轻,看起来随时会猝死,一回府就忙不迭地滚去休息了。

    十七也累得不轻,一进狐语斋先灌了三大杯茶:“这晋阳城的百姓,平常不见多有干劲儿,就属领钱的时候最积极,午觉都不睡了。”

    时久:“……”

    领钱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你和十八都辛苦了,”季长天道,“再坚持一会儿,就能下值了。”

    “嗐,没事儿,累倒不是太累,就是吵得耳朵疼,”十七转头看向时久,“麻烦你帮忙盯着了,既然我回来了,那你……哎?你受伤了?”

    他视线落在时久手上,时久低头看了看手帕裹着的左手:“啊,没事,一点小伤。”

    “小伤也是伤,听说你们发现了一条暗道,肯定特危险,十九,你快回去休息吧。”

    时久点点头,离开了狐语斋。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思路一直未停。

    虽然玄影卫的鸽子明天才到,但这次,他只怕要提前准备工作汇报了。

    他推开院门,进了喵隐居,一想到这次的汇报要写海量文本就头疼,坐在桌边琢磨了一会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手帕上系好的结。

    随即他视线下移,慢慢打开那个结,将手帕解了下来。

    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工作做不出来就先缓缓,干脆先研究一下手帕上到底是什么图案吧。

    他将手帕展开,放在阳光下看了又看,终于从那一块黑色的绣线中分辨出不同的纹理,找到了猫耳、眼睛和嘴。

    随后,他转头看向旁边凳子上又蜷成一团,把自己睡成一个黑洞的猫。

    ……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一模一样。

    谁说猫不长这个样子,猫明明就长这个样子。

    洁净的绸面上染了少许血迹,时久小心将手帕搓洗干净,用内力烘干。

    他从怀里掏出另外一方手帕,将二者一起放在桌上。

    上次手帕上的图案是狐狸,这次是小煤球,该不会府里所有的动物,都被季长天绣在手帕上了吧?

    但他是不是该把手帕还回去了,季长天借他一次就被他秘起来一次的话,总归不太好。

    要不只还一方?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而且这两方手帕上的图案都挺可爱的,到底还哪个好呢……

    正思索,桌子对面忽然冒出一只猫爪,时久瞬间警觉,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帕,不想竟还是被猫勾到了一角。

    帕面被勾起了一根丝,是狐狸的那一方。

    时久:“……”

    啊!

    怎么办,这还能修复回去吗?

    还好他之前给猫剪了指甲,勾得还不算太严重。

    他十分心疼地收回手帕,幽幽看向蹲坐在凳子上无辜冲他歪头的猫。

    这下好了,想还也还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

    猫的反应速度是猫的七倍[狗头]

    第46章 摸鱼

    时久叹口气,把手帕塞进怀里。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了屋,猫也跟着他进来,又在他的门板上一通乱挠,然后蹿上他的床,占据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躺下来开始舔毛。

    时久摇了摇头,没再理会这只到处捣乱的猫,研墨开始写工作小结。

    三十万两官银失窃,这事瞒是瞒不住的,只能尽早上报,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仅仅是上报官银失窃还不够,如果他什么都不多说,皇帝一定会认为这钱和季长天有关。

    却又不能通过自己的嘴去说,玄影卫只负责执行皇帝的命令,而不能干扰皇帝的决定,他要是为季长天开脱,只怕会被皇帝怀疑。

    究竟要怎么写呢……

    时久提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字,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不如借谢知春之口吧。

    他来到宁王身边卧底,一是为了观察季长天本人,二就是为了清除那些给他出主意的门客,皇帝不想让这个弟弟太聪明,想要让他闭目塞听,当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闲散王爷就好。

    就像之前黄二说的,皇帝确信宁王身边有能人异士,那他就得让皇帝得到满意的答案,如果什么都查不出来,就不是个合格的玄影卫了。

    反正谢知春是谢家大公子,五姓中人,就算皇帝知道了,也不敢轻易动他。

    就将刚刚在狐语斋的一番对话加工一下,写进汇报里吧。

    当然,谢知春怀疑是皇帝设局的那一段绝对不能写,再找一个替罪羊好了。

    就是你吧,杜成林。

    谢知春推测州廨失窃是杜成林监守自盗,目的是嫁祸宁王,让陛下怀疑宁王有谋逆之心,只要陛下处死宁王,那么这晋阳就再也没人能压杜成林一头。

    先前杜成林为宁王办接风宴时,企图给许久未归的宁王立下马威,私下对宁王极为不忿,还骂他一个冷宫里出来的废物皇子,竟敢不给他面子。

    季长天幼时的事,朝堂上下可没几个人知道,他就这么一笔带过,浅谈辄止,让多疑的皇帝自己猜去吧。

    连皇家秘辛都了如指掌,这杜成林到底何许人也,皇帝身边是否出了叛徒,就凭这寥寥数语,能让他们的皇帝陛下心神不宁好多天了。

    时久嘴角不禁上扬了半个像素点,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所折服,他将写好的密信收进柜子,看了一眼天色,收拾东西出门。

    照常去食堂吃了饭,又给关在牢里的孩子捎了点,感觉时间差不多,准备去值夜了。

    等到了狐语斋,他才想起李五好像还没回来。

    一起轮值的同事出了外勤,那他这班究竟是不上了,还是一个人上两份?

    正琢磨着,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殿下,我已向雾山县令打探清楚,他找出了十到十五年前的旧案卷宗,发现确有两桩未结的人口失踪案,但记录里写着已上报,当年负责立案、侦查的官员又都已经离开,他也不能确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时久走上前去:“李五哥,你回来了。”

    李五回过身,冲他点点头。

    季长天也跟他打过招呼,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具体是哪一环出了问题,这不重要,只要搞清楚这案子确实存在就行。”

    他说着放下茶盏:“雾山县有两起,晋阳城有两起,那其他的大概率也发生在并州治下其他县镇,或者临近的州,这说明幕后之人所能控制的范围不算太大,应是以并州为中心的一块区域。”

    李五抱起胳膊:“那还是杜成林的嫌疑最大,他身为并州长史,自然可以篡改州廨卷宗,又掌握着一州百姓的户籍,谁家生了小孩,他最清楚。”

    季长天:“杜成林确实可以提供这些情报,但你忘了至关重要的一环——若想起事,最重要的共有两点,一是钱,二是人,杜成林或有足够的钱,但手下除了那些捕手,却无一兵半卒可以调动。”

    李五点头:“也有道理。”

    “好了大狸,案子的事就先到这儿,反正杜成林已承诺会尽快破案,你出了一天一夜的外勤,想必已累了,快回去休息吧。”季长天道。

    “殿下,今晚是我值夜。”

    “哦,忘了说,我已叫大黄来替你们的班了,你辛苦一天,小十九也受了伤,今晚就先休息吧,明晚再值夜。”

    李五诧异道:“受伤?”

