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外出
春意居是以各色美酒闻名的, 也有许多甜口清雅的果子露,很受京都女眷的喜爱。
既有酒,自然也少不了佐以美酒果子和歌舞, 伶人杂耍说书人, 隔一阵便换一拨节目,何时来都能凑个新鲜劲。
老太君这般重规矩的人, 年轻的时候也爱往春意居去。雅座里几壶果子露, 几碟瓜果,同手帕交一道听园子里头唱曲,兴致来了, 也会学着那些文人雅士, 提上几句诗,算作闺趣。
苏可一向贪玩,要她耐着性子听曲是难,可要说可以尝尝新出的梅露, 怕是也不在乎听戏乏闷了。
阿萝不疑有他,趁着冬日融融, 坐上了前往春意居的车驾。
回京也有数月了,她却鲜有出门闲逛的时候,这春意居于她而言也是个新奇去处, 听着车外人来人往,欢声笑语, 心中不免也有了几分期待。
及春也觉着新鲜, 挑着车帘往外瞧, 连冷都顾不得了:“姑娘您闻,好香的枣泥糕!好大的糖葫芦!好精致的糖人!”
阿萝直笑:“怎么瞧见的全是吃食?”
及春扭过脸,眨巴眨巴两下眼睛:“奴婢没记错的话, 最喜欢这些小零嘴的,是姑娘您吧?”
阿萝探手作势要揪她的腮肉:“好哇,还敢编排你家姑娘。”
打打闹闹地,少女开怀又清甜的笑声惹得路人都忍不住驻足回头多看几眼。
等到了春意居,又是截然不同的繁华景象。
堂屋开阔,搭了戏台,又以屏风做隔,分开几桌,隔出一条小道供仆从来回穿梭,囊中羞涩的文人墨客便在此处饮酒,时不时高谈阔论一番,引得满堂叫好。
自持身份的达官贵人与各府女眷们却不在此处逗留,由个才留头的小厮引着上了二楼,穿过游廊,一下子隔绝了下头的吵闹,进了一片幽静之所。
“苏姑娘所订天字一号房,姑娘请。”小厮推开门,手中还拿着进来前阿萝递给他的名帖,恭敬地拱手作揖,“奴唤稚童,姑娘有什么吩咐派人唤奴一声既可。”
阿萝略一挑眉,苏可信上说托苏大人定了雅座不假,可如此待遇,当真是苏大人准备的?
天字一号房,听起来很贵的样子。
“阿萝!”
就在阿萝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时,自屋内屏风后探出个脑袋,杏眸娇颜,不是苏二姑娘还能是谁,“快进来快进来,才上了燕窝糕和芙蓉酿呢。”
阿萝这才放了心,脱了绣鞋进门,边解帷帽边嗔道:“怎么也不等我来了再……”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却在绕过屏风瞧见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的萧起淮时戛然而止。
桃花眼挟着意味不明的轻笑,直直落在她身上:“表妹如今见了我,怎地连话都不愿说了?”
“阿萝你听我解释。”苏可轻咳一声,扯扯阿萝袖角,见她目光扫来,连忙先一步搂住她的手臂,“我原是不答应的,是萧世兄说你们二人起了误会,不想阿萝到时带着委屈成亲。”
萧起淮眉心微动,倒是没想到,她一个字没说,苏可已像倒豆子般一口气全倒出去了,连带着将他也给卖了个彻底。
阿萝还是温温柔柔地笑着,戳一下苏可脸上凹陷的酒窝:“我自是知道的,可儿不会诓骗于我。就是诓了,也是受人蒙蔽,非你自身所愿。”
她身量高出苏可许多,苏可搂着她的手臂,倒更像是倚在她怀里,听她没有生气的样子,更是忙不迭地点头:“就是遭人蒙骗了!”
萧起淮本就做好了被她挤兑的准备,当下也没什么恼意,反而歉然浅笑:“是我叫苏二姑娘为难了。”一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模样。
苏可哎呀一声,看看萧起淮,又看看阿萝,将纠结二字写到了脸上。
阿萝警告似的睨了他一眼,转到苏可面前,又是笑靥温柔:“可儿别听三表哥瞎说,没有什么误会,是我前些时候托三表哥帮了个小忙,你知道的,再有几日便是宫宴了。”
苏可其实不太明白帮忙和宫宴之间有什么关系,但阿萝说她知道的,又听闻他们之间并无误会,便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又蹙起眉头看向萧起淮:“萧三哥你有事就直说嘛,害我这两天一直担惊受怕的。”
“原想给表妹一个惊喜。”萧起淮浅笑道,丝毫没有往日里飞扬跋扈的影子。
苏可此前未曾见过萧起淮,对此不觉有异,俏皮地朝阿萝挤了挤眼睛。
阿萝却是心中微诧,直觉该走,可不知他肚子里打得什么算盘,只好沉默着坐了下来。
“今日除了有梨园大家奏曲,还演百戏。”萧起淮笑道,“萧某已吩咐妥当,二姑娘不必照顾我们,尽管去瞧。”
苏可双眸一亮:“当真?”扭脸去看阿萝,见她也笑盈盈地点了头,当即站了起来,“你们聊,我去去就回。”
说罢还不忘将及春也一道给薅了出去。
推门声响起又阖上,咔哒一声,留了满室寂静,只炭盆中的炭火轻微作响。
“苏二姑娘当真是位妙人,难怪阿萝会如此护着。”萧起淮轻笑,没有外人在,他神情懒怠许多,连肩背的弧度都松了几分,要靠不靠地挨在凭几上。
阿萝也没了方才的温婉,抿着唇蹙眉看他:“你我之间的事,别拖她下水。”
“见不到表妹,只好出此下策。”萧起淮老神在在,“若非苏二姑娘相邀,表妹肯踏出家门一步?”
阿萝噎住,别开眼不看他:“我留在家中待嫁有什么问题,谁家女儿都是这么过来的。况且在过几日就是宫宴了,我初初入京,总要准备妥当,小心应对。”
“撒谎。”萧起淮薄唇一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
阿萝知道这样拙劣的借口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抿着嘴角不欲多谈:“表哥如此费心地将我骗来此处,不会就是为了兴师问罪吧?”
自然不会是为了什么兴师问罪。
萧起淮看着她,简单的百合髻,配了他送的芙蓉点金玉簪,眼眸半垂,可以看见眼尾处微微勾起的一道细长上翘的弧度,粉靥檀唇,小巧却饱满。
素面朝天,却没有一处是敷衍的,反倒是酿着一段自然的妩媚风流。
月余未见她,她似乎一尘未变,又似乎与往日不同了。
“是有些不大紧要的事儿得问问表妹的意思。”他垂下目光,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交叠的双手上。宽大的衣袖盖住了手背,只露出一段纤细手指。
指侧上有一道淡淡红痕,“表妹在家中待嫁,怎还能伤了自己?”
阿萝顺着他的视线低眸一看,是她前几日分神不小心剐蹭到的地方,下意识地将指尖缩进袖摆,含糊道:“失手摔了个杯子,蹭到了。”
又问,“表哥说的是什么事?”
萧起淮皱着眉,目光还停在她的袖摆上:“回去我让风夏送些伤药过去。”
“当真不碍事了,”阿萝强调道,“不好让可儿一个人在外头,表哥有什么话快些说吧。”
她坚持,萧起淮也拿她没辙,只好开口问道:“伯母的嫁妆,表妹拿回来了么?”
阿萝一愣,确实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想起当初在临州应下婚事时,自己曾提过要他帮自己取回母亲的嫁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母亲的嫁妆,恐怕已不在侯府了。”
她自然不会无的放矢,萧起淮心下微哂,低声道:“看来表妹已有眉目了。”
“不算眉目,但许多事儿连在一道想一想,也能想到些。”阿萝捧着茶盏,垂眼看着自己倒映在茶汤上的眸子,“哥哥就是怕自己走了护不住我,这才将我千里迢迢送去临州,又哪有精力再去管母亲留下的遗物。”
“听闻侯府这些年的进项,靠的大多数祖辈积攒下的家业。姑祖母提过,曾祖父与祖父戎马半生,所获赏赐无数,却不擅长打理庶务,故而未曾置办过大的产业,几处庄子,几亩田地,供一家老小嚼用绰绰有余,可要养着侯府上下,想必是不够的。”
历代清原侯以武封侯,并不领食邑,但两位老侯爷都立有战功,所得赏赐亦是数不胜数,彼时的清原侯府也是京中勋贵中数得上名字的人家。
可宋博身为老清原侯的独子,未能子承父业,到如今,仅有一份七品太常寺主簿的俸禄罢了。
去侯府那日,她略略看了一眼,各处修缮得都极为精致,婢女仆从也不缺,宋漪心又是个娇生惯养的样子,想来是不曾在银钱上亏待过她的。
宋韵诗出嫁时更是十里红妆,两百抬嫁妆满满当当,连坊间都知道清原侯大方,嫁个继女都如此铺张。
阿萝扯扯唇角,笑意清凉。
“你怀疑,侯府是将伯母留下的嫁妆贴给宋韵诗了?”萧起淮原想着侯府会以阿萝与宋陌不愿回府为由克扣她的嫁妆,倒真不曾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侯府的人去给老太君问安那日,及春在场。”阿萝笑得愈发甜美,“老太君当着众人的面,以侯府姑奶奶的身份,要张氏记得将母亲的陪嫁交给我。隔天张氏便递了帖子,上了安国公府。”
萧起淮眉梢轻挑:“表妹镇日里足不出户,对外头的动向倒是一清二楚,确有几分诸葛孔明坐镇帐中运筹帷幄的气度。”
好端端地说着正事,他尽会扯些不着边际的话挤兑她。阿萝半羞半恼地横他一眼,颊边晕开两片红云:“再言语轻挑,就不说了。”
他喊了声冤:“分明是在诚心夸赞表妹缜密。”又意兴阑珊地笑了笑,“表妹查得详尽,又有宋文煦帮手,想来是用不上我了。”
“此事我还未曾告诉哥哥,也不准备让哥哥费心。”阿萝抿着嘴角,面色淡淡,瞧不出情绪,“母亲的陪嫁,我自会去拿回来。”
萧起淮有些意外,只当她不知内情,提醒道:“那位宋姑娘的婆母,是杜之次女,长公主又护着她,你别乱来。”
“表哥别乱来才是。”阿萝轻声道,“我知道三夫人姓甚名谁,如今又缘何闭门不出。”
“你既知道……”萧起淮话音微顿,略有所感,“你是在生宋文煦的气?”
阿萝摇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哥哥若是想拿,两年前回京时,就该拿回来了。”
第92章 倾诉
阿萝眼中并没有什么愤懑或是难过的模样, 她平静地就像是说了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萧起淮记得,当初自己告诉她曾受宋陌之托要多照看她的时候,她也是这般平静的样子。
她从来不是个会因亲情或是恩情便无条件妥协的人。
“表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萧起淮叹口气, 问道。
他如今倒是上道得很。
阿萝心下嘀咕, 眸中却染了笑意:“大抵是需要劳烦表哥将你我婚事隐瞒些许时日,至少到宫宴过后吧。”
见他眸色忽得一沉, 又低下头去期期艾艾地揉着帕子:“表哥不愿麻烦便罢了, 左右是阿萝自个儿的事……”
萧起淮简直要被她气笑:“话都被表妹说了,我说什么?”
阿萝翘了翘嘴角,捧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啜饮。
“你这些时日闭门不出, 就是为了宫宴上的风头?这倒不像是表妹的作风。”他捻着指尖, 状似无意,“既是为了出风头,又何必瞒着你我婚事,莫非表妹觉得萧某实在拿不出手, 会跌了表妹的面子?”
她一向求稳,取中庸之道, 若不是生了一张招摇的脸,就是个四平八稳的闺秀,沉稳端庄, 不露圭角。
宫宴这种场合,更要收敛锋芒才是。
阿萝抬眸睇他:“是表哥风头太盛, 到时大家恐怕只记得阿萝是萧大人的未婚妻, 却忘了仙逝的侯夫人膝下还有位姑娘。”
“清原侯府远走他乡的嫡长女, 晋王侧妃的表妹,萧老太君的侄孙女。”她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笑容甜美异常, “很是够用的。”
“你应着萧含珊的话特地送人给她,也是早有这个打算?”萧起淮轻啧一声,“我就说表妹何时还畏惧起晋王来。”
“当时倒没想得如此细致。”阿萝眨眨眼,眸光狡黠,“可若能有侧妃娘娘的引见,与诸位夫人、姑娘说起话来,想必能轻松些。”
晋王名声不好,虽没大张旗鼓得干出强占之事,却也不乏威逼利诱之名,让各府女眷避之唯恐不及。
但晋王府里的女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正是因着晋王的放荡无忌,京中各家对于晋王妃的态度,除了尊敬之外,还额外多了一分同情。
若非身不由己,有谁愿意嫁给这样的人呢?
除去知道内情的人,在外人眼里,萧含珊也好贺敏也好,她们同晋王妃是一样的,都是被一纸圣旨决定了人生的可怜人。
阿萝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不可见地轻叹一声:“前两日收到芳菲的信,表姐推了两次表叔父派来请安的人后,芙蕖给晋王奉茶时,失手将茶水打在了晋王身上,言行间似有逾越。”
不免抱怨:“表姐成婚才多久,表叔父未免也太着急了些。”
萧起淮看着她生动的眉眼,只觉比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有趣许多:“想来表妹已经给大妹妹支过法子了?”
“可不是我支的法子,我只不过是帮着表姐送了几味药进去。”阿萝眉眼弯弯,笑得意味深长,“听闻芙蕖这几日受了风寒,正躺在屋里休养呢。”
“人病着,自然不能去侍奉晋王,也不必让大妹妹因此得罪晋王。”萧起淮顺着接过话,“表妹还能在大妹妹面前讨个巧,有了这个人情,大妹妹就是不情愿,来日也要多夸赞表妹几句。”
“一举多得,确是个好买卖。”
“好说。”阿萝并不否认,很是坦诚的应下了自己的谋算。
不过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她对他一向懒得虚与委蛇,哪怕是有外人在时的场面功夫,都是能省便省。
过去看她这般两面三刀、曲意逢迎,总觉得心头烦躁,现如今倒是习以为常,甚至还有了几分理所应当之感。
许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内里其实是个宁折不弯的人。瞧着循规蹈矩,在任何人面前都游刃有余,实则清冷又倔强,自己决定的事情轻易更改不得。
不论是老太君的养育之恩,还是与宋陌的兄妹之情,都没能让她就此退让。汲汲营营,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生存之道。
可她也不是全然自私无情的,无论是苏可还是萧含珊,利用之下,也有不忍和包容。
他曾好奇,一个名门世家里出来的姑娘,怎会用“萝”这样随意的小字,而今方觉此字妙处。
——她就像是一株有着无限生机的藤萝,适应着周边的环境,蔓延而上。看似纤弱,实则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折断一枝也有旁枝,总有勃勃生机。
有时甚至忍不住猜测,当日晋王有意纳她为侧妃,与她而言当真是一条绝路么?以她的脾性手段,当真不能绝处逢生?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饶是阿萝都有些受不住,迟疑着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是沾着点心沫子了?”
萧起淮笑了一声:“只是想起我为着表妹一句吩咐辛辛苦苦上下打点,冒着风险将人送进晋王府,好处都被表妹占了,自己却连声谢都没捞着,心生悲戚罢了。”
“……”
才夸他愈发上道,这一会功夫便原形毕露了。
“表姐是萧家姑娘,表哥身为兄长,帮上一把也是应当。”阿萝别开视线,不去看他脸上戏谑笑意,“况且晋王妃是洛公子的表妹,要谢也该谢他们二人,表哥尽会往自己身上揽功。”
见她嘴硬,萧起淮往后一靠,支着腮凉凉道:“我和大妹妹可没这个兄妹情深的戏码,表妹若是用不着,我明日便派人将表妹的人送还给表妹。”
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的。阿萝心中腹诽,认命地敛袖作揖:“为了阿萝的事劳烦表哥,阿萝实在是无以言谢。今后表哥若有什么吩咐阿萝能帮手一二的,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自幼养成的礼仪气度,就是跪坐着行礼,也是舒肩展背,仪态万方。所说之话,听着自有一股掷地有声的韵味,稍不留神便会掉进她的言语漏洞之中。
“敷衍。”萧起淮阖上眼,油盐不进。
阿萝暗暗瞪他,耐着性子问道:“表哥要阿萝如何谢?”
“说来今日坐了这么些时候,还未能尝到这春意居新酿造的梅露。”他半掀了眸,似笑非笑地睨她,“不知可有幸让表妹为我斟上一杯?”
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么个要求,阿萝一怔,眸子一低看向案几。
在几碟子瓜果点心边上,整整齐齐的放了三只青瓷冰纹杯和一尊花瓷执壶。
她今日来,本也是应苏可之邀前来品酒的,只是他出现的突然,一时间也无暇顾及到旁的事情,叫这酒孤零零地候上这许多时候。
没有他牵线搭桥,送婢女给萧含珊的事倒也不是办不了,只是得更迂回些,难免费些心力。
看在他帮自己省了事的份上,斟一杯酒,并不过分。
阿萝原与他隔桌对坐,若要斟酒难免探身,干脆起身提了执壶斟了满杯,绕过案几走到他身侧,双手奉上:“阿萝敬表哥一杯。”
他坐着,她站着,一高一矮,迫使他不得不仰头看她。
“表妹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啊。”萧起淮侧仰着脸,还未饮酒,眼尾却熏着薄薄一层醉意,轻飘飘地落在阿萝托着杯底的左手上。
阿萝微欠着身,含着眉眼,不去瞧他轻挑模样,温声道:“表哥请。”
执杯的手又往前送了送,目光顺着动作往上移了些许,正好可以看见他袖口处的宝相团花纹。
袖摆下骨节分明的手指似在思考,迟疑了片刻后才缓缓抬起,牵动着臂和肩往自己的方向靠近,而后接过了她手上盛了满杯的青瓷冰纹杯。
安然无事。阿萝松口气,才要收回手,却见另一只未执杯的大掌精准无误地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一声轻呼,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随着手腕上的乍然而来的力道往前跌去。
翻飞的衣裙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散落在靛青衣袍之上。
“萧起淮!”阿萝这也恼了,又恐惊动了外头的人,轻呵道,“别得寸进尺!”
她一手撑着地,另一手推着他的肩,说着就要起身。可萧起淮到底是个武将,按住她后腰的手稍稍施力,便压得她动弹不得,只得咬着牙瞪他。
像只猫儿,相安无事时乖顺地很,一旦逆了她的意便呲牙炸毛,若再得寸进尺些,就该亮起爪子狠狠赏人几道血痕了。
好在他皮糙肉厚,被挠上几道也没什么干系。
萧起淮不甚在意地勾着唇,仰头饮尽了杯中梅露,甜丝丝的酒混着扑了满鼻的百合香自喉间划入,在唇上留下潋滟水光。
仿佛没什么酒味,却还是微微醺红了眼尾。
“能在须臾间想到这蛰伏而出的法子,实是聪慧过人。”他咂摸着口中淡淡的甜,不紧不慢道,“只是这时间上的漏洞,表妹准备如何圆?”
肩上推拒的力道刹时小了许多,萧起淮偏过脸,瞧见两片轻颤鸦翅,她红唇微抿,连语气都软和下来:“表哥说的话,阿萝听不懂。”
“当真不懂?”她示了弱,他却没打算就此掀过,“自秋入冬,诸多推托,避了我两个多月,表妹是都忘了?”
话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什么有事要商,都是借口,分明就是兴师问罪。
阿萝心头绕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下意识地用理智压住了,装着懵懂为难的模样,轻轻咬唇:“可儿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你先松开我……”
压在后腰上的大掌纹丝不动,萧起淮将她的意图看得一清二楚,轻笑一声:“戎狄来的杂耍,要演上大半个时辰,表妹就不必惦记苏二姑娘了。”
也是了,他既是要兴师问罪,定然是准备周到的。
繁杂的声响在脑海中吵得更热闹了,阿萝抬眼看他,眸子里还是一片平静:“那也先松开,这个样子,要怎么说话?”
“嘴长在表妹身上,我也没给堵住,怎么就不能说话了?”萧起淮把玩着空空如也的青瓷杯,似是漫不经心地回道。
阿萝恶从心中起,伸手用力推了一把他支在膝头的小臂。本就虚虚捏在指尖的杯子脱了手,滚落在铺了厚厚毛毯的地面上,骨碌作响。
手里一下空落落的,他终于有功夫正眼看她,四目相对,她只是微微一笑,从容不迫:“你既要问个明白,又避着我做什么?”
萧起淮漆黑的眸子沉了沉,眼尾还是未褪的红,按在她后腰的手微紧,让她不自觉地蹙起眉心:“疼。”
短短一个字,自她口中说出却绕出了百转千回。
萧起淮望着她略带不悦的双眸,稍稍放松了手下的力道:“表妹想好怎么说了么?”
“没什么好想的。”趁他卸力,她往后靠了靠,将二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开了些。新鲜空气涌入鼻息,脑海中那些吵闹的声响消停许多,“这婚事本就是权宜之计,当初也有言在先,你我合作,各取所需。”
“既是合作,又何必牵扯其他?来日清算纠缠不清,于你于我,都是桩麻烦。”
虽说早已料到她会有这番说辞,可真亲耳听到,其中酸楚,着实只能自己体会。
萧起淮后槽牙微紧,冷笑道:“什么合作?我何时答应过这是合作了?”
阿萝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扶在他胸口的指尖上:“表哥莫不是忘了,这出戏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既是假的,自然只是合作。”
“若我要假戏真做了呢?”
阿萝瞧见自己抵在萧起淮胸口的指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耳边响起自己有些干巴的笑声:“表哥莫要同阿萝玩笑了。”
下巴被抬起,她不得不抬眸看他。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收了笑,黑沉沉的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烫得她下意识地后退,偏又被腰后的掌桎梏了空间。
“宋漪岚,”他沉声道,“你究竟在怕些什么?”
一阵漫长又难耐的沉默。
她该坦坦荡荡地说一句她什么都不怕,还该嗤笑一声,让他不要自作聪明。可舌尖抵上贝齿,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因为你父亲对你母亲的始乱终弃,让她郁郁而终,还是因为亲眼见到我母亲困居后宅,以身殉情?”他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又或者,是因为宋陌将你放在萧家,一别八年杳无音信?”
“宋漪岚,你是怕你也会被囚困至死,还是怕终有一天,我也会弃你而去?”
他步步紧逼,连着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伤痛也一并道出,一件件摆在她的面前,推着她去想这些日子来她一直不愿去细想的东西。
“够了,萧起淮,”她颤着声,“别说了……”
“为何不说?你敢在祖母眼皮底下暗度陈仓,敢瞒着宋陌算计清原侯府,甚至连着宋陌和我都可以一起利用。”萧起淮倏地笑了起来,“你明明胆大包天,却在此事畏手畏脚,止步不前。”
他逼得更近,像是要看清她双眸中的每一处细节,近乎呢喃,“阿萝,你不愿信我,也不愿信你自己了么?”
“那不一样……”下巴被桎梏着摆脱不得,阿萝抵不住他的靠近,只得低声道,“不论我做了什么,我与你们终究还是不同的。”
“我与你们所面对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你们所见所得,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天地,我费尽心机,能够得到的,也不及你们手中之一二。”
“打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的世界,又谈什么怕不怕的呢。”
阿萝没有哭,可她的眼中尽是哀恸。
她从来就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母亲选择了死亡,兄长选择权力,姑祖母选择了家族。他们看似对她好,却从没有人来问她一句,她想怎么选。
她也没得选。
自出生起她就不曾见过母亲,只从他人的只言片语中,渐渐拼凑出一个困于后宅的女子,死亡于她而言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自那个小小的牢笼之中得以解脱。
阿萝理解母亲的选择,她不信来世,却祝愿母亲能在来世幸福。
后来她见到了萧家二太太穆颜,温柔洒脱,有相爱的夫君,有聪慧果敢的儿子,那已是最容易获得幸福的模样了。可二太太依旧不幸,在生离死别之后,追随着萧二爷而去。
阿萝也理解二太太的感情,却也产生了深刻的困惑。
她往来于后宅,见到了许多人,有身不由己的,也有心甘情愿的,可兜兜转转,始终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打转。
若无情,她或许还有从中抽离的那一天,可要是生了情,或许便要像二婶母那样,诸多退让,最终只凭着那一片深情支撑着生命。
禁锢着下巴的手松开了,她垂下头,将额尖抵在他的胸口,不愿他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是了,这些日子来她一直不愿承认又害怕面对的事实,是她真的对萧起淮动心了。
是她心中怀着侥幸,既不想承认,也不愿离去,才这般插科打诨,妄图蒙混过关。
“世界的不公平或许倾尽你我之力都无法更改,但我情愿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我愿陪你一同看遍这世间天地,山川大河,海枯石烂。”
“不论你信与否,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与你分道扬镳,这桩婚事与我而言,从一开始就是真的。”萧起淮的声音自头顶上方悠悠落下,似有无奈,又似有温柔,“未来如何,我不知该如何向你保证才能让你相信,只能以此为信。”
扶在他胸口的手里被塞了个什么东西,阿萝退开了些,低头去看,是个条形木匣,入手微沉,瞧不见里头装了什么。
“不论旁人如何,你我之间,是平等的。”
额心微暖,带着淡淡的甜,落下蜻蜓点水般的吻。
“只愿阿萝成全。”
阿萝握着手中木匣,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木门阖上的吱嘎声响起,她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额心。
有梅子的香气。
满室寂静,萧起淮已经离开了。没有等她的答复,留下一个吻,走的悄无声息。
阿萝打开木匣,待看清里头躺着的东西时,眸中不由闪过些许诧异。
那是一枚小巧的铁制袖箭,箭头开了刃,发着微微寒芒,箭尾上刻了“和谨”二字,像是在证明着什么。
阿萝轻轻叹了口气。
她怎么忘了,萧起淮和她是一样的,既有备而来,又怎会空手而归?
“以此为信啊……”
第93章 宫宴
大夏朝开国百余年至今, 国力虽早已不及鼎盛,但也远比乱世繁华,尤其自太子入朝执政后, 更是隐有复起之势。
只可惜当今是个多疑又重权的性子, 太子才干卓越,非但没让他觉得欣慰, 反倒是忌惮起来。加之幼子安王自幼养在身侧, 比起早早迁入东宫的太子更得圣心,时间一久,便有了圣上意欲“另立太子”的风声。
眼见着明年春闱过后安王也要按祖制入朝了, 届时圣上会有怎样的安排便至关重要。
是以今岁的宫宴要比往年都热闹不少, 连带着那些远在封地的王侯也趁此机会入京想要探听一二。
“韵娘?”温氏才陪着大长公主与前来问安的夫人见完礼,一回身便见宋韵诗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不由关切道,“你别紧张, 祖母既带你入宫,便不会叫人轻看了你。”
自杜家出事后, 杜三夫人便不在外人跟前露脸,虽说大长公主当众驳斥过那些谣传,可时间久了, 也拦不住外头的风言风语。
恰巧这次宫宴各府女眷来得全,大长公主便点了世子夫人温氏与宋韵诗陪她一道入宫参宴。明面上是没说什么, 可内里的态度, 众人心知肚明。
宋韵诗被温氏唤了一声才回过神, 先瞧了眼正在与忠勇伯夫人说话大长公主,见她老人家并未留意这边,才羞赧道:“是韵娘失态了。”
温氏既是世子夫人, 又是伯母,自然不会与她计较。见她局促,也只当她是初次入宫参宴心中紧张,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无事的,我当年头回入宫,比你还紧张。”
大长公主闻声转过身来,打量二人一眼,笑道:“同韵娘说什么趣事呢?”