    他转头看向时久,不得已,时久只得亮出自己早已结痂的手背。

    李五:“……”

    两人对视片刻,相顾无言,时久倍感尴尬,心虚地移开视线,从怀里掏出那方绣着小黑猫的手帕,转向季长天:“殿下,我洗干净了,还给您。”

    季长天接过:“好,手没事了就好。”

    时久:“只是一点擦伤,不碍事的。”

    李五:“……”

    他怀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不停切换。

    一个小小的擦伤,殿下又是拿自己的手帕给他包扎,又是给他调班的,至于吗。

    而且那手帕上绣的是什么?黑乎乎的一团,看着像个小猫。

    该不会是小煤球吧?那十九的面具它不就是小煤球吗?殿下是有心还是无意?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殿下以往用的手帕上,绣的都是什么花啊草啊的,什么时候改绣动物了。

    “殿下,”时久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先前……殿下借我的那方手帕,不小心被小煤球抓坏了,等我把它修复好,再还给殿下吧。”

    “之前?”季长天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哦,没关系,你还给我,我自己去补也行。”

    “……那不行,殿下借给我时还是好的,我怎么能还破的回去,我会想办法补好的。”时久忙道。

    “好,那就依你。”

    李五眉头皱了又皱。

    居然还不是第一次借了,手帕这种贴身物品,是用来随便借出的吗?

    他眼看着季长天将那方绣着黑猫的手帕塞进袖子,而后执起茶盏喝茶,唇角的笑意喝茶都压不住。

    李五:“……”

    这黄大,他到底靠不靠谱?

    他冲季长天抱拳,离开了狐语斋,刚走出院门,正好和前来换班的黄大碰上,他望着对方,沉默了三秒,没忍住开口道:“你们殿下有龙阳之好,你知道吗?”

    黄大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

    “我看你这么多年是白干了,”李五嘲讽他道,“什么先帝派来的暗卫,不过如此,殿下在你和你弟弟手里能活到今天,真是福大命大。”

    “?”黄大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有病,找宋三。”

    他说完,没再搭理对方,径直走进狐语斋,去替十七的班。

    李五往自己的住处走,走了没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李五哥。”

    他放慢了脚步:“何事?”

    时久追了上来,和他并肩而行:“李五哥之前说,若我有事可以找你。”

    “你说。”

    “你知道……殿下的手帕是谁绣的吗?还是从哪家店铺定做的?”

    李五脚步一停。

    他看向对方,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为什么问起这个?”

    时久从怀里摸出狐狸手帕,指尖轻轻掐过被猫爪勾坏的地方:“之前被小煤球抓坏了,我不会补,想找人帮忙弄一下。”

    李五看清那手帕上的图案,表情更奇怪了。

    黄大说殿下不喜欢人,大抵是因为他无法辩识人脸,因而更喜欢动物,也好给手下暗卫匹配各种动物的形象,方便自己记忆。

    但他跟随殿下也有不短的时间,从来没见过他给自己匹配什么动物。

    自从十九来后,他就莫名其妙开始以狐狸自居,先是把狸语斋改成了狐语斋,又做了一个狐狸扇坠,现在还有这狐狸手帕。

    以狐狸自居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还把手帕送……借人,这十九揣着狐狸手帕,季长天揣着黑猫手帕,说俩人之间没有点什么,只是主子和暗卫的关系,他是不信的。

    黄大果然不靠谱。

    时久见他半天不答,忍不住开口唤他:“李五哥?”

    李五回过神来,只感觉浑身直冒鸡皮疙瘩,清了清嗓子:“是府里的绣娘绣的,你若需要,我可以带你去找她。”

    “那太好了,”时久道,“多谢李五哥,我们现在就去吧?”

    李五只得改换了方向,先带他去找绣娘,一路上,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

    总觉得十九不是这样的人呢,长得一脸无欲无求的样子,会喜欢季长天那种花枝招展的孔雀吗?

    他还是有些不信邪,小心地试探他道:“殿下为何会借你手帕?”

    “上次在裁缝铺,他用手帕帮我擦脏东西来着,当时我忘记还了。”

    他不提裁缝铺还好,一提,李五顿时想起季长天亲自去给十九定做衣服的事,表情更微妙了。

    “手帕乃私人之物,你还是仔细些,不要再被猫玩了。”他又道。

    时久点头:“李五哥放心吧,不会再有下次了。”

    李五:“……”

    没救了。

    他忽然有些怀念黄二在的日子,如果黄二没出外勤,那今晚遭罪的就该是黄二不是他了。

    他礼貌地不再多问,带着时久来到猫屋,在距离院门还有十丈远的地方驻足:“我对猫毛……咳,你知道的,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去找她吧。”

    时久疑惑了下:“不是要找绣娘吗,为什么来猫屋?”

    “她平常都会待在这里,说是和猫一起待着能汲取灵感,不过今日天色晚了,我不确定她还在不在,要是不在,那你就明日再来吧。”

    “好,多谢李五哥,改日我请你吃饭。”

    李五摆摆手,迅速离开了。

    时久只身进入院内——之前他也曾来过几次,所谓猫屋,就是季长天专门为养猫腾出来的一进院子和一栋宅子,里面基本上只有猫的东西,没有人的东西,有饲猫官每天在这里喂猫、逗猫、给猫剪指甲梳毛铲屎。

    屋子里亮着灯,他走近了,还没开口,先看见绣娘将绣了一半的扇面放在一旁,捉起卧在脚边的波斯猫,把脸埋进猫肚子,狠狠吸了三分钟。

    时久:“……”

    这就是所谓的……汲取灵感?

    第47章 摸鱼

    时久默默等待对方结束灵感汲取仪式,才抬脚走上前去,开口道:“请问……”

    绣娘惊讶地抬起头来,似乎没想到这个时间竟还有人,她放过怀里的猫,收住满脸陶醉的笑容,努力让自己庄重些:“可是有事找我?”

    时久将那方狐狸手帕递给她:“被猫抓坏了,还有救吗?”

    绣娘接过帕子来看了看:“只是勾了根丝,小事,不过……这是殿下的手帕呀,见你面生,你是……?”

    “是府里新来的暗卫。”

    “哦!那我知道了,你稍坐一会儿,很快就好。”

    绣娘说着,打开奁盒从里面取了根针,着手将那根被勾脱的丝线归复原位。

    等着也是等着,时久闲来无事,索性抓了只猫来撸,这王府里的猫个个被养得油光水滑,身上的毛蓬松又柔软,别提多好摸了。

    猫被他放在腿上,享受地闭起眼睛开始呼噜呼噜。

    猫屋内外摆了各种猫玩具,光逗猫棒都不知道有多少种,许多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俨然身经百战。

    所有的柱子、桌子腿儿、栅栏,乃至附近的树干都被缠上了麻绳,时久回想了一下自己家里伤痕累累的门板,转头问绣娘道:“这样的麻绳,能给我一捆吗?”

    绣娘探头冲门外喊:“青竹姐!过来一下!”

    青竹闻声而来,手里还拿着个酷似猫砂铲的东西:“怎么啦?”

    “暗卫小兄弟问有没有麻绳,你给他找一下吧。”

    青竹看向时久,有些疑惑地问:“是要拿回去缠柱子吗?”

    时久点头。

    “你家里有猫?”

    “是小煤球。”

    青竹恍然大悟:“我说小煤球怎么从来不回猫屋睡觉,原来是自己为自己找了喜欢的窝——你等一下,我现在就找给你。”

    她很快拿了一整捆麻绳回来:“都拿去吧,这些绳子都是府里自己搓的,比寻常的绳子更耐抓。”

    “我这里也搞定了,”绣娘将修复好的手帕交给时久,“下次要是再有什么东西被猫抓坏了,手帕、衣服、被褥,凡是织品,都可以找我来补,没人比我更拿手了。”

    时久接过手帕,只见被猫勾坏的地方已经完全恢复原样,看不出一点痕迹。

    他点点头:“帮大忙了,多谢。”

    谢过两人,他离开猫屋,拿着东西回到自己家。

    傍晚离开时他没锁门,此刻小煤球还在屋里呼呼大睡。

    他这里面积不大,倒是没有现成的柱子,便自己削了一段木头,用力楔进地里,再将麻绳绕着木头缠紧,做了个简易的猫抓柱。

    才刚做好,方才还在睡觉的小煤球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边,开始验收成果,爪子在上面咔咔一顿挠。

    看来是挺满意的。

    麻绳还剩下很多,时久想了想,进屋飞身上了房梁,又在房梁上缠了一圈。

    这下总能放过他的家具了吧。

    猫抓柱有了,还缺少些猫玩具,他将剩下的一小段麻绳分成几股,削了一片竹片,用细绳在上面系上几根羽毛。

    可惜羽毛不多,等明天信鸽飞来,再薅几根。

    剩下的几股绳子则缠成了小球,他将小球丢出:“去。”

    小煤球追着球玩得不亦乐乎,时久打量一圈自己的成果,心满意足地洗漱睡觉。

    *

    第二天,时久照常给季长天送去早上的药。

    “殿下,”十八昨天回府以后一觉睡到今天,现在又生龙活虎了,刚和十七一起去吃完瓜,回来跟季长天汇报案件进展,“州廨今天一大早就发了通缉令,通缉小柳巷的那户人家。”

    “不过……听之前去走访的护卫说,附近的居民们都反应那户人家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大门一直是关着的,只偶尔听到晚上有动静,但也以为是野猫之类的跑了进去,没放在心上。”

    十七:“还有还有,除了通缉令,官府还发了悬赏令,悬赏十到十五岁,身形瘦小,行踪诡异的少年人,让民众们如有发现及时向官府揭发,悬赏两贯钱呢!”

    十八:“现在城里已经炸开锅了,人们都猜测悬赏令悬赏的这人就是连环盗窃案的案犯,但大部分人都不相信,觉得这么猖狂的盗贼,不可能是个孩子。”

    季长天似笑非笑,没有对案情进展发表任何看法,只道:“你们都吃过饭了吗?”

    三人齐齐点头。

    “吃过了也无妨,刚送来的月饼,都来尝尝看吧。”

    “好啊好啊!”十七伸手抓起一个,尝了一口,赞叹道,“还是咱府上的月饼好吃,刚才我跟十八出去看热闹,街上好多卖月饼的,我随手买了一块尝,和这比起来差远了。”

    “月饼?”时久愣了一下,“为何突然要吃月饼?”

    “你不知道吗十九,今天中秋节啊。”

    时久:“……”

    啊?今天中秋?

    对了,之前他去给季长天买糖画时,那小贩就说中秋快到了,但昨日忙着查案,他完全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所以,今天本来不应该他值夜,却因为调了班,要在中秋节的晚上值夜?!

    没有什么比假期还要上班更令人绝望,时久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他从点心盘里拿起一块月饼,从中间掰开来:“……五仁的。”

    又果断放下了。

    “五仁怎么了?我最喜欢吃五仁了,”十八拿走了他掰开的月饼,“你不吃吗?那我吃了。”

    “小十九不爱吃五仁月饼?”季长天问,“那你喜欢什么馅的?”

    “我不喜欢吃月饼,”时久面无表情道,“硬要说的话,蛋黄莲蓉吧。”

    “有,”季长天将另外一盘月饼推到他面前,“抱月湖采收的莲子制成的莲蓉,还有府里养的鸭子下的蛋腌制而成的咸蛋黄,尝尝看?”

    抱月湖就是西苑那片人工湖,可惜时久来得太晚,没看到莲花,也没吃上新鲜莲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拿了一个月饼,一掰开,里面的蛋黄竟然流出油来,他急忙咬了一口。

    莲蓉清甜,蛋黄咸咸的,沙沙的,透出十足的油香,二者混合在一起,味道还真不错。

    只是这玩意实在太腻,不能多吃,一个已是今年份的极限了。

    季长天:“若还是不喜欢,这里还有蛋黄豆沙、桂花、枣泥。”

    他顺着面前的几盘月饼一盘一盘点过去,时久看着已经觉得饱了:“我吃一个就够了。”

    十七十八去门口候着了,时久继续道:“法定假日上班,殿下要出三倍加班费。”

    “法定……假日?”季长天轻摇折扇,“按我大雍历法,这中秋节……并非法定假日啊?”

    时久:“。”

    “不过,虽然按照大雍历法不算假日,按照我晋阳王府的规定却可以,”季长天说着掏出钱袋,从里面数了三颗金豆,“三倍加班费,对吧?”

    时久瞳孔地震,没想到他还真给,连连摆手:“殿下还是按照我的月俸给吧,这些金子,太多了。”

    “拿着,”季长天将金豆塞进他手里,“今日轮值,白天是十八,晚上是十九,那我也一视同仁,再给十八赏三颗金豆就是了。”

    他将十八叫回来,也给了他三颗金豆,十八激动得两眼放光:“这么多钱!殿下,我还可以工作的,我爱工作!”