“是儿媳想起自己当初跟着目前进宫谢恩,紧张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摆。”温氏笑着回话,“如今见她们个个落落大方,比儿媳当年不知强上多少倍呢。”
忠勇伯夫人也是带着新媳入宫的,听着话便嗔了温氏一眼:“多大的人了,还取笑她们小辈,吓着咱们韵娘彤娘,我可不饶你。”
她与温氏年岁相仿,又是同年成的亲,嘴上数落着,话锋一转也想起自己当年初入宫时的窘境,“……头一回将茶水洒到裙上,吓得险些哭了,还是殿下瞧见的,派人领去偏殿换了干净衣裙。”
“还不是你逞强,还想着偷偷遮掩,急地满头大汗的。”温氏调侃道,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话题从两个小辈身上转开。
宋韵诗稍松口气,低眉敛目作出倾耳细听模样,思绪却再度转开。
她未曾见过萧老太君,只听家中老人提起,当年若不是老太君一力反对,她母亲就是侯府的正头夫人,而非续弦。
已出嫁的姑奶奶插手侄子的婚事,是谁家都没有的道理,可宋家上下,却没有一个人敢驳了她的话。
哪怕是在萧家举家离京之后,老太君写了书信来要将阿萝接去临州抚养,清原侯也是二话不说得应了下来。
彼时想着临州山高水远,将来想必难能得见,她也就随便一听,并未往心里去。谁能想到这么些年过去,老太君竟又回来了。
宋韵诗眸色微深,朝着殿内各处扫了一圈,确没找到那张燕妒莺惭的芙蓉面。
以她的容貌,初来乍到,必是要引起一番骚动的。
迟迟未见阿萝露面,非但没让她放松,反倒是有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
耳中忽然传来伯夫人颇为感慨的声音:“听闻宋家姑太太前些时候回了京,今次也在宫宴的名单上,不知到了没有。”
宋韵诗心下一凛,飞快朝着伯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本宫倒险些忘了,她与皇嫂一向要好,既然回了京,想必是要见上一见的。”大长公主神色自若,笑着点了点宋韵诗,“说来本宫这孙媳也是宋家里头出来的,与她也能算得上是半个亲家了。”
被大长公主这么一说,伯夫人猛然想起宋韵诗的来历,面上不由浮上些许尴尬,讪笑道:“瞧我这脑子,竟是将此事给忘了。”
只不等她再转移话题,大长公主已唤了宫人过来问话。
宫人一时回答不上,匆匆去查,不稍时便有了答复:“宋老夫人约莫半个时辰前与宋姑娘一同到了偏殿,正与诸位夫人们一同说话,殿下可是要召见?”
“宋姑娘?”大长公主微微蹙眉,“是哪个宋家?”
“回殿下,是清原侯府上的姑娘,听闻是幼时体弱,不耐京中气候,被送到临州调养身子,前些日子才随老夫人回京。”那宫人显然是个伶俐的,连着与萧老太君一同来的姑娘也问清了来历。
却不想在她答完话后,前方的空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哎呀,这可是……”还是忠勇伯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可话开了个头,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能硬着头皮笑道,“倒第一次听说此事。”
大长公主扫了眼一旁垂眸不语的宋韵诗,缓缓笑道:“既是韵娘的姐妹,便一道见见吧。”
宋韵诗攥紧自己的手腕,正要回话,却听殿前方向忽得传来一阵喧闹。
心下咯噔一声,下意识循声望去。
水红织锦襦裙,杏色大袖外衫,金玉璎珞,衬得女子愈发身量高挑,仙姿玉色,昳丽非常。
她所料不错,这般美貌,一出场便是万众瞩目的存在。
“好漂亮的姑娘。”忠勇伯夫人亦是被这阵喧闹吸引,双眸一亮,夸赞之词已脱口而出。
又觉孟浪,连忙敛了口,定睛细看,才发现那陌生姑娘扶着的老妇人瞧着有几分眼熟:“殿下您瞧那位老夫人,好似是宋家姑太太。”
大长公主眸中亦有未褪的惊艳,听见此话,也将目光转了过去:“瞧着眉眼,是有些像。”
温氏又寻了宫人来问,这回倒不必再去查:“回殿下,确是宋老夫人与宋姑娘。宋老夫人今次的席位设在正殿。”
萧家作为臣下,府上女眷就算来参宴,席位也该设在偏殿。能入正殿,大抵是得了太后或是皇后的恩典。
大长公主若有所思,视线还落在老太君身上。最初的喧嚣过去,这会已有熟识人家上前寻她说话。站在她身旁的女子眉眼生动,低眉说了几句话,又朝身边众人盈盈行礼,缓步朝一旁走去。
或好奇或欣赏的诸多目光落于一身,她依旧步姿端庄,落落大方,丝毫不见局促之相,仿佛对这样的场合早已习以为常。
等看清她所见之人,又忍不住一挑眉头:“这宋姑娘,怎还与小四家的有交情?”
宫人回道:“回殿下,晋王府新册封的两位侧妃均是出自临州,其中萧侧妃正是宋姑娘的表姐。”
圣上给晋王添了两位侧妃的事大长公主是知道的,只是自己这个侄孙名声在外,她自来懒得多问,只当是圣上为了让晋王收敛性子随便塞了两位贵女过去,没想到竟还有萧家女。
不光大长公主觉得意外,其他瞧见阿萝主动与晋王妃搭话的女眷,目光中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揣测。
——一个陌生又极其貌美的女子主动寻上晋王府的人,足以令不知情的人侧目了。
阿萝仿佛没注意到旁人的目光,随着宫人的引荐行礼道:“小女宋漪岚,见过二位王妃。”
晋王妃上前亲自扶起了阿萝:“不必如此多礼,早就听说宋姑娘花容月貌,今日得见,实叫我开了眼界。”
阿萝心下微讶,之前听萧起淮说晋王妃是洛忧的表妹,还当会见到一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温婉才女,不曾想竟是言行爽利的女子。
眼角的余光扫见站在晋王妃身后的贺敏,阿萝嘴角微抿,露出些许羞赧:“王妃过誉了,小女不过中人之姿,岂比得上王妃雍容华贵。”
她微顿一下,轻声道,“表姐幸得王妃照拂,小女合该早早递了拜帖上门请安,耽搁至此,是小女失礼。”
萧含珊的婢女正是借着晋王妃为王府各院增派人手的由头送进去的,虽说经了萧起淮与洛忧的手,但背后真正指使的人是谁,她二人是心照不宣的。
晋王妃嘴角含笑,回答地滴水不漏:“含珊既进了晋王府,同我便是自家姐妹,姐妹之间哪有什么照不照拂的。阿敏,你说是吧?”
贺敏自阿萝出现后便不甚好看的脸色一时间沉得更加厉害,可当着晋王妃的眼皮子底下,也不敢多有造次,僵硬道:“王妃所言极是。”
晋王妃眉眼弯弯,心情甚好的模样。
看来这位晋王妃瞧着粗枝大叶,却不是心计全无之辈,至少贺敏在她手下,约莫是没落着什么好的。
又想起这些年晋王声名狼藉,却不曾听说他与晋王妃之间有什么龃龉,再瞧这位王妃的性子,阿萝一时也有了几分了然。
“本该让含珊一道入宫热闹热闹,但她再三推辞,也只好随她。”晋王妃叹道,“这王府你不必来,得了空,多写些书信劝解她便是。”
阿萝忍俊不禁,觉着这位晋王妃当真有趣地很,含笑点头:“小女知道了。”
闲话几句,又有女官入殿提醒开宴时辰将至。言下之意,便是让大家各归各位,等着迎太后与皇后入殿。
一时各种心思都歇了,人影交错,众人随着宫人的指引站到了自己该站的地方。
不知是巧合还是特地安排,阿萝走回到老太君身侧,才发觉张氏竟站在了对面的位置。
她并未带宋漪心入宫,站在人群中间,又在和阿萝对上目光之前移开了视线。
“见过晋王妃了?”老太君仿佛没发现对面站了个张氏,目光温和地上下打量阿萝一眼,见她神情自然坦荡,嘴角的笑意不由得加深许多。
阿萝已收回视线,乖巧地点头:“晋王妃性子洒脱,极好相处。”
闻言老太君不免松了口气,木已成舟,晋王妃与人为善,萧含珊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不等她细问,一名内侍入殿高声唱念起诸位娘娘的名号。
众人面上一肃,纷纷低头,低眉敛目地恭迎几位贵人的到来。
阿萝站在老太君身后有样学样的行礼,心中回忆着入宫前学的那些规矩:等太后与诸位娘娘入了席,会让众人免礼入座,待宫人们奉上第一轮酒菜,便算正是开宴。
到时就是贵人们召见女眷,或说话或赏赐的时候。
她初初入宫,并未与贵人们有所交际,倒是不必担心会被点名召见的事。
谁知左等右等,没等到让大家免礼的声音,反倒是听到一道带了几分嗔怪的声音传来:“语柔,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不在,哀家都没个能说话的人。”
一只振翅欲飞的凤鸟停在她前方不远处,目光炯炯。
第94章 风头
宋语柔是老太君的闺名。
任谁也没想到, 太后娘娘竟如此看重老太君,将席位挪到正殿不说,甚至等不及走到凤座, 就要拉着老太君叙话。
就连老太君自己都有些意外。
到底是侯府出身, 少时便常常出入宫闱的贵女,言行举止都已刻在骨子里, 心中再诧异, 面上都还是如沐春风的笑影:“臣妇也时时挂念娘娘,今日得见娘娘精神矍铄,凤体安康, 这颗心才算是放下了。”
一番话说得规矩又亲近, 语气恭敬又不失欢喜,阿萝头一回听老太君这样说话,心中不由叹服。难怪老太君对家中几个姑娘的礼仪诸多要求,珠玉在前, 她们在老太君眼中,确实不大够看。
“既挂念着哀家, 往后可得多来宫中同哀家说话。”太后也极为受用,笑呵呵地应道。还是没急着走,凤目扫向站在老太君身后的阿萝, “这是你家孙女儿?快上前给哀家瞧瞧。”
老太君眸中精光一闪,侧身笑盈盈地搭住阿萝的手腕引她上前:“这是臣妇娘家侄孙, 漪岚, 还不快与娘娘请安。”
阿萝今日本就吸引了不少注意, 如此一来更是万众瞩目,甚至连跟在太后身后的宫妃们,都忍不住好奇地抬眸望来。
这与她原先预想的场景好似不太一样。
阿萝忍着蹙眉的冲动, 顺着老太君的力道上前两步,行礼道:“臣女宋漪岚,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一管带着江南柔情的嗓音,宛转悠扬,又透着少女特有的清丽悦耳。
“不必如此多礼,”瞧不出年岁的手虚扶了她一把,太后语气和蔼,“抬头让哀家瞧瞧。”
阿萝听话地微微抬头,目光却依旧垂着,不敢明目张胆地同太后娘娘对视。
柔和的烛光为她脸上笼了一层朦朦绒光,自然舒展的唇角微微翘起,勾出一抹含蓄又柔美的笑意。她长睫轻颤,投下的阴影半掩着眼中流转的波光,影影绰绰之处,勾着人忍不住沉浸其中。
宫中从不缺美人,可像这般既似白兰清雅,又像虞美人般妩媚的姿容,饶是太后娘娘也不由自主地被迷了眼。
好一会才拉住她的手左右端详,啧啧称叹:“当真是个难能一见的绝色……可过及笄了?”
阿萝螓首微垂,乖巧应答:“回太后娘娘,几月前才行过及笄礼。”
“过完及笄便是大姑娘了,可惜,哀家还想着能将人留在身边亲近些时日呢。”太后纳罕道,“既是你娘家姑娘,这些年怎么不曾见过?”
老太君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这孩子幼时身子弱,请了师傅批命,说是要到南边水多的地方温养着,便由臣妇身边照顾,日前才随臣妇一道回了京。”
这半真半假的说辞是前些时候老太君特意与清原侯通了气的,虽说老套了些,可总比为父不慈,逼得幼女远走他乡来得好听。
太后浸淫后宫多年,如何听不出来,当即笑道:“能叫你留在身边教养,可见是个有福气的,瞧这通身的气度,不比咱们宫中的公主差。”
又将阿萝细细打量一番,仿佛极喜欢的模样,“这江南水米养出来的姑娘,就是格外水灵,也不知是谁家的儿郎才配得上。”
老太君心头咯噔一下,正欲解释,却被一道温和中又略带揶揄的嗓音截了胡:“母后见了宋老夫人高兴,可也别忘了殿中的诸位夫人、姑娘呀。”
锦衣华服的女子上前扶住了太后的手臂,温婉浅笑,“还是快些入座吧,小姑娘脸皮薄,您若喜欢,一会儿召到身边说话便是,可别叫大家陪着您苦等了。”
这话说得好似不大恭敬,只她说得自然,语气又十分熟稔,一听便是极亲近的人。
果不其然,太后非但没有生气,反倒顺水推舟地搭上来人手背:“好好好。你瞧瞧,一把年纪了,倒是被自家媳妇给管上了。”
被这样一打岔,老太君再提阿萝的婚事便不大合适,只得笑道:“娘娘与皇后娘娘情同母女,叫臣妇艳羡才是。”
太后脸上喜色更甚,目光在殿内一众低眉敛袖的女眷们身上扫过,笑着嗔道:“你们也是,哀家不过同手帕交说几句话,哪值得你们巴巴地等着,都坐下吧!”