    十七眼馋得不行,对时久道:“十九,今晚我替你值夜吧!”

    时久:“……不要。”

    钱都收了,班当然要上。

    “十七十八,你们俩去通知外府,告诉账房以后中秋节也按休沐日来算,凡休沐日上工者,日俸翻三倍。”季长天吩咐道。

    “我这就去!”

    时久微微怔住。

    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殿下的行动力未免也太强了吧……

    他慢慢啃完了那块月饼,听见季长天又道:“虽然中秋节不休沐,但按我大雍传统,这晚不设宵禁,供百姓们喝酒赏月,阖家团圆。”

    “今日过节,我们不谈案子,我只问小十九,想不想出去玩儿?”他道。

    “出去玩?”时久抬起头来,“去哪儿玩?去城里看灯赏月?”

    “可不止看灯赏月,”季长天神秘莫测地一笑,“具体是什么,容我卖个关子,肯定不会让你失望,你只说想不想去便是了。”

    老板请他出去玩,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时久果断点头:“好。”

    “我就知道小十九一定不会拒绝我,”季长天用折扇掩去唇边笑意,“那便麻烦小十九替我说服大狸,说我今晚要出门游乐。”

    时久愣住:“什么?”

    “唉,”季长天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为了我的安全着想,黄二从不允许我夜间出门,而今好不容易将他支开,这机会可不容错过。现在内府管事的是大黄和大狸,大黄自然不会干涉,只需小十九帮我说服大狸,这中秋夜游,便可成了。”

    时久:“…………”

    所以,之前派黄二去出大外勤,是在为今天做准备呢?

    刚刚那么大方给了他三颗金豆,也不全是加班费,还有说服李五的钱?

    那派李五去雾山县调卷宗,然后顺理成章地让李五倒班也倒了他的班,该不会也是故意的吧!

    第三次了,他居然在同样的地方栽倒了三次!

    这个诡计多端老奸巨猾阴险狡诈的狐狸!!

    “小十九,”季长天忽而正了神色,轻叹口气,“你知道吗,宫里逢年过节就会大摆筵席,歌舞奏乐,彻夜不歇,那时,父皇会邀请皇子们共赴家宴,带他们登上高台,俯瞰整座晏安城,看这城中万家灯火,看大雍的子民们欢声笑语,热闹祥和。”

    “可被邀请的,仅仅是受宠的皇子,而那些冷宫里的皇子,并无资格与他共享万里山河。”

    他抬起眼来,略浅的眼瞳认真注视着对方:“我也想有朝一日,登高阁,举杯邀月,和天下百姓们共赏秋色——十九,你之前答应过我,要带我去做旁人不敢让我做的事,那今日,我向你许下此愿,你可否为我满足?”

    第48章 摸鱼

    时久张了张嘴,一时竟没狠得下心说不。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又是季长天在故意卖惨博取他同情,可看着他那真挚的眼神,听着他近乎恳求的语气,他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沉默良久,他终是在心里叹气,开口道:“那殿下行动之前要先和我商量,不准自己乱跑。”

    “没问题,”笑意重新回到了季长天脸上,唇角翘起一个得逞的弧度,“小十九觉得可以我才做,若小十九也觉得不可以,那我便不做了,如何?”

    “一言为定。”

    “那我在这里等你,晚上见。”

    时久点点头。

    十八他们已经回来了,时久便离开了狐语斋。

    其实季长天也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不过是想在中秋节的晚上出去玩而已,堂堂晋阳王,内心渴盼的却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打算带他去玩什么,又要玩多久,时久决定养精蓄锐,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下午,玄影卫的鸽子如期而至。

    他放任小煤球玩了会儿鸽子,顺手捡走了掉落在院中的羽毛,反正这次飞来的又不是上次那只,他薅两根毛也不碍事吧。

    他用新到手的鸽羽重新扎了逗猫棒,这才将可怜的信鸽从猫爪中解救下来,又把提前准备好的密信塞进鸽腿上的竹管,松手将鸽子放飞。

    就这样一直无所事事到了晚上换班时,他提前两刻钟到了狐语斋。

    没想到李五比他来得更早,已经和十八完成了交接,十八冲季长天抱拳:“殿下,那我撤了,白天和十七约好了,等下去放灯——需要我帮殿下放一盏吗?”

    “不必了,你去玩吧。”

    十八很快离开了狐语斋,季长天的视线转向剩下的两人,“小十九,大狸,你们来了,我已收拾好,随时可以出发了。”

    “出发?”李五不解道,“去哪儿?”

    时久:“出去玩,中秋夜游。”

    “出府?”李五皱起眉头,看向季长天,“我没记错的话,黄二严禁您夜间离府。”

    时久:“黄二不在。”

    “……黄二不在,那还有我。”

    “你也可以不在。”

    “?”

    “我把你打晕,你就不在了。”时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

    李五:“……”

    季长天没忍住轻笑出声。

    万万没想到,竟是这种“说服”。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对同事动手,”时久又往回找补了一句,“李五哥待我不错,如果必须要动手,我会尽量轻一点的。”

    李五:“。”

    十九总是一副没有表情的样子,以至于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他开始思考真的打起来谁的胜算更高一些,虽然他们的武功在伯仲之间,但十九的轻功身法恐怕更胜一筹,之前他在进王府行窃的窃贼身上领教过,那少年的身法尚且不如十九成熟,已经滑溜得让人摸不到手,要是十九认真跟他打,他还真不见得有几分胜算。

    他暂时不想在后辈面前丢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询问道:“是殿下胁迫你,非要你带他出去的?”

    季长天故作惊讶道:“大狸,在你眼中我是那种人吗?”

    “殿下用三颗金豆贿赂我,”时久如实交代,“我答应了。”

    季长天:“……?”