“母后您不坐,大家哪敢坐呀。”皇后笑意清浅地打着圆场,向老太君点头示意后,便扶着太后不紧不慢地朝着大殿上头的凤座走去。
话虽如此,大家还是等到行过了大礼,才依着位次纷纷入座。
随着内侍高唱,宫人们推着宽大的山水屏风入内,手持乐器的乐人们鱼贯而入,奏的是《庆善乐》,悠闲雅致,收放自如。
阿萝还是头一回听宫中雅乐,一时间也觉得稀罕,侧耳细细听了片刻。直到乐声渐入佳境,周遭响起喁喁细语,才颇为遗憾的敛下心神。
“宋姑娘久居江南,回京后吃住上可还习惯?”
问话的是位与阿萝毗邻而坐的夫人,宫中规矩虽多,却不拘着大家在开宴后私下里说话,别惊扰了贵人就是。
阿萝敛着眉眼,轻声细语地应道:“谢夫人关心,一切都好。”
“方才听宋老太君说起宋姑娘是您娘家姑娘,却不知是宋家哪一房?”又有另一位夫人回过身好奇问道。
老太君微顿了顿,复而笑道:“是正房房头的,老身嫡亲的侄孙女儿。”
正殿上坐着的不是皇亲国戚,也是侯门世家,对清原侯府闹得那些笑话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多问一句不过是为了确认心中所想罢了。
当即讶然道:“原来是侯府嫡出的姑娘,难怪有如此气度,连太后娘娘瞧了都是赞不绝口。”
前头与阿萝搭话的夫人亦笑道:“合该叫我府上的丫头们也来瞧瞧,什么才是正经大家闺秀。”
若是她们说话时目光别忍不住往对面张氏身上跑,这番话说得或许还更有信服力一些。
阿萝弯着唇角,假作不知,将二人的夸奖尽数笑纳:“谢二位夫人夸赞。”
老太君嗔了阿萝一眼,却没多说什么,端起酒盏慢悠悠地浅呷了一口。
二人没料到她竟毫无推辞之意,一时有些接不上话。正尴尬着,忽而来了两名宫人往老太君与阿萝桌案上各添了两道新菜。
一道水晶脍,一道龙须糕。
几人望着桌案上摆盘精致的菜肴,或多或少得都露出了些许惊讶。
“太后娘娘赐宋老夫人与宋姑娘水晶脍一道。”
“大长公主赐宋老夫人与宋姑娘龙须糕一道。”
身着浅绯圆领袍的内侍肃着张脸说罢,又躬身拦下老太君起身谢恩的动作,白净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宋老夫人不必多礼,娘娘同殿下特意吩咐了,请您与姑娘安心用膳便是。”
周围的目光或羡或酸,老太君依言作罢,拘谨道:“让娘娘与殿下费心了。”
贵人赐菜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太后对老太君另眼相看,也是有目共睹的。可大长公主和太后一道赐菜下来,便让事情变得有些微妙了。
萧家三郎血洗奸相一事在京中闹得人人自危,虽未曾波及到国公府,可国公府三夫人自此在贵妇圈中销声匿迹,大长公主就算对萧家毫无芥蒂,也不至于特地赐菜下来吧?
莫非是想借此表示国公府的立场?
阿萝也在看那两道新菜,她知道自己今日风头足,无论是在偏殿还是正殿,都已吸引了足够多的好奇与目光。
可太后的赏赐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大长公主的这道赏赐,便是全然不解其意了。
趁着太后召见某家贵女,阿萝随着众人一同往上头望去。她并不曾见过大长公主,只凭着年岁以及宋韵诗所在席位大概辨认了出来。
比太后与老太君瞧着都要更年轻些,正与坐在身侧的年轻女子说话——该说是听她说话,唇边带着笑,眼角松弛,眉间又隐约可见些许威严。
别说视线了,大长公主连眉梢都不曾往她所在的方向抬一下。
倒是宋韵诗朝她这边看了好几眼,又在与她对上视线的瞬间收回目光。
难道是宋韵诗将她与萧起淮的婚事告诉了大长公主,大长公主以此敲打她?
阿萝觉着大长公主应该没这个闲心。
女眷用宴不比前庭推杯换盏,用得差不多了便撤下席面,一众人簇拥着太后皇后,浩浩荡荡得移到畅园听戏。
阿萝扶着老太君不紧不慢地走在人潮中,对身旁或明或暗的视线视若无睹。
畅园离得不远,宫灯高挂,将园子里照得宛若白昼。老太君的席位依旧设在了前头,阿萝陪坐在侧,如同一颗明珠熠熠生辉。
“可累了?”听戏要比宴上松快许多,众人的视线也明目张胆了许多。老太君侧目看了眼阿萝丝毫不乱的娇靥,眸光微动,轻声问道。
阿萝抿着唇笑:“有姑祖母护着,累不着阿萝。”
此话不假,老太君担心阿萝落单危险,各处都将她带在身边,那些有意攀谈的夫人们上来也是与老太君周旋,她只需要在旁听着,鲜有需要开口的时候。
“可是埋怨姑祖母将你拘在身边了?”老太君眸光扫过,半真半假地玩笑道,“眼下没什么正事了,若觉着听戏无聊,便下去瞧瞧,别叫阿萝进宫一趟却是什么乐子都没见着。”
阿萝愣了愣:“这不合规矩吧?”
“无碍的,宫中都习惯了。你们这些小姑娘哪有真耐得住性子听戏的?”老太君笑道,“外头都有准备给你们玩乐的物什,正好也能结识些玩伴。”
阿萝恍然,不禁悄声凑趣道:“看来祖母年轻时没少偷跑。”
“真是胆子大了,连祖母都敢编排。”老太君轻声笑骂了一句,又往太后所在的方向瞧了一眼,“你且去吧,到时辰自会有女官前去唤你们的。”
第95章 躲藏
阿萝应了一声, 半屈着身轻手轻脚地自满座女眷中间退了出来。
畅园说是“园”,其实还是一所宫殿,前殿开阔, 做听戏游玩之用。后殿则是屋舍, 供人闲坐休憩。
左右两侧皆做了造景,层层叠叠有山有水, 其间夹着长长的回廊通向园外, 纵是与其他宫殿离得稍远些,也不显寂寥。
阿萝今日一刻都不曾放松,这会离了人群, 走出殿门, 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放晴了几日,积雪都打扫干净了,月明星稀,深重的寒意中透了股清爽。
“姑娘可是去净室?”
到底是宫中, 阿萝不过往外走了两步,立刻便有宫女迎上来询问。
去净室收拾一番再往后殿去应当更合情些, 阿萝顺水推舟,抿着唇角羞赧道:“有劳姑姑。”
“姑娘不必多礼。”
那宫女提着八角宫灯不远不近地走在前头引着阿萝出了畅园,沿着曲折回廊左右拐了几步, 乐声便再也听不到了。
四处虽都挂着灯,却不比畅园中明亮, 叫寒风一吹, 清爽不再, 只觉阴冷刺骨。
阿萝蹙了蹙眉,猛地顿住脚步:“一时又不想去净室了,劳烦姑姑带我回去吧。”
宫女也跟着停下步子, 灯光落在她半侧脸上,笑容意外:“再走两步便是净室,姑娘当真要回去么?”
她左右看看,似乎看懂了阿萝的顾忌,“并非奴婢领着姑娘走弯路,实在是今日宫中娇客多,畅园内的净室不够使,恐怠慢了诸位娇客,是以就着畅园又安排的几处净室。”
阿萝坚持道:“不必了,姑祖母见不着我该担心了。”
宫女也不勉强,笑道:“那奴婢领姑娘回去。”
阿萝微微颔首,侧身让开条道让她走到自己前头去继续引路。谁知才走两步,那宫灯晃悠两下,竟跌到了地上。
小小的火苗叫风一吹,只剩袅袅余烟。
宫女惊呼一声,未等阿萝说话,已噗通一声跪在跟前,战战兢兢:“奴婢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阿萝望着那还微微发着热的灯芯,心中不安感更甚,再被她的告罪声一搅和,尽快回去的念头愈发强烈。
“姑姑严重了,我不过是个小姑娘,哪能治你的罪。”她沉下心,努力让自己和颜悦色些,“灯灭了便灭了,左不过几步路,廊下都点着灯,不差这一盏。”
“不可不可,叫徐姑姑瞧见定是要责罚的。”宫女瑟缩了一下,连连摇头,“净室那儿有备用的宫灯,姑娘在此稍候片刻,奴婢去去便回。”
说罢,也不给阿萝反对的机会,捡起那盏熄灭了的宫灯匆匆离去,步子快得不知是为了去取新灯,还是怕有阿萝会追上她。
——以阿萝今日的衣着,着实也不大可能追得上。
她深吸了口气,攥紧掌中暖炉,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虽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也不知道是要将她引去何处,但此处显然也不安全,还是得尽快回去。
可她到底是初次入宫,此前也一直谨记着不可四处乱看的规矩,如今失了引路宫灯,左转右转得,不知怎地竟拐进造景园子中找不到出去的路。
阿萝心中发急,扶着山石,少见得有些气息不稳。
“殿、殿下,咱们还是回去吧……若是被圣上发现了可就糟了……”
“孤都不怕你怕什么?说了人在园子里,还不抓紧时间找?”
遥遥得,传来两道隐秘的声音,随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往她的方向越来越近。
这个声音她曾听过。
是晋王。
明明是寒冬腊月,即便手里捧着手炉都觉得冷气丝丝地顺着大氅的缝隙往里钻,阿萝的背脊却在顷刻间布满了汗。
她按住怦怦直跳地心脏,来不及细想,抬脚直接拐进了假山间的小径。
山石高大,想要遮掩她的身形是轻而易举的。可晋王若在此处搜寻,她恐怕也藏不了太久。
嶙峋的山壁有些扎手,阿萝仰脸看了看身旁约莫两人高的假山,估算着自己爬上去的可能。
今日这身打扮,实在是麻烦极了。
她略感烦躁地腹诽了一句,手才攀上山壁,腰间却忽地一紧,一股蛮横到不容她拒绝的力道扯着她的身子没入假山一侧山洞后的阴影之中。
“嘘——”
仿佛知道了她会挣扎,来人附在她耳边,轻声安抚。
“是我,别怕。”
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立时止住了她下意识地挣扎,连慌乱的心绪都被平复了不少。
察觉到腰间的力道松了一些,阿萝转过身,不出意料地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笑眼。
山洞内光线昏暗,借着隐隐绰绰的月光,反衬地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眸愈发明亮。
“表妹这胆子有时候真叫人分不出到底是大还是小了。”萧起淮望着怀中人有些泛红的眼尾与她眸中未完全消散的警惕,轻笑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是两人站得近,阿萝不光能听清他话语中的戏谑,甚至能感受他呼吸拂在腮边时带来的温热。
丝丝缕缕地,有些痒。
阿萝别开眼,抬手将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顺道蹭掉上头恼人的热度。
“自是没有表哥胆大。”她凝着自洞口处悄悄探入几寸的梅枝,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片刻前还被吓得犹如惊弓之鸟,这才躲过一劫便又变得牙尖嘴利,他的这位表妹着实将“翻脸比翻书还快”一句展现地淋漓尽致。
“……殿下莫急,拢共这么大点地方,跑不脱的。”
才插科打诨了两句,近在咫尺的声音又惊得阿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萧起淮拉自己进来的这个地方正挨着晋王此处所站的岔口,借着嶙峋的山壁形成的山洞只是勉强掩盖了二人的身形。若是晋王此刻往这边走上两步,便会立时与他们撞个正着。
有萧起淮在,晋王未必会对她做什么,但萧起淮身为外臣贸然出现在此,却是桩货真价实的大罪。
传将出去,恐怕不必等天亮,御史的折子就要雪花般地飞到圣上的案头了!
阿萝一颗心跳到嗓子眼,一抬头,瞧见的却是萧起淮一脸嬉皮笑脸,没有丝毫紧迫感的模样。
阿萝:……
任何动静都有可能引起晋王的注意,她磨了磨后槽牙,警告般地掐住了他的脸颊,圆瞪的双眸里满是恼意。
萧起淮略一挑眉,不怒反笑。
可以,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行为居然被她先用在了自己身上,她这胆子是真的越来越肥了。
而后在阿萝加重手上的力道之前,再度环住了那不足一握的柳腰。
“抓紧了。”
……?!
阿萝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他悬空抱起。
她倒吸一口冷气,忙咬着嘴角掩住了呼之欲出的惊叫。原本掐住萧起淮脸颊的手也下意识地绕到了他脖后,借力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眼前光影一错,萧起淮已带着她出了山洞,转到了假山的背面。
身上虽挂了个大活人,他的身形却依旧灵动地如履平地。一手揽着阿萝,一手攀住石壁,脚下一蹬,悄无声息地踩着石壁,跃上最近一处宫舍的屋顶。
阿萝保持着搂住萧起淮脖子的动作没动弹,直到感受到掌心下虬结紧绷的肌肉归于柔软,她才小心翼翼地自他的肩窝之中抬起一张紧张的小脸。
往下扫了一眼,眼底是一片巍峨的宫殿群,和从未如此遥远过的地面。
她屏住呼吸,慌忙将目光收了回来,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
耳尖却忽地一痛:“表妹准备趴到什么时候?”
萧起淮此刻是半躺在屋瓦上的,阿萝挨着他坐,人却伏在他怀中,水红裙摆覆在绯色官袍上,仿若晚霞。
这样的距离,远比春意居那日更亲密。
阿萝恨不得找个坑将自己埋了。
“你怎么会在这?”怀里的人仰起巴掌大的小脸,嘴角细细地抿着,倔强地装着没听见他的话,强自问道。
“听说有人花容月貌、玉骨冰肌,连太后瞧了都爱不释手,所以来瞧瞧究竟是怎样的仙姿玉貌。”萧起淮低笑一声,指尖绕起一缕阿萝落在自己胸口的发梢,答得有些意兴阑珊。
某人出口成章的时候,很显然,是心情不好。
阿萝轻咳一声,转开视线:“太后几句玩笑话,你知道地也太快了。”
“圣上当着百官的面,亲口夸赞了你父亲,很难不知道。”
没想到其中还有圣上的事,阿萝蹙了蹙眉头,将方才宫宴上发生的事简单说了:“我此前还想,太后娘娘是不是看在你或是哥哥的份上才额外给了我恩典……”
萧起淮不以为意:“大长公主是什么意思尚未可知,太后大抵是听了圣上的安排。表妹觉得是看在我和宋文煦的份上,其实也不算有错。”
阿萝眨眨眼,眸中写满了认真。
温香软玉在怀,怀里的人儿却没有半点风花雪月的心思。萧起淮凝着眼前娇靥,眸光比寻常亮了几分:“表妹想知道,圣上为何如此忌惮我与宋家结亲么?”
阿萝思忖道:“因为哥哥为太子做事,圣上不想表哥也为太子做事?”
“此为其一……”他拉长了尾音,果不其然地见到阿萝瞬间专注的目光,“表妹想知道?”
阿萝忙不迭地点头。
萧起淮勾着嘴角,凑到阿萝耳边,近似呢喃:“求求我。”
第96章 谢礼
萧起淮大多时候都是没个正形的样子, 她早就习以为常。
可不知是因为上回见面后二人之间地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还是因为方才的情形令人太过紧张。听他语调低哑,似醉非醉, 阿萝的心跳竟不自然地快了几分。
她缩了缩脖子, 将双颊埋进大氅毛领之中,瓮声瓮气地问道:“表哥喝了多少?”
萧起淮目光炯炯, 亮得有些灼人。
过去也见过他饮酒, 他酒量似乎不差,从未有失态的模样。这会也是,不仅能在晋王眼皮底下从后宫将她捞走, 还能揽着她稳稳坐在屋脊之上。
若不是那股萦绕在鼻尖、难以忽略的淡淡酒气, 她都发觉不了他是饮了酒的。
“不多,不过是圣上兴致高,命人取了‘论语玉烛’与臣下同乐,”萧起淮勾了勾嘴角, 笑意懒散,“既是酒令, 哪有不喝的。”
论语玉烛是前朝传下来用于宴席上行酒令的器具,顾名思义,用银器制了几十支银签, 放在筒中,上半截是论语, 下半截就是具体的酒令。
其中不少是需要众人推举所得, 他如今风头正盛, 除了诸如年岁最长者、持令者,其余文辞都被推到了他的头上。就连“官高”都被他们歪曲成“官职升得最快的”,也被劝了一杯。
阿萝一时无言:“竟不知道表哥在朝中人缘如此之好。”
他无所谓地勾勾嘴角, “算不得什么,过去在军中喝得比这多得多了。”
“不多喝些,怎么在晋王离席后找由头出来救你呢?”
阿萝心鼓如雷,终是承受不住,避开了上方的潋滟目光:“表哥醉了。”
萧起淮哼了声:“真醉了才好。”
他目光沉沉,收紧了环在柳腰上的手臂,肆无忌惮得盯紧了她:“表妹当真觉得我醉了?”
全然不给她逃脱的机会。
心头的慌乱感比在春意居时更甚,阿萝唇角紧抿,只觉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烧灼,就连清霜似的月光也压不下双颊温度。
她就不该离开畅园,平白让他有了一个逼问自己的机会!她素来小心,怎就在宫中着了那个陌生宫女的道?
紧绷了一日的神经、躲避晋王时的慌张、被他步步紧逼的恼意,连带着懊悔一股脑地涌上心头,猝不及防地化成连串的泪珠簇簇下落。
温热的泪珠挂在腮边却有些凉,激得她愈发委屈。
其实并没有到要哭的地步,许是宴上饮了几杯果子露,多多少少也有了几分酒意,连情绪都控制不住了。
阿萝吸了吸鼻子,到底还是不想在他面前服软,低头去袖中摸自己的帕子,垂首间泪珠洒在他的胸口,洇开点点泪痕。
未等她摸到,一方靛青锦帕已小心翼翼地覆在眼下。
头顶上方传来长长一声叹息:“平日里最是伶牙俐齿的,不气死我不算完,今日怎就委屈成这样了?”
她的眼泪总是说来就来,哭得或是梨花带雨,或是泪眼朦胧,都不过是她拿捏人的手段。
相识多年,唯有两次例外。
可这回,与此前的又大不相同。
泪珠沾在长睫上,颤颤巍巍地,说尽了委屈。
“要你管。”她赌着气,听他这般说,语气更硬了。
寒冬腊月,在冷风里落了泪,眼下的红痕愈发重,连带着鼻尖都泛了红,瞧着可怜巴巴的。
萧起淮低眸,半垂的眼睑遮住了眼瞳中轻闪的微光,黑沉一片,瞧不出其间情绪,只收着力道,拿帕子一点一点地将娇靥上的泪珠拭去。
“别动,”见她倔着脾气要躲,又忍不住叹了声,语气里也带了几许哄人的意思,“当心伤了脸。”
萧起淮最是要强的一个人,就是在春意居时也只是温柔诚恳,何时这般轻声细语地说过话?
阿萝听在耳中,不免心软几分,虽还不愿看他,却也不再同他作对,由着他为自己拭泪。
“阿萝今日才是醉了。”萧起淮收起帕子,低声道。
阿萝抬眸横了他一眼,背着月光,才哭过的眸子依旧澄澈透亮,还带着未散尽的恼意。
她鲜少有少女娇俏的模样,若不是醉了,又怎会轻易在自己面前泄了气。
萧起淮望着天边弦月,任月光浇熄绮思。
阿萝已平静下来,见他仰面望天,没再盯着自己,反倒是不好意思,垂下眼扯扯他的衣袍低声道:“……还望表哥不吝赐教。”
回京几月还是没改掉她的江南语调,轻轻压着嗓,清清甜甜。
萧起淮越发觉得她像只猫儿,嚣张时张牙舞爪,乖顺时无辜纯良,实是冰火两重天。
也就是他能经得住她这般反复无常地变化了。
“圣上与其说是不喜太子,倒不如说是自己被往事给魇住了……”萧起淮骑驴下坡,顺着她的意思说到。
只是今日并不是个说那些往事的好时候,话题才起了个头,便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哨声给打断了。
细细的脚步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明显。
阿萝眉心一跳,下意识得抬手去捂他的嘴,却在对上他含着笑意的双眸时后知后觉地想起,以萧起淮的耳聪目明,来人若是晋王,他必是能先自己一步发现的。
“没事,不是晋王。”果不其然,萧起淮拂下阿萝的手臂,还不忘安抚似的拍拍她瞬间僵硬的背脊。
自墙后绕出的是名身穿青衣的女子,她面色沉静地环视四周,而后嘬了声哨,哨音清越,似是鸟鸣。
“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萧起淮往下掠了一眼,“该回了。”
“等……”阿萝才张嘴,腰间便是一紧,萧起淮全然没给她追问的机会,揽着她纵身一跃,一阵熟悉的风声过后,双脚已踩在了踏实的地面上。
与那青衣女子相距不过几步之遥。
阿萝:“……”
“萧大人,宋姑娘。”青衣女子对于从天而降的二人没有丝毫惊诧模样,上前施施然行了一礼,“畅园中还未散场,娘娘派奴婢接宋姑娘与太子妃说话。”
萧起淮颔首道:“有劳姑姑。”
阿萝目光在二人身上梭巡一圈,这才明白,他是有心领着自己在屋顶闲话,等着皇后娘娘派人过来接自己回去。
“表妹今夜恐怕是吓着了,不宜再分神操劳,好生安歇才是。”在宫中女官面前,他倒是没有平日里轻佻的模样,垂眸浅笑的模样还有几分温文尔雅,“在下还有几句话要交代表妹,劳烦姑姑再稍候片刻。”
“萧大人客气了。”女子又施了一礼,避开身形,留出空间给二人说话。
“圣上与太子的事,来日得空再说与表妹听。”等听不见那女子的脚步声,萧起淮才缓缓道,“回去后该如何应对,想来表妹自有法子,我便不班门弄斧了。”
知道今夜发生的事想来不会再引起什么波澜,阿萝心下安定,面上亦是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浅笑着点头道:“表哥放心,阿萝知道的。”
语气温和平缓,哪里还有方才娇俏的模样。
论起装模作样,他一向是自愧不如的。
目光一瞥落在她交叠而握的双手上,慢吞吞地说道:“给表妹的袖箭,可不是拿来放在家中把玩的。”
阿萝耳尖发烫,忍不住抬眸嗔他一眼:“今日事进宫参宴,如何能带着利器。”
萧起淮却只是笑。
这人,拐弯抹角的时候格外叫人讨厌!
阿萝狠狠腹诽几句,心一横,在腕上抹下了什么塞进萧起淮手中,语速飞快:“今日之事,多谢表哥了。”
说罢,不等他的回应,提着裙摆走得飞快,一转眼的功夫便没了身影。
仿佛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萧起淮垂眸看向手中那样被她“强行”塞过来的东西:一条细细的红绳,编着金线,中间串了只莹润皎洁的白玉兔。
玉兔底部刻了一个小小的“萝”字,小小一个,小到若非他指腹擦过发现异样,恐怕都不会发现。
细腻的触感之下是与掌心不相上下的温热,是它原本主人的温度。
萧起淮将红绳握在掌中,眸中是一片显而易见的怔忡。
良久,才望着某人离去的方向,低喃一句:“跑得真快。”
而后慢条斯理地将手绳戴上,拉紧了绳结,那只玉兔便静静地贴在腕上,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
阿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跑,不过是她平日里做的小玩意,算不得什么珍贵的礼物,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就是觉得那红绳分外烫手。明明已经摘下了,却还觉着它紧紧束着腕子,连自己的脉搏都变得分外清晰。
自当初在萧府的意外后,二人之间微妙的平衡便乱了。
阿萝缓下脚步,颇为头疼地掐了掐眉心。
眼下也不是想那些风花雪月的时候。
瞧见守在前头的青衣女子,阿萝深吸口气,压下自己纷乱的思绪。再抬眼时,她已恢复回她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模样,平静地仿佛她刚刚真的只是在里面独自闲逛了一圈罢了。
“劳姑姑久等了,还未请教姑姑如何称呼?”她笑意温婉,客客气气地朝女子福了福身。
“奴婢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受姑娘大礼。”女子侧身避了阿萝的礼,躬身道,“奴婢姓徐,平日在娘娘身边伺候茶水,这才得以有幸被娘娘派来为姑娘领路。”
阿萝便低声喊了声“徐姑姑”,“今夜是我莽撞闯祸,累得娘娘劳心。烦请徐姑姑回去后代我向娘娘谢恩,来日有机会,我定当面向娘娘赔罪。”
徐女官平缓的面颊上总算是浮现出淡淡笑意。她一面领着阿萝往畅园走,一面温声道:“姑娘此番实属无妄之灾,莫要太过放在心上。”
二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萧起淮在这宫苑中出现的事。
阿萝抿着嘴角,笑得得体乖巧。
徐女官带阿萝走得并非阿萝出来时走得那条道,而是直接自园子侧边角门进了一处偏殿。
进门绕过一道屏风,撩开厚厚的帷幔,内里是一方美人榻并桌案小几若干。榻前站了两名梳着双丫髻的宫女,听见动静正齐齐向二人行礼。
“姑娘先在此梳洗片刻,容奴婢前去通报一声。”徐姑姑轻轻摆手,将两名宫女召到跟前,“换下的衣裙她二人自会为姑娘收拾妥当。”
屋瓦收拾地再干净也是餐风饮露,大氅皮毛厚实沾点灰尘稍作清理便可,可这长裙遭了殃却是不好打理。
纵是不去拜见太子妃,这番回去恐怕也要惹起非议。
阿萝望着其中一名宫女手中捧着的与自己所着颜色相仿的衣裙,忙敛袖道:“多谢徐姑姑。”
礼多人不怪,更别说还是阿萝这般灵秀飘逸的女子,徐女官面色愈发温和:“奴婢便不在此耽搁姑娘时辰了。”
说罢,半躬着身退出帷幔。
候在一侧的两名宫女适时上前:“奴婢们服侍姑娘更衣。”
阿萝的目光不着痕迹得在二人还有几分稚嫩的面容上一晃而过,轻轻颔首:“有劳二位。”
都说柔贵妃在后宫之中位同副后,皇后之位名存实亡,如今看,倒是有些言之过早了。
第97章 觐见
“姑娘穿红可真漂亮, ”唤作秀儿的宫女为阿萝系上最后一根衣带,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赞不绝口, “像画上的仙女!”