    李五看向季长天。

    不得已,季长天只得咳嗽一声,又从钱袋里拿了三颗金豆给他:“大狸,通融下。”

    李五接过金豆,放在手里掂了掂,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万一被黄二发现了,我可不会帮您辩解。”

    “你放心,只要我们几个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时久:“那我们出发吧。”

    马车早已备好,三人乘车离府,今日晋阳城宵禁取消,这个时间了,城中还亮如白昼,街头巷尾到处是欢庆的气息。

    不知是不是晋阳王府发了钱的缘故,失窃案带来的阴霾暂时远去,人们可以无所顾忌地享受这个热闹的中秋节。

    季长天下了马车,将一张面具扣在脸上。

    时久颇为诧异地看向他——刚刚他还在想宁王殿下要出门游玩,又被人围观怎么办,没想到对方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

    只是这面具又是什么时候做成的,橙红色的面具,很明显是狐狸的造型,上面也有熟悉的彩绘。

    李五看见那张狐狸面具,沉默了一瞬,自觉转身去摊位上买东西,和他们保持十步远的距离。

    什么中秋夜游,想约会就直说,早知道他就不来了。

    这里是专为中秋节摆起的夜市,时久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他们,还有其他戴面具的百姓,也有卖面具的摊子,但无一例外,戴的都是兔子面具。

    季长天望着天上的月亮,开口道:“相传那月宫中住着一位仙子,仙子身畔有一白兔,洁白如玉,是为玉兔,玉兔拿着玉杵,终日捣药,那仙丸形似满月,泛着莹莹白光,凡人食之,便可长生不老。”

    这些传说故事,倒和现代也没什么不同。

    “据说,在中秋这日,玉兔受到人们的供奉,便会将一颗仙丹化作月光,赐予凡间,人们身上若随身携带着和玉兔有关的东西,在月上中天时举杯对月,便有几率接取到一缕月光,饮下这月光,可保百日无病无忧。”

    这故事倒是没听说过。

    正说着,两人恰好路过一个卖花灯的摊位,那小贩见他们手中空空,立刻迎了上来,热情道:“两位客人,买花灯吗?这夜市上,当属我家的花灯最精致。”

    他用手拢音,神秘兮兮地说:“据说身上携带的花灯越漂亮,捉到月光的几率越大,我看两位客人有眼缘,偷偷告诉你们,一般人我才不跟他讲哩!”

    季长天一挑眉梢:“好,那就来两盏最漂亮的玉兔灯。”

    “得嘞!”小贩立刻从摊位上拿了两盏花灯,“这是咱最大最好看的花灯,能亮到明天早上,收您二十文,祝两位玩得尽兴!”

    时久正要掏钱,却见季长天从钱袋里拿了一串铜钱,数了二十枚交给小贩。

    今天殿下居然带铜钱了。

    小贩接了钱,笑逐颜开:“多谢客人,两位慢走!”

    时久提起其中一盏兔子灯,别说,做的还确实有模有样的。

    “走吧,”季长天展开折扇,“我们去前面瞧瞧。”

    刚走出去没多远,时久便借着过人的耳力,听到那卖花灯的小贩又拦住另一个客人:“……见您有眼缘,一般人我才不讲!”

    时久:“。”

    这花灯要不还是退了吧?

    夜市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可以说卖什么的都有,花灯这种人手一个的东西自然不必多说,还有卖面具、风车、首饰,甚至有卖活兔子的……也不知是养来玩,还是养来吃。

    除了各种物件,便是小吃,时久婉拒了第八个给他推销月饼的小贩,从季长天左手边换到了右手边。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叫好声,时久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正在表演杂耍,那人喝酒打了一套醉拳,又一个下腰对月吐火,火焰熄灭,他用酒杯在虚空中一捞,原本空了的杯子竟又盛满了酒,酒液倾落在地,化作一只只白兔,灵动乖巧,憨态可掬。

    围观的人群掌声雷动,纷纷往地上的铜盆里丢钱,时久也跟着丢了两枚。

    刚路过杂耍摊子,又听到吆喝声:“松风堂今日特供月下酒,一壶仅售十文!喝月酒,捞月光,祝晋阳的父老乡亲们都得仙人赐福,事事顺意,家家团圆,岁岁平安!”

    摊位前已有不少人在排队,时久好奇地问:“月下酒是什么酒?”

    “在十五月圆之时,于月下酿成的酒,据说这样的酒,更容易捕捉到仙丹化成的月光,”季长天笑着说,“怎么,小十九想尝尝看?”

    时久有些犹豫:“可是人太多了。”

    “无妨,我早已订购了一坛,等下就能喝到了。”

    “回府喝?”

    “不回府。”

    时久十分疑惑:“那去哪儿?”

    季长天笑而不语,只摇了摇扇子,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道某人又在买什么关子,时久只得跟上他,顺着这条街一直往东走,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再往前就要出城了吧?”他问,“为什么大家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晋阳城东郊有一条河,名曰汾水,每到年节,人们若有亲人无法归家,便在水边放下河灯,以河水寄托他们的思念,”季长天道,“走,我们也去放河灯。”

    时久没想到他说夜游,竟还游出城了,可都已经走到这里,打道回府又有些遗憾。

    他们跟着人流出了城门,人群散开,周遭倒是清净了些,时久注意到从后方赶上来的李五:“我还以为你跟丢了。”

    李五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坚决不看他们一眼:“那自是不能。”

    “说起来,黄二哥为什么严禁殿下在夜间出门?”时久问。

    “因为大多数刺杀都发生在晚上。”

    “那不是还有咱们这些暗卫吗?”

    “总有保护不到的时候。”

    时久还想再说什么,李五却冲他比了个“停”的手势,“我先去买河灯了,等下在河边汇合。”

    “喂……”

    李五忙不迭地跑路了,剩下两人面面相觑,季长天轻笑道:“走吧,我们也去买河灯。”

    河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放灯的百姓,数不清的河灯漂在河面上,泛出星星点点的光,犹如夜幕上的星河。

    时久拿着笔,却不知道要写什么:“十一才帮我送过家书,我好像也没什么思念要寄托。”

    至于他自己的亲人,他总不能指望这河灯能跨越阴阳两界,还能漂到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吧。

    “那便许愿吧,”季长天道,“在河灯上写下愿望,或许河里的神仙看到了,就会帮你实现。”

    时久点点头,果断在河灯上写下:“愿世界和平。”

    季长天啼笑皆非:“这个恐怕有点难度。”

    “……殿下不要偷看。”时久往旁边挪了两步,又拿起另一个河灯。

    这次他打算认真写了,琢磨了一会儿,提笔写下:“希望季长天长命百岁,希望……”

    他本来想写“希望狗皇帝早日退位”,但想了想觉得这样不太好,万一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于是他将后半句改成:“希望同事们都好好活着。”

    他将两盏河灯点燃,放进河里,回到季长天身边,对方还在写河灯,头也不抬地问:“小十九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殿下。”

    季长天笑了笑,也没强求,将写好的河灯点燃放进水中。

    时久眼尖地看清了上面的字:“望国泰民安,阖家团圆,望天佑大雍,佑晋阳,佑万户千家。”

    季长天蹲在河边,轻轻将那盏河灯推远,荧荧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时久竟觉得,这一刻的宁王殿下出奇专注。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眼前这人不是人们口中不学无术的纨绔病秧子,也不是诡计多端的狐狸,而是一位心系万民的,真正的王。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天更新晚了[爆哭]本章抽100个小红包

    第49章 摸鱼

    时久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开口唤道:“殿下……”

    季长天回过头来,就见他直直盯着那盏河灯,不禁轻挑眉梢:“小十九叫我不要偷看,自己却偷看上了。”

    时久:“。”

    他哪里有偷看,他明明是光明正大地看。

    季长天站起身来,以扇拢音,在他耳边低语道:“我身为晋阳王,总要做做样子,为晋阳百姓们祈福,往常即便我自己不来,也会有人替我放一盏灯——若按照我私心,我还是更想写‘希望黄二晚些回来’,这样就能多逍遥自在些日子,只是这愿望却不好写在河灯上呢。”

    时久:“……”

    他收回刚才的感动。

    别人放河灯,都是希望家人早点回来,季长天放河灯,希望人家不要回来。

    他扭过头,视线沿着河边寻找,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李五,这人不知道许了些什么愿,一连放了七八盏河灯,还没放完。

    这么多愿望,河神他忙得过来吗。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呼,蹲在地上放灯的人们纷纷起身,冲着河面招手。

    “如意舫,是如意舫!”

    “如意舫来了!喂——看这里!”

    百姓们十分激动,时久向他们目光交汇处望去,只见河面上远远地驶来了一条船,船身上挂着的灯笼将湖面点亮,倒映在水里,在这夜晚中格外引人注目。

    “如意舫……是什么?”时久小声问。

    季长天:“只于年节时出现,在汾水上顺水而下的一条画舫,名曰‘如意’,据说只要登上画舫,心中许下的愿望就能实现,中秋节时,人们若想接到月光,玉兔灯、月下酒、如意舫缺一不可。”

    画船渐渐近了,所有在河边的百姓都去迎接,时久听到他们在激动地议论着什么:

    “不知今日如意舫的东家是哪位?”

    “去年中秋是谢府大公子,今年总不会还是了吧?”

    “我猜是翰墨斋的贺掌柜,他不是说今年一定要拔得头筹吗?”

    “那怎么不能是琼玉阁的虞老板了?”

    “我说你们消息也慢了吧,”另一人开口道,“都不对,你们猜的都不对!今年如意舫的东家,是‘狐狸公子’!”

    “狐狸公子?那是谁?”

    这四个字顺着风传进时久耳中,他眼神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扭头看向身边的人:“狐狸……公子?”

    季长天戴着那张狐狸面具,笑眯眯道:“正是在下。”

    时久微惊:“殿下声音怎么变了?”

    “嘘,”季长天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莫要再唤我‘殿下’,放心,只是服了宋三给的药——想陪小十九玩个尽兴,那自然要伪装得彻底才行。”

    这嗓音比之前低沉许多,时久颇有些不适应,又将他打量一番,心道难怪今天这身衣服以前没见过,原来是特意准备的。

    再看向他手中,连扇子也收起来了。

    如意舫缓缓行过水面,人群追逐着画舫往这边而来,转瞬间将他们淹没,时久急忙抓住了季长天的手,生怕对方被人群冲散。

    “走!”顶着震耳的嘈杂,季长天大声冲他道,“船马上要停了,我们也过去!”

    他反拉住时久的手,拽着他加入了追逐的队伍,时久大惊:“殿……公子!您答应了要跟我商量再行动的!”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

    画舫缓缓在河边码头停泊,船来到近前,时久才看清这条船到底有多大,画舫上下共三层,整条船上灯火通明,丝竹声声,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似是舞姬翩然起舞。

    很快,一道梯板从船上放了下来,舞乐暂歇,护卫站在船舷边,对河岸上的人群道:“请狐狸公子,上船——”

    百姓们自觉向两侧让开,季长天却好像觉得这样的登场方式还不够拉风,低声对时久道:“十九,你能带我飞上去吗?”

    时久目测了一下船的距离和高度,点头道:“可以。”

    “那就拜托你了。”

    时久后退几步,借轻功助跑,经过季长天身边时一把揽住他的腰,足尖踏地,一跃而起。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时久带着季长天稳稳落在二层甲板上,围观的人群又发出激烈的喝彩,掌声雷动。

    不知是谁带头高喝:“狐狸公子!”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振臂高呼:“狐狸公子!狐狸公子!!”

    “诸位!”季长天站在画船上,扬声道,“在这中秋之夜,我邀请晋阳的父老乡亲们——随我登船!”

    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人们纷纷踏上梯板,争先恐后地涌上画舫。

    嘈杂声中,季长天别过脸,轻轻咳嗽了两声,时久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这该不会就是公子带我出来玩的真正目的吧?”

    季长天止住咳,笑意吟吟道:“自然。”

    “我听他们说什么……‘东家’,公子今晚是包下这条船了?”

    “不错,今夜所有花费皆由我买单,这船上都是好菜好酒,小十九可以敞开了吃。”

    时久眼神更奇怪了:“我的意思是……这东家肯定是提前选好的吧,那公子也早就计划好今晚要出来玩了,公子就没想过,我要是不答应你,你这钱不就白花了?”

    “我知小十九一定不忍心拒绝我,就算真拒绝了也无妨,无非是‘狐狸公子’本人到不了场,这画船会照常出游。”季长天道。

    时久看着他这笑容就觉得可气,索性把脸别向一边,不再看他。

    ……什么狐狸公子,还玩上瘾了。

    季长天又抓住他的手:“走,我们上去,三层是专门给东家准备的雅座。”

    时久忍不住想要挣脱:“别碰我……”

    画舫载满了游客,继续沿河向前行驶,时久被迫和季长天坐在了一起,他左右环顾,看到李五坐在离他们有些距离的另一处座位,这才放下心来。

    乐声再次响起,舞姬随着鼓点鱼贯而入,乘着月色起舞。

    时久抬起头,这才发现此时已近月上中天,一轮圆月悬于天际,皎皎清辉泼洒下来,将河面映得银光闪烁。

    季长天把玉兔灯放在案几上,将一盘点心推到时久面前:“来,尝尝,这点心名叫月亮酥,听说吃起来和月亮一个味道。”

    时久:“……”

    那怎么可能。

    其实他晚上已经吃过饭了,但再吃点宵夜也不是不行,他拿起一块月亮酥,这糕点被做成了月牙形状,上面裹了一层白芝麻,光从外形上看,确实和月亮很像。

    他咬了一小口,只觉酥脆无比,直往下掉渣,他急忙用手接住了,细细品尝,甜味很清淡,并不腻人。

    他一口一个,一连吃了好几个,又转而去尝其他的。

    这时,在场地中央献舞的舞姬忽然向外散开,其中一个踩着舞步来到他们面前,她微微矮身,一只银壶在她指间倾倒,透明的酒液注入案几上的玉杯,在月色映照下犹如一道从天际落下的银练。

    舞姬为他们斟了两杯酒,将银壶放在案头,一个转身,飘带轻掠而过,又随着她的步伐翩然离去。

    “这便是松风堂的月下酒,”季长天拿起其中一只玉杯,“小十九不是想尝吗,不如我们共饮此杯。”

    他说着便举起了杯子,时久按住他的手腕:“公子不是不能喝酒吗?”