丽儿正拿软刷梳理阿萝的大氅, 闻言也循声望了过来,眸子瞪得老大:“奴婢还从未见过姑娘这般漂亮的人物呢!”
二人皆是十来岁的小宫娥, 新入宫不久, 虽学了些规矩,却也还留着几分少女心性,叫阿萝温声软语哄了几句, 已然卸下了心防, 说话间也多了些许随意。
阿萝顺着二人的视线垂眸看自己身上衣裙,贡锦织就的石榴裙带着鲜亮的红,掺着金银二色,行动间波光粼粼, 绮丽非常。
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贡锦华贵,叫我沾光罢了。”
秀儿与丽儿对视一眼, 嘻嘻的笑,一个转身去收拾阿萝换下来的衣裙,一个帮阿萝重新点妆。
徐女官再回来时, 见到的便是阿萝收拾妥当的模样。虽已在心中惊叹过阿萝的容颜,可佛要金装, 换了身衣裙, 总有别样惊喜。
她生的白, 红色本就最衬肤的颜色,水红尚有几许温柔低调,而今换了石榴红, 更是明艳照人。
格外得赏心悦目。
难怪晋王心心念念想要一睹芳容。
“宋姑娘,”徐女官掩去杂念,笑着上前,“太子妃有请。”
阿萝业已站起身,闻言颔首道:“劳姑姑带路。”
有了方才这一阵的缓冲,她已完全恢复成平日里大方得体的模样,纵是听到要去见素未谋面的太子妃,面上也不见忐忑。
说来此前在正殿,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太后点名,也不曾见她有过什么慌乱模样。
徐女官满意地点点头,体贴道:“宋姑娘不必如此拘谨,太子妃是宫中最最和善之人,不会与姑娘为难的。”
阿萝笑着应了声是。
话虽如此,等到了太子妃跟前,阿萝还是垂眸敛袖,等徐女官上前引荐过后,才上前一步,规矩地福身行礼:“小女宋漪岚,见过太子妃娘娘。”
只听一道含笑嗓音自上方传来:“眼儿垂得那样低,如何见得着人?宋姑娘快坐,我正愁没人一道说话解闷呢。”
太子妃将手中书卷放到案上,撑着身子坐起。自阿萝的视线,正好可以看见她腹部隆起的弧度。
“奴婢也说宋姑娘实在太知礼了些,瞧着怪叫人心疼的。”徐女官跟着笑道,“许是方才小宫女失手打翻茶水,惊着了。”
这就是在给她为何换了一身衣裙递话了,阿萝闻音知雅,笑意羞赧:“初次入宫便闹出这样的笑话,还打扰娘娘清净,实叫我手足无措。”
“无碍的,”太子妃轻笑道,“一盏茶罢了。”
又招呼阿萝到自己身边坐,“前头在大殿我便想着定要与宋姑娘你说上几句……总听文煦夸他家妹妹秀外慧中,如今得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不曾想太子妃竟会提到宋陌,阿萝眸光微闪,面上还是带着些许羞:“兄长与我多年未见,自然是哪儿都觉着好,实是言过其实,不可尽信。”
太子妃笑得开怀:“皇祖母对京中贵女要求甚高,能入她老人家的眼,怎会是言过其实。”
宋陌并不常与阿萝说起自己在太子面前的差事,更不会提起太子妃的脾性,阿萝一时之间也不知她这话究竟是何意,只好顺着前头的语气继续装傻:“也是托了姑祖母的福,才得了太后娘娘一回青眼。”
“你这孩子……”太子妃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模样,转而问道,“听闻你与萧家三郎已定下婚约?”
“定在明年五月,”阿萝点点头,乖巧作答,“听兄长说是请钦天监定的日子。”
“青梅竹马的情谊,成婚早晚不过是锦上添花。”太子妃说着将自己手上的白玉镯拨到阿萝腕上,“这镯子是当年我与太子殿下成婚那年母后赐下的,就当是我提前为宋姑娘添妆了。”
泛着厚重脂光的玉镯沉甸甸的,阿萝只看了一眼便要褪下,面上满是惶恐:“娘娘厚爱,只是如此贵重的玉镯,又是皇后娘娘所赐,臣女实不敢受。”
太子妃却按住了阿萝的动作:“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的道理。”
徐女官也跟着劝:“娘娘的一片心意,姑娘莫要推辞了。”
“今日已是打扰娘娘太多,”阿萝满脸为难,“兄长知道,定是要训斥臣女不懂礼数,不分尊卑的。”
“你放心,若是你家兄长有什么不满的,直管让他来东宫寻我。”太子妃还是笑盈盈的,“萧家三郎我虽不得见,却也听太子说过他少年英雄,正是郎才女貌,这份贺礼应当的。”
太子妃语气越轻松,阿萝心下却越发觉得沉重,只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拒便有些不知好歹。
面上还是不敢表露丝毫,半垂着脑袋作温顺模样:“那臣女谢过娘娘赏赐。”
心中微哂:没想到自己今晚才送出去一条手绳,立刻就收回了个镯,倒是赚了。
太子妃仿佛当真十分喜爱阿萝,二人互通了小字,又拉着她问了许多临州见闻,直到外头宫女传话园子里散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阿萝。
“可惜你婚期将近,年后恐怕不好走动,待来年成了婚,定要来东宫陪我一道说说话。”太子妃微微一顿,抚着肚子失笑道,“正好那个时候我应当也轻便了。”
阿萝顺着太子妃的动作也看了过去,可她懂得再多也是闺阁少女,压根瞧不出什么,只温声笑道:“娘娘不嫌弃阿萝粗鄙,阿萝却之不恭。”
“你若是粗鄙,这满京都恐怕再没有高雅之人了。”太子妃笑道。
拜别了太子妃,阿萝又跟在徐女官出了畅园。
老太君由大太太陪着等在外头,她虽也是多年不回京了,却还是能认得出徐女官身上所穿官服品阶,又见阿萝身上衣裙仿佛与离开时不同了,心下不免咯噔一声。
“姑祖母,婶婶。”阿萝上前唤道。
老太君面上还带着笑:“野到哪里去了,没惹什么麻烦吧?”
“回老太君,是皇后娘娘派奴婢请宋姑娘去陪太子妃说话了。”徐女官不紧不慢地接话道,“只是小宫女毛躁,弄脏了宋姑娘的衣裙,还望老太君见谅。”
老太君眸光微闪,笑道:“不过一件小事,没有冲撞太子妃便好。”
此刻正是各府女眷离宫的时候,虽比不得在大殿中人多,可这来来往往的,阿萝又生的打眼,不免又吸引了些许注意。
徐女官将人交给到了萧府老太君手上,正要告退,便听一把清越嗓音大喇喇地唤住了自己:“徐姑姑,你怎么在这儿?”
穿着藕色衣裙的姑娘,一张稚气未脱的圆脸瞧着十一二岁模样,发间别了几多雪白绒花,衬地一张脸愈发可爱。
话虽是问徐女官的,一双晶亮眸子却是落在了阿萝身上,满是好奇与打量。
“奴婢见过郡主。”徐女官似乎与这姑娘相当熟稔,行礼后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郡主怎独自在此,身边也不带个伺候的人。”
“娘亲还在陪舅母说话呢,我一个人无聊,便出来溜达溜达。”小姑娘笑嘻嘻的,丝毫不惧,目光一转便落到阿萝身上,“这位姐姐长得好生漂亮,从前怎么不曾见过?”
徐女官仿佛也有些无奈,朝老太君拱了拱手:“这位是栖瑶郡主,清平长公主之女。”
清平长公主的名头,阿萝是听说过的。
先帝最小的女儿,极其宠爱,因封地在清平故而被称为清平公主。听闻她年轻时性子十分骄纵,名声颇糟,也就是近些年才收敛的锋芒,又有晋王这个更糟的,才盖过了这位长公主的风头。
栖瑶郡主便是清平长公主的幼女,甫一出生便请圣上赐了郡主封号,在京中可谓风头无两。
阿萝的眸光在眼前这个粉糯团子身上一转而过:这位栖瑶郡主瞧着倒没有什么嚣张跋扈的模样。
老太君那厢已与栖瑶郡主见了礼,笑道:“这是老妇娘家侄孙,此前一直随老妇在临州生活,郡主自然不曾见过。”
栖瑶郡主此前也是在大殿上的,自然知道这番说辞,当即也没有什么意外模样,眼珠一转凑到阿萝身边:“难怪从前不曾见过,宋姐姐既然来了,往后就要时常走动才好。来日给姐姐送帖子,姐姐可一定要来呀。”
一时间老太君、大太太和徐女官的目光都落到了阿萝身上,仿佛在看她会如何应对。
阿萝抿着唇角,露出一抹清甜笑意:“郡主邀请,岂有不应之理,只怕我才疏学浅,扫了郡主的兴。”
老太君欲言又止。
“不会不会,我们也只是一道喝喝茶赏赏花,才没有那些扫兴的东西。”栖瑶郡主倒是兴高采烈的。
十一二岁正是爱玩的时候,真让读书写字才是扫兴。
外头着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只站了一会便觉得冷风顺着大氅的围领飕飕地往里灌。徐女官劝了两句,郡主也就听了劝,跟在徐女官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宫。
“阿萝自幼就讨人喜欢,这进了宫,也得贵人青眼。”大太太扯着嘴角,不冷不热地说道。
老太君侧眸瞥了她一眼,这才面色不虞得垂下眼睑,不再多说什么。
阿萝倒是没什么所谓,大太太挤兑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是近来挤兑得更厉害些,当做没听出来就是了。
面不改色地扶住了老太君的手臂,轻声道:“外头风寒,祖母快上车吧。”
老太君又打量了阿萝一眼,这才缓缓点了点头:“你也早些回去,急着让人煮碗姜茶驱驱寒。”
“阿萝晓得。”
阿萝来时是跟着萧家的马车一道来的,回去却是要坐自家马车的。
来接她的是修竹和及春,车厢里放了暖炉,一进来便被暖气包裹,暖融融的。
“今日怎么不是修柏过来?”阿萝喝了口热茶,只觉全身上下的筋骨顷刻间融成一团,靠在软垫上慢悠悠地问道。
“修柏哥随少爷出门去了,”及春应道,将阿萝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满是困惑,“姑娘今日出门前,是这身衣裳么?”
“那件弄脏了……哎呀!”阿萝一拍额头,轻呼道,“换下来的衣裙恐怕是送到萧家的马车上了。”
衣裙拆开,上头有没有茶渍便一清二楚。
及春望着阿萝,目光更迷茫了。
阿萝摆摆手:“无事,改日你走一趟拿回来就是了。”
以老太君的眼神,那番陪太子妃说话和打翻茶水的言论,恐怕是骗不过的。左右是个意外,她就是如实交代,老太君也不会将她如何。
倒是宋陌那里,皇后与太子妃的示好当真是看在她是宋陌妹妹的份上那么简单么?太子妃提起她与萧起淮的婚事,又送上这么一份大礼,总不见得当真是与自己一见如故了。
萧起淮说圣上对太子的提防,是他自己被往事魇住了……
阿萝摩挲着腕上那只细润的玉镯,低垂的眸光中不见疲倦,尽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第98章 流言
回京都后过得第一个年, 与阿萝而言过得冷清又热闹。
过去在临州,她会跟着老太君一起守岁,大太太和萧起轩兄妹三人也在, 大家欢欢喜喜地围着老太君说话逗趣, 坐在窗边看外头烟火灿烂,兴致好的时候还会玩上几把叶子牌, 哪怕是大太太都是喜气洋洋的。
宋家却没有这幅阖家团圆的景象。
宋陌近来很忙, 大年夜也只是陪着阿萝匆匆吃了一顿饭便又出去了。
韶院里倒还是热闹的,主仆几人关起门来玩闹到了深夜,外头是此起彼伏的烟火声, 屋里是姑娘们的嬉笑打闹。
院子里积了雪, 屋内玩腻了,又转到屋外堆雪人。只是大家怕她冻着不许她动手,一个个红着鼻尖将自己的“大作”搬给她瞧,让她挑了个最好的给彩头。
一伙人玩到了半夜, 第二日全都赖了床,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宋陌还是没见着人, 派修竹过来送了封压岁红包,沉甸甸的一袋金锞子。
阿萝掂了掂重量,转手散出去一半。
京都的习俗, 一直到初五都是“走亲”,过了初五才是“访友”。阿萝没旁的亲, 只在初二那日去趟了萧家给老太君拜年, 可到了初六, 却意外收到了一沓拜帖。
“……这是户部侍郎府上的四姑娘,请姑娘初十一道去广慈寺上香;这是大理寺卿府上的二姑娘,请姑娘十五那日一道去看灯会;这是栖瑶郡主, 请姑娘得闲时过府叙话。”
巧星将帖子一张张摊开放在书案上,阿萝单手托腮,一张张地看过了过去。
除了栖瑶郡主,余下的没一个是她见过的。
阿萝点了点某个帖子上的落款,笑得漫不经心:“你们家姑娘如今可称得上一句炙手可热了?”
及春嗔了她一眼:“哪有人这般说自己的。”
阿萝弯着眉眼,笑意愈深。
宫宴过去不过短短几日,她原想着怎么说也要等出了正月才能收到帖子,倒没想到才过初五便来得这般多。
大多是邀她去寺中进香的,想来也是,寺中清幽庄重,自来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侯府那头可有收到?”阿萝目光一抬,忽地问道。
巧星似乎早有准备,点头道:“侯府处大多是拜见侯爷的,也有几封送给姑娘的,都被门房退回了。”
如此说来,她与宋陌单独住在侯府外的事,在京中并不算是什么秘密。
阿萝思忖片刻:“可知道那些去拜见侯爷的,都是所为何事?”
巧星微顿了下,才继续道:“听闻大多是问询姑娘婚事的。”
阿萝一愣,有些意外又觉得不出所料。
圣上在宫宴上当着百官的面夸起了多年未有清原侯,所夸的内容却是教女有方,又有太后与大长公主席上赐菜,有些人起了交好之心,倒不足为奇。
“侯爷都是如何作答的?”
“侯爷说姑娘在老太君身边长大,这婚事如何,要听听老太君的意思。”
阿萝嗤笑一声:“他倒是会打太极。”既不直说她婚事已定,又将事情推到了老太君身上,这位清原侯,倒真不知道他是在同人攀关系还是在开罪人了。
老太君处她是不担心的,可她那位表叔父却说不准,也不知道萧起淮那儿知不知道这桩事儿?
阿萝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到,目光一转,落在一旁为自己收拾拜帖的巧星身上,半真半假地打趣道:“虽说修柏这些日子不得闲,不过这外院的消息倒是没落下,该记你一功才是。”
巧星跟着笑道:“姑娘抬举奴婢,这些日子时常去外头走动。”又给阿萝添了盏茶,“乌蒙巷和青桂巷住着各府仆从家眷,清辞坊也常有各府女眷上门采买,一来二去的,总能听到些消息。”
阿萝奇道:“清辞坊再如何也不过是处铺子,竟也能听得消息?”
“自是能的,各府里头姑娘,夫人们身边的奴婢,前去采买时遇上了便会闲谈几句。”巧星道,“清辞坊中跑前跑后的丫鬟仆从大多是熟面孔,不招人避忌。”
阿萝点点头,这倒是她头回听说。
以往在临州,她鲜有独自出门的时候,虽说听过这些铺子的大名,却未曾想过还能在此探听消息。
一时也来了兴趣:“等过些时候,咱们也去瞧瞧。”
及春和巧星对视一眼,笑着应是。
萧家此刻倒是没这么好的氛围。
老太君坐在炕上,半靠着大迎枕,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一块枣糕,待出去送人的红袖回来,才将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放到泥金小碟上。
“大太太没同你一起回来?”老太君略扫了一眼红袖空空荡荡的身后,慢悠悠地问道。
“大太太说要准备给大姑奶奶的回礼,需得去趟外院与大爷商议,便不回来了,托奴婢向您道声罪。”红袖笑盈盈地答道,上前给老太君添茶,“路上王家太太还问起三少爷与表姑娘的婚事是否下定、日子估摸着在什么时候,大太太推说这些细节要等您定夺,便含糊了过去。”
“呵,他们一个个倒好,全都推到我这老婆子头上。”老太君沉了声,眉宇间俨然有几分怒气,“给大丫头的东西年前就备好了,何劳她在赶一趟?不过是想告诉老大一声,又有哪家对阿萝的婚事感兴趣罢了。”
这话红袖却是不好接,只得温声劝解:“您先消消气,日前晋王府上确实又送了份节礼过来。”
老太君闭眼顺了顺气,知道此事她生气也无法,转而问道:“这是第几家了?”
“第三家,”红袖小心翼翼地看了老太君一眼,“方才左侍郎府送了拜帖来,说是左侍郎夫人并府上的三姑娘、四姑娘明日想登门来同您请安,大太太做主接了。”
老太君听罢只冷笑一声:“左侍郎府同咱们无亲无故的,何劳夫人上门与我请安?不过又是为了阿萝的事罢了!她倒好,不想着谢客,反倒是一股脑地全往府里迎。这是生怕人家不知道萧家大爷在网罗人脉?”
红袖垂眸讷讷然,额上冷汗直冒,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往下接了。
没能得到回应,老太君撩起眼皮扫了红袖一眼,见她交握在腹前的手紧张地青筋隐现,不由暗叹一声,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罢了,不叫你难做,下去歇着吧。”
红袖心头的大石这才落了地,面上还不敢露出如释重负的模样,紧着眼角道:“不能为老太君分忧,是奴婢的不是。”
得到老太君再度摆摆手示意她退下的指示,这才束着手退出了东次间。
偌大的东次间内,便只剩了老太君一人,零星听到屋外几声鸟叫,聊作陪伴。
阿萝不在,这萧家里便是个能同她说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老太君心里知道,大太太断不敢背着自己做主,归根结底,还是萧大爷想要广开门路。自老太爷与二爷相继离世后,萧家在京中的根基便渐渐弱了,大爷能做到现今这个位置,已是几番经营后的成果。
这样的官位,换到其他人家或许已是想也不敢想的位置了,可比起老太爷、比起萧二爷,更甚是比起萧起淮,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卿,便显得有些不大够看了。况且日后萧起轩入仕,也需要人脉支撑。林林总总,都是萧大爷如今汲汲营营的缘由。
老太君既是母亲又是祖母,更是萧家主母,断没有阻止的道理。
可不说萧起淮与阿萝婚事已定,就算阿萝尚待字闺中,要她拿着侄孙女的亲事去换,也是万万不能的。
“这叫个什么事……”老太君苦笑着摇了摇头,甚至对于自己想要回京的决定生出了些许后悔来。
正想着,却听见外头隐约传来几句交谈声,心中不悦更甚,微抬了抬声,“在吵些什么?”
屋外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红袖谨慎的声音:“老太君,二少爷和三少爷来了。”
老太君猛地坐直了身子,叠声道:“快些进来。”
暖帘被撩开,萧起淮与萧起轩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可当看清两人脸上的神态时,老太君心中却是咯噔一声,想起了方才听见的交谈声中似乎还带了点争执。
萧起淮依旧是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进屋后只懒洋洋地朝老太君行了个礼算作请安,坐到一旁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向萧起轩。
萧起轩面色淡淡,眸色却透着漠然,全然不似当日初见萧起淮时的疏朗,只规规矩矩地给老太君行礼:“孙儿来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飞快地睃了萧起淮一眼,虚抬了抬手,笑道:“祖母这儿不必如此多礼,今日难得你们兄弟二人一同过来,可要陪祖母多说会话才是。”
“春闱将至,二哥应当没这么多闲功夫陪祖母说话。”应话的人却是萧起淮,他扯着嘴角,笑得随意,“既请过安了,二哥还是早些回去备考才是,莫要耽搁了时辰。”
话里话外,竟是送客的意思。
“我的事,不劳三弟费心。”萧起轩半垂着眸子,冷淡且平静,“今日前来,除请安外,还有一事要与祖母商量。”
竟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
老太君知道萧起淮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特地过来一趟,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同自己商量,心下不免有些犹豫。
自打阿萝与萧起淮的婚事定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萧起轩心中是生了芥蒂的,恐怕就此要生出隔阂来。可依她的意思,萧家如今人丁单薄,他们兄弟二人合该同气连枝,相互帮衬。萧起轩纵是再喜欢阿萝,但二人终究未曾议亲,而今婚事旁落,他身为男子应以大局为重,不该就此沉溺儿女情长。
遂沉声道:“二郎来日便要入仕,有些事合该早些做准备,不必太过避讳。三郎你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了。”又侧脸对萧起轩道,“二郎也是,你们兄弟之间无须太多避讳。”
“哦?祖母当真这么想?”萧起淮拉长了尾音,桃花眼微微勾起,笑得意味不明,“那我就直说了。”
若是换了阿萝,这会必定知道萧起淮接下来要说的铁定不是什么大家爱听的话,压根不会给他往下说的机会。
可老太君却鼓励似地点了点头,赞许道:“直说便是。”
直到瞧清他眼尾浓重的戏谑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只听他拉长了尾音,语调愉悦地向萧起轩道:“二哥挑位姑娘,殿试后成个亲如何?”
第99章 不服
“……”
“……”
老太君大惊:“三郎!二郎的婚事自有他父母做主, 你这是做什么?!”
萧起淮仿佛没有察觉到屋中乍然冰结的氛围一般,随意道:“孙儿同阿萝的婚事定在五月,依着长幼序齿, 我这做弟弟的总不好越过兄长去。”
老太君恍惚了一下, 忽地明白过来。
他定是知道了外头那些想要求娶阿萝的风言风语,这才特地过来一趟, 告诉自己不要去动这桩婚事。
萧起淮自幼便是个强势的性子, 认定了是自己的,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拿去。
只是他这乍然当着萧起轩的面提起此事,叫老太君有些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今日来寻祖母, 是为了表妹婚事。”仿佛没有听见萧起淮所说一般, 萧起轩淡然开口,说出的话却叫老太君半晌回不过神来,“表妹生性温婉单纯,涉世未深, 如今却要被推至风口浪尖之上,盖因朝上党争纷乱。祖母自来疼惜表妹, 想必不忍她在外磋磨,不若留在府上,孙儿定能护她余生。”
萧起淮歪了歪头, 挑眉道:“二少爷是觉得萧某护不住她?”
“三弟确有良才,可你刚愎自负, 过得更是朝不保夕的日子……”萧起轩眸中冷意更甚, “谈何保护?”
“呵, ”萧起淮轻嗤一声,“二少爷这话说得跟殿试已定似的。”
“纵是不入仕,在乡间做一对平凡夫妇, 也比日日提心吊胆地好。”
“够了!”老太君总算回过神来,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的阴阳怪气,气得忍不住猛拍了一下桌子,“你们听听!你们说得这叫什么话!别忘了,你们是嫡亲的堂兄弟!”
又指向萧起轩:“外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身为兄长,明知阿萝是你弟媳,还说出这样的话,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兄夺弟媳,是要被世人耻笑的!”
萧起轩放在膝头的手微动了一下,随即慢慢起身,行下大礼:“孙儿自知此举有违伦理,无论祖母如何责罚,孙儿绝无怨言。只一点,萧起淮并非良人,祖母看在表妹这些年承欢膝下的功劳上,饶她一条生路。”
他微顿了一下,抬眸直视着老太君的双眸,一字一顿道:“况且,此事当真是‘兄夺弟媳’么?”
“要与阿萝定亲的人,本就该是我。”
老太君原本升腾的怒气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长久以来都未曾忘怀的愧疚之情。
她看着萧起轩眸中的坚持,看着他眉宇间这些日子来不复往日温润的平静,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萝与萧起轩的婚事从来不曾放到台面上讲过,但老太君心知肚明,这些年自己的的确确是将阿萝当做未来二孙媳看待的。自己的态度,无论是大太太还是萧起轩,都不会看不出来。
而老太君也看得出来,尽管萧起轩是个恪守礼法的君子,表兄妹间从未有逾越之举,但他对阿萝的情愫,绝非普通表兄妹之情。
后来将阿萝另许他人,虽是无奈之举,但也是自己辜负了孙儿的一片心意。
“二郎先回房做功课罢,祖母还有旁的事要与三郎商量。”老太君仿佛忽地老了好几岁一般,疲惫地摆了摆手。见萧起轩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眸色一厉,“阿萝的婚事自有她父兄操心,回去!”
萧起轩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孝顺儿孙,做不出当真逆了老太君的意,是以犹豫片刻,还是拱手退下了。
待再听不到他离去的脚步声后,老太君才叹息一声,埋怨似的瞪了萧起淮一眼:“你说你,好端端地提这茬作甚。”
萧起淮勾了勾唇,收回了看向萧起轩离去方向的视线,满不在乎道:“不是祖母让孙儿有话直说的么?”
“……”老太君微哽了一瞬,“那也该分一分哪些话能直说,哪些话不能!”
又缓了口气,“你今日特地过来,到底是为什么事?”
“方才不是说了,为了他萧起轩的婚事。”萧起淮说着啧了一声,“没想到能听到二少爷如此慷慨激昂的一番话,倒是我小瞧了她。”
温婉单纯、涉世未深?她往日在他这位好二哥面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才能让萧起轩对她有如此大的误会?
老太君瞧他半耷拉着眼睑,一副意兴阑珊模样,只当他是被萧起轩方才的一番话戳中了心事,不免又忍不住劝道:“你二哥与阿萝青梅竹马,早前祖母也的确是有将阿萝许给他的意思。而今改口沓舌,心中一时难过,是人之常情。你到底理亏,又是做弟弟的,总是要听几句刺耳的话顺顺他的心意。兄弟间没有隔夜仇,待过些时日,祖母再让他同你赔罪。”
话里话外,都是怕他因萧起轩的话心生芥蒂,兄弟离心的意思。
萧起淮抬眼看了老太君一眼,见她神情认真中又带了继续笃定,心下不由哂笑一声。
到如今还坚信他们萧家能兄友弟恭,老太君在某些事情上的执着,当真是不输给世上的任何人。
不过他也没兴趣非让他祖母正视这府上人人心怀鬼胎的事实,口风一转,将话题重新扯了回来:“据我所知,大伯父已为二哥选中了几位姑娘。有道是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虽说急了点,倒也说得过去。”
没想到他今日当真是为了萧起轩的婚事而来,老太君微怔了一下,才点头叹道:“你大伯父跟我提过一回,二郎没有功名在身,不好贸然去提。只是五月前完婚,时间上是来得及,可也要人家姑娘家里同意才成啊。短短几月便急着成亲,说出去,怕是被人闲话。”
萧起淮挑了挑眉:“大不了便说早早议定了,再不成就请皇后娘娘指个婚。想成总是有法子的……说不定放榜当天他也直接叫人捉去成亲,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老太君被他堵地额角突突直跳,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说得什么浑话!”
又听他提起指婚的事,心下一动,“你与阿萝的婚事,何不请娘娘指婚?有这一纸懿旨,你们先行完婚也无伤大雅。”
“此事不宜劳动娘娘。”萧起淮啧了一声,眉宇间飞快地闪过一丝烦躁。
正好让老太君看了个正着。
想起这几日接连拜访的人家,老太君不由蹙了蹙眉:“圣上如今是个什么意思?”