    “如此良辰美景,中秋佳节,浅酌一杯总无妨吧?”季长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何况这酒只是淡酒,也没用什么寒性之物酿造,秋夜寒凉,饮一杯酒,还能暖暖身子。”

    时久将信将疑,他又不知道这酒是怎么酿的,还不是由某人信口胡说,于是他道:“我先尝尝看。”

    他将玉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入口稍有些辛辣,但很快就被清甜的口感压了下去,再之后是绵润的酒香,回味悠长。

    还真挺好喝的,就是和月亮也不沾什么边吧。

    好不容易过个节,他也不好真让季长天扫了兴致,于是他勉为其难地答应道:“那我允许公子喝一杯,就一杯。”

    “只能喝一杯……”季长天有些犹豫,“那便再等等好了。”

    “为何?”

    “马上便可以接月光了,既然只喝一杯,当然要在最重要的时候喝。”

    时久才不信什么仙丹化月光,什么长生不老的传说故事:“月光怎么可能喝到。”

    “怎么不能?”季长天执起银壶,帮他续满了杯,“时候差不多了。”

    时久疑惑着端起酒杯,低头欲饮,却见杯中泛出莹莹白光——一轮明月悬于酒中,在酒液晃动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他抬起头,才发现月亮不知何时已到了他们头顶,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那月亮如此亮,如此圆,离得这般近,仿佛稍一伸手便可将它摘下。

    季长天笑道:“如何,我没说错吧?这月光不已在杯中?既在杯中,如何喝不得?”

    时久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张狐狸面具也被月色镀上银边,他听到楼下传来人们的欢呼:“是月亮酒!我捉到月光了!”

    “我也有,我也有!”

    “起开起开,别挡着我!”

    “娘亲,娘亲!月亮掉下来了,掉在我杯子里了!”

    “十九,其实我还有个愿望没有写在河灯上,”季长天轻声道,“因为我觉得,这个愿望不在天赐,而在人为。”

    时久回过神来:“什么愿望?”

    “希望明年今日,你我还能坐在这里,对月饮酒。”

    时久垂下眼帘:“……那需要努力的恐怕是公子您。”

    季长天轻笑出声:“好,那便希望——岁岁年年如今朝,你,我,我们,府里的所有人,一个都不少。”

    “十九,你可愿与我,共饮此月?”

    第50章 摸鱼

    时久看着他,不知为何,心跳竟莫名其妙地快了两分。

    他下意识地回答道:“好。”

    季长天微笑起来,将手中的酒杯与他的相碰,发出“叮”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季长天别开脸去,轻咳两声:“许久不曾喝酒了,这松风堂的酒还是一如既往的惊艳。”

    他说着去拿酒壶,似乎还想再添一杯,被时久眼疾手快地截了下来:“公子说好的只喝一杯。”

    他将银壶里的酒倒给了自己,季长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叹气道:“罢了罢了,我吃菜便是。”

    时间已过午夜,这宴席却才算正式开场,侍女们不断端上来新鲜出炉的菜肴,他们在这里吃肉喝酒听曲赏舞,好不快活。

    月亮渐渐西斜,画船缓缓顺水而行,时久又执起银壶想为自己续杯,壶中却已是空空如也,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一壶酒已全下了肚。

    船上的游客们酒足饭饱,喧闹声小了下去,画舫载着他们在河面上游玩了一圈,又逆流而上将他们送回上船的地方。

    时间已是寅正,尽兴的百姓们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地下船回家,许多人已经喝高了,左腿和右腿各走各的。

    时久本来以为自己没事,站起身时,才感觉步伐有些飘。

    这酒喝起来感觉度数不高,后劲却着实有些大。

    他和季长天一起下了船,莫名发现自己竟走不了直线了,不受控制地往对方那一侧歪,一不留神便撞了上去。

    季长天忙将他扶住,轻声询问:“十九,你还好吧?”

    时久抬起头来,眉头紧锁,盯着他脸上的狐狸面具看了半晌,毫无征兆地冲他伸手,摘下了那张面具。

    季长天一怔:“十九?”

    恰好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其中一人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道:“我好像……看见宁王殿、殿下了。”

    另一人一脸不信地摆手:“怎么可、可能!晋阳城……谁人不知,宁王殿下从不在夜间出门,你肯定看……看错了。”

    前面那人被同伴拉着往前走,还抻着脖子往这边看:“我没看错!是宁王殿下,而且是,两个宁王殿下!两个殿下,那下次岂不是要发……双倍的钱?嘿嘿……”

    “哈哈!你喝多了!大白天的,做起春秋大梦了。”

    两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远了,还好现在已经没几个人还清醒,就算看到了季长天,也没人当真。

    季长天想拿回自己的面具,却被时久紧紧抓在手里,怎么也抠不出来,不得已,他只得暂时放弃,环顾四周,看到李五驾着一辆马车往这边而来。

    季长天松口气,对时久道:“小十九,夜很深了,我们该回家了。”

    时久看着他的脸,却有些听不懂他的话,皱着眉道:“回……哪个家?我没有家。”

    季长天愣了一下,放轻声音:“怎会没有家呢,我们回晋阳王府,王府就是你的家。”

    时久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疑惑,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思考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松开皱着的眉心:“嗯,有家。”

    季长天笑了笑:“那我们上车吧?”

    “好。”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李五的视线在时久身上停了停,问道:“喝醉了?”

    季长天叹口气:“怪我,没注意他把一壶酒全喝了。”

    “全喝了又怎么样,这么淡的酒,我喝十壶也不会醉。”李五不屑道。

    “……大狸,你在山寨中时,日日和手下兄弟把酒言欢,酒量自然无人可比,小十九他又不常饮酒,喝醉了也实属正常。”

    李五嗤笑一声,落井下石:“十九,出门前不还要揍我呢吗,现在还能揍吗?”