“西北那边近日又不太安分,可能听说我退任大将军,觉得自己又行了吧。”萧起淮身上的懒散劲更重了,“圣上不放心,想让我重掌兵权。但又怕我娶了宋陌的妹妹,会和太子站到一边去。啧,他们皇家的事,就是麻烦。”
“慎言!”老太君一脸紧张地往外张望了一眼,仿佛下一瞬便会有羽林军破门而入,“为官这么些年了,嘴上怎还是没个把门的。”
“……”要问的是她,害怕的也是她,他这个做孙儿的真的很难做啊。这要是被老太君听见他平日里与洛无忧的谈话,还不得好几日睡不着觉?
难怪宋漪岚能习得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本事了。
萧起淮心中腹诽,到底安抚了老人家几句:“若是隔墙有耳,孙儿便不会说这些事了。”
见他神情自若,老太君自知是自己小题大做了,不由轻咳一声才道:“所以这些日子上门拜访的那些人,也是圣上的手笔?”
“不全是,毕竟圣上与太后娘娘都夸过的姑娘家,家中有适龄儿郎的想要来议一议亲,合情合理。”
老太君止不住的叹气。
初二那日阿萝上门请安时,已将宫宴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自己。她原就觉得太后对自己抬举得太过,纵是年轻时的手帕交也不至于当着满宫的人如此做派,而今看连皇后和太子妃都明里暗里的出了面,可见这桩婚事来得多么不巧。
“既是为了抬您的脸面,也是为了抬她的脸面。”不知想起了什么,萧起淮眸中飞快划过些许笑意,“她才从临州回来,寻常人也不会想到她已定了亲。太后不过是故意略过了这点,叫人有机可乘。”
“难怪……难怪……”老太君低声轻喃道。
只要有一户人家能让宋家意动,阿萝与萧起淮的婚事自然作罢。
心中便生出几分怜惜来:“你们勾心斗角,何苦拿她女儿家的婚事作筏子。好在阿萝如今住在陌儿府上,不知道外头的风言风语,否则指不定心中如何害怕呢。”
“……”害怕?谁?她宋漪岚吗?
萧起淮很不理解,非常不理解,萧起轩也就罢了,为什么朝夕相处了这么些年,老太君对他这位好表妹还能有这样的误解?
又听老太君低声道:“你见着她也记着莫要说漏了嘴,她心思细,忧虑重了对身子不好。一会去我私库拿些年轻姑娘用的布料首饰,便说是你挑给她的,也好让她安心些。”
“……祖母,”萧起淮不由分说地打断了老太君的话,“二哥的婚事,还是抓紧些地好,免得横生枝节。”
他难得认真了几分,老太君脑海中不由浮现起萧起轩方才执着的模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晚些你大伯母过来,便同她商议。”
该说的都说了,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萧起淮仰头一口喝尽了盏中残茶,起身道:“若没有旁的事,孙儿便先回去了。”
老太君一怔,眸中浮现些许不舍:“你难得过来一趟,留下来咱们一家人一齐用饭罢。”
萧起淮侧了侧脸,轻笑道:“孙儿同大伯父,可算不得一家人。”又在老太君说话前问道,“近日可还有上门拜访的人?”
老太君到嘴边的话便咽了下去:“左侍郎府上送来拜帖,说是明日过来。”
“知道了。”萧起淮点点头,而后再没给老太君挽留自己的机会,头也不回地掀帘出去了。
只隐约听到红袖恭送三少爷慢走的声音自帘缝中飘来。
老太君望着还微微打着摆子的暖帘,长长地叹了口气:自二爷走后,好好的一家人,便愈发生疏了。
可叹息归叹息,她心中也知道,萧起淮也好,萧起轩也罢,都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孩子了。萧起淮自幼桀骜不说,而今的萧起轩,亦是愈发让她捉摸不透。
恐怕唯一值得欣慰的,便是等来日阿萝嫁入萧家,便能名正言顺地陪在自己身边,总不至于落得个万年寂寞的境界。
老太君自嘲般地想到,可随即又想起阿萝本该尘埃落定却又横生波折的婚事,才放松几分的额角不自觉地又紧了起来。
今日王家明日陈家,接下来不知还有多少赵钱孙李家,不过是桩小小婚事,闹得仿佛全天下都在反对一般,饶是老太君这般历经风雨的人,也觉得有些头疼。
然而更令老太君料想不到的是,明日的她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左侍郎家眷的拜访,只听到红袖匆匆来报:“老太君,三少爷他、他……他将大门给堵了!”
第100章 劝说
“姑娘, 真是二少爷。”
被掀起一角的车帘后,及春缩回自己方才险些探出去的脑袋,回身望向端坐在车内的人笑道, 弯起的眼尾中溢满了促狭的笑意。
阿萝别开眼, 只当没瞧见。
只低声抱怨了一句:“他这唱得哪出,也该提前知会我一声才是。”
及春倒是止不住地笑:“听闻这两天二少爷下了衙便来这大门前坐着, 吓得原要上门拜访老太君的夫人小姐们纷纷告罪不来, 将大太太愁坏了。”
很显然,和巧星在一处呆得久了,及春也不是那个初来乍到对京中关系一无所知的小丫鬟了。
阿萝听话不由沉默了一瞬, 没接话, 探身将车帘撩开一条缝,抿着嘴角朝着不远处的朱红大门望去。
萧家邸宅坐落于京中东北侧的宣仪坊内,离皇宫近不说,周边所居大多是京中官员或是达官贵族, 方便平日里登门拜访。也因如此,萧宅前后左右大多是京中官员或是达官贵族, 一旦府上有些什么风吹草动便能传得人尽皆知。
比如,萧家某位嚣张跋扈到人神共愤的前大将军正坐在门前擦剑的消息,足以让前来的好事者作鸟兽散去。
春日阳光明媚, 朱门前的楹柱旁摆了张格格不入的条凳,身着朱红圆领袍的男子跨坐凳上, 一手扶着重剑剑柄, 一手虚拿着粗布, 正漫不经心地擦拭剑刃。
他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懒散地垂着,掩住了眸中的情绪, 只能从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中窥见几分情绪。剑穗晃动,剑刃落在阳光中,折射出道道寒芒,在他周身笼上一层肃杀之意,惊人心魄,叫人不敢多看。
真是副叫人说不上来的怪异场景。
阿萝远远瞧着,不由自主地轻轻吐了口气。
莫说那柄重剑了,单就他这通身的煞气,怕是凭谁都不敢上前撩拨。
若非她今日有事要与老太君商议,恐怕还见不着这场景。
正思量着,便见那扇原本关得严严实实的朱门略开了道缝,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扒拉着门往外探了一眼。也不知道瞧见了什么,又满脸惊恐地缩了回去,好半晌才面色为难地从门内挪了出来。
只是一步两回头的,显然是满心地不愿。
像是被人强行推出来挨打的出头鸟。
同样的念头也在萧起淮脑海中闪过,只是不同于阿萝的担忧,他眸中闪过的情绪倒更像是嘲弄。
这情景在过去的几天里出现了不止一次,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从那道朱门中走出来的人是谁罢了。
“二、二少爷……”小厮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搓着袖口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模样,“老太君派小的来请您过去说话。”
就连借口都如出一辙。
握着剑柄的手好似不经意地转动了一下,晃动的剑光便落在了那小厮的眼睛上,吓得他连连后退了两步,一个没站位一屁墩坐在了地上。没等萧起淮说什么,人已连滚带爬地又冲进没被关上的门缝里,仿佛晚一会便要血溅当场。
萧起淮:……
这也太不经吓了。
“啧。”萧起淮不耐烦地轻弹了下舌头,略一偏眸,目光便落在了前头扶着及春的手自马车上下来的阿萝身上,“表妹舍得下车了?”
周身的肃杀之意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他弯着嘴角,十足吊儿郎当的模样。
阿萝一听他的语气,便知道自己方才在马车上偷看他的事恐怕早就被他发现了,心下暗念了一声“装模作样”,面上却还是副温婉娴静的神情,轻声道:“表哥何时改了差事,跑到姑祖母这儿充当起门神来了?”
她今日难得未戴帷帽,仅以碧色轻纱半遮了脸,露出了盈盈双眸,也让萧起淮一眼便瞧见了她眼尾泄出的淡淡不满。
也是,她这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细听之下也不是什么夸赞之词。
萧起淮扯了扯嘴角,撑着剑柄往身后的楹柱上一靠:“吃撑了,来消消食,表妹有事还请自便,不必操心在下。”
剑刃与地砖相交,发出粗粝的金石之声,刺在耳中让人忍不住皱眉。
言下之意,是让她莫管闲事,尤其是他这桩闲事。
阿萝:……您老贵庚啊?幼稚!
“阿萝今日做了些江南果子,带来给姑祖母尝尝。”阿萝懒得与他饶舌,弯着嘴角好似完全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三表哥‘难得’在,不妨一道尝尝可有适口的?日后做了也给三表哥府上送去些。”
端是进退有度,知书知礼,台阶给的顺理成章,只要他顺着她的话进去,这桩闹事便算是消停了一大半了。
也是,她一贯是滴水不漏的,来当说客再适合不过。
“你倒是费心,”萧起淮瞥了一眼及春手上提着的食笼,意有所指,“只是不知道他人承不承你这份情。”
他问得太过直白,阿萝呼吸微窒,而后化成一声轻叹,“表哥既知道,何必为难阿萝呢。”又抬眸瞧了眼他手中的重剑,“若不是表哥这架势太吓人,也轮不到阿萝特意走这一趟。”
萧起淮一挑眉尾:“原是我的不是。”
不然呢?
阿萝腹诽一句。
只是这话若真说出口,怕是要没完没了,阿萝侧眸掠了一眼因萧起淮在此而空荡荡的大街,无奈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先进府吧。”
再这么杵下去,她怕是真的要成萧府门前的一尊门神了。
萧起淮老神在在:“我倒是觉着此处挺好,难得能与表妹说上几句体己话。”
“……”他管这叫体己话?
一来一回拉扯了这么些时候,阿萝总算是品出了些许不对:“你又在闹什么别扭?”
又?闹别扭?
萧起淮怎么也没想到这几个字竟能用在自己身上,瞧着眼前人眸中真挚的疑惑,后槽牙不由得有些发紧:“表妹觉得我‘又’在闹什么‘别扭’?”
换来的却是阿萝迷茫的眼神:她怎么知道?自宫宴之后,她分明都没再见过他。
看得萧起淮的后槽牙愈发紧了几分:可以,看来这些天因外头的流言蜚语心浮气躁的人,确确实实只有他一个!
阿萝眨眨眼,侧眸细想,也只当他是在不满许多时候不曾去将军府探他,不由轻咳一声:“我正抱病呢,不好去三表哥府上叨扰。”
日前京中各府姑娘们送来的拜帖,她大多都推拒了,左右她是为了养病才在临州呆了八年之久,如今有些水土不服,倒也说得过去。
萧起淮当下便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不由嗤笑一声:“总担着这些虚名,你是真不嫌累。”
“……”阿萝缓缓吸了口气,银牙微咬,“毕竟比不得三表哥铁口铜牙,阿萝若能习得一二,或许也不必如此操劳。”
她柳叶似的眼尾沾了微微的红,酝成山雨欲来的薄怒,萧起淮看在眼中,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随口一说,怎还往心里去了。”话说的理直气壮,心中却愈发没底,见她眼尾的赤色渐浓,还未来得及细想,服软的话已脱口而出,“是我口无遮拦,在此给表妹赔不是了,表妹莫恼……”
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些什么,登时收住了话头,仔细一瞧,藏在她眸光底下的可不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戏谑笑意?
不由咬了咬牙:“宋漪岚……”明知道她那双眼睛惯会骗人,自己怎么还是着了她的道?
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月夜下一双沁着水的眸子,萧起淮望着如今眼前这双笑意盈盈的星眸,心脏诡异地多跳了两下。
“表哥既然赔了不是,阿萝自不会往心里去。”阿萝却在他开口之前截断了他的话,眉眼弯弯,轻声细语,俨然一副体贴入怀的模样,“时候不早了,阿萝还要去给姑祖母问安,表哥不如与阿萝同去?”
萧起淮眉心轻跳,正要说话,却听到马蹄声与车辙声由远至近缓缓而来。
阿萝自然也听见了,侧目望去,便见一辆挂着萧家家徽的马车停在阶前,一名身穿官袍的男子自车上大步走下。
“表叔父回来了。”阿萝收起唇边的笑意,低眉顺眼地给来人行礼,“许久未来同表叔父问安了,近日可安好?”
萧子年的目光便转到了阿萝身上,却只能瞧见她梳得精致的发顶,眸光一闪:“不必多礼了,家中一切都好……何时来的,怎在门口站着?府上的人是愈发不像话了,竟连表姑娘都如此怠慢。”
说到最后,竟是多了几分厉色。
只是眼中的视线从始至终都不曾往边上的亲侄子身上转过分毫。
萧起淮靠着楹柱,笑意懒散:“许久未见表妹了,在此同表妹说说话,大伯父觉得不妥?”
萧子年仿佛这会才发现萧起淮的存在一般,眉头紧皱:“孤男寡女自是不妥,被外人瞧见,不免伤了阿萝的名声。”他微顿片刻,沉声道,“你闹了这么些时日,还嫌咱们萧家不够丢人么?”
“侄儿再怎么丢人,应当也比不过卖女求荣来得丢人,”萧起淮勾