    时久抬头看他,认真道:“能揍,没醉。”

    “好了好了,”季长天急忙打断他们,唯恐两人真打起来,“大狸,快点回府。”

    李五一拽缰绳,催马调头,驾着马车向王府驶去。

    时久坐在车里,酒劲上头,他被颠簸得有点想吐,又不好意思真的吐出来,只得努力做点什么以转移注意力。

    他盯着坐在对面的季长天,这一看就是一路,即便是时常被人围观的宁王殿下,也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起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十九……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殿下,好看。”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季长天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他自然知道人喝醉了酒会失态,却没想到十九失起态来竟也如此可爱。

    都说酒后吐真言,他轻挑眉梢,想要再逗逗他:“哪里好看?”

    时久认真思索一番:“脸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也好看。”

    季长天忍俊不禁:“那除了脸,身体就不好看了吗?”

    时久皱了皱眉:“身体,我又没看过。”

    “那小十九想看吗?”

    李五忍无可忍,猛挥马鞭:“驾!驾!”

    马车颠簸得更厉害了,时久差点yue出来,急忙捂住嘴,忍了好一会儿,才用内力强行将吐意压下去:“……想吐。”

    季长天笑出声来,吩咐道:“大狸,跑慢点。”

    李五充耳不闻,马车一路疾驰把他们送回了王府。

    时久本来就感觉头重脚轻,经过一路颠簸,下车时更是脚都踩在了棉花上,季长天不放心他自己回去,索性将他送回了喵隐居。

    时久用钥匙对准锁眼捅了好几下,却怎么也捅不进去,最终还是季长天帮他开了门,扶在他床上躺下:“好了,到家了,快休息吧。”

    时久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开始往一起合:“值夜……没到巳时。”

    “无妨,还有大狸呢,再过一会儿也要天亮……”

    一句话还没说完,时久已经沉沉睡去,季长天无奈摇头,给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顺手撸了一把小煤球才走。

    他关好房门,看向院中李五沉默又寂寥的背影,对他道:“走吧。”

    *

    时久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直到被饿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他的小屋。

    他不是跟着季长天去游船了吗,怎么……

    等等。

    时久猛地惊醒,一骨碌坐起身来。

    几点了?

    他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一片明媚,小煤球正躺在阳光底下,美美晒着太阳睡午觉。

    时久:“……”

    完了。

    他忘记给季长天送药了。

    昨晚就没喝,今早又没喝。

    他本来以为游玩顶多持续到午夜,回来再补晚上的药也不是不行,谁成想季长天竟拉着他登船游河,天快亮了才回来。

    更糟糕的是他还喝多了,完全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正想着,手边忽然摸到什么硬物,时久低下头,看到一抹红从被子里露出一角。

    ……狐狸面具?

    这玩意为什么在他手里!

    他这才回忆起昨夜发生的种种,想起自己强行摘了季长天的面具,害他差点被旁人认出来,还在车上一个劲地夸人家长得好看……

    啊啊啊啊喝醉了就让他断片好了啊!为什么还能想起来!!

    时久尴尬得耳根发烫,在内心祈祷让他再穿越一次吧,就让他穿回昨天晚上,他一定不喝那么多酒,不去干那些丢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缩在被子里平复了五分钟,才算有勇气下床。

    没事的,反正他现在是个面瘫,心里想什么也不会挂在脸上,只要他不表现出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不过说起来,这些丢人事还不是记得最清楚的,他印象最深的竟是和季长天一起坐在船上,对月饮酒。

    他描述不上自己那时的心情,只觉得心里痒痒的,像是有只小猫爪在挠。

    时久摸了摸手里的狐狸面具,明明只有半张,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却觉得这面具在笑。

    季长天那张脸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这人分明知道他喝醉了,还非要逗他,害他说了那么多难堪的话。

    这只臭狐狸。

    时久咬牙切齿,把狐狸面具放在桌上,放在黑猫面具旁边。

    身上还有一股酒味,昨天回来也没来得及洗澡,难受死了。

    反正已经过了喝药的时间,那就干脆再晚一点,先洗个澡再说吧。

    时久快速用内力烧了水,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去食堂吃饭,已经过了午饭点,他再晚去五分钟,食堂就要撤菜了。

    草草填饱肚子,他拿着狐狸面具来到狐语斋,准备把东西还给季长天,谁料还没走近,先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时久心头一跳,暗叫不好,三步并两步冲上了楼:“殿下怎么了?”

    已经是下午了,李五竟还没走,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病了。”

    时久走上前去,只见季长天坐在床边,掩唇咳嗽不止,对方见到他来,艰难抬头冲他一笑:“咳咳……小十九,你来了。”

    他面色十分苍白,两颊却泛着不自然的红,时久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感觉有些发热,扭头问李五道:“为何不去请宋神医?”

    黄大站在另一边:“请了。”

    “人呢?”

    李五:“宋三听闻殿下昨夜乘船游河还喝了酒,勃然大怒,说他平生最讨厌不听话的病人,既然自己作死,那他也不伺候了,殿下若想找他看病,自己去他的医馆。”

    时久:“……”

    不愧是宋神医,脾气就是大。

    沉默了一瞬,他道:“我去把他扛来。”

    季长天急忙拦住他:“咳……不必,他让我自己过去,那我过去便是,否则就算你将他绑来,他也不会为我看诊的。”

    时久十分担忧地看着他:“可殿下已经病了,还要在路上折腾,更严重了怎么办?”

    “不要紧,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只是昨夜着了风,染了风寒而已,十九无须担心……咳……咳……”

    时久听着他咳嗽,更担心了:“我陪殿下去吧。”

    “虽说……也并非不可,但小十九确定要陪我一起挨骂吗?”季长天说着,看了一眼黄大,“我让大黄陪我去,不会有事的。”

    时久回想起宋三那满嘴鸟语花香,确实有些犹豫了,说起来昨晚的事他也有责任,他放任季长天出去玩,还漏送了两次药,宋三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自认为有能力保护宁王殿下不被刺杀,却没想到他身体弱到吹个风就会生病。

    李五:“我也不去了,我收了殿下的贿赂,怕挨骂。”

    黄大:“哦,我去。”

    “好了好了,一点小病,看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罪过都在我身上,是我对你们威逼利诱,让你们陪我出城的。”季长天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大黄,我们走吧。”

    黄大扶着他下了楼,李五打了个哈欠,对时久道:“困了,回去睡了,你也别太担心,殿下从小到大染过的风寒,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时久:“……”

    目送他们离去,他从怀里掏出狐狸面具,放在桌上。

    什么仙丹化成月光,喝了就能无病无忧,故事果然是故事。

    都是骗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或许有加更?[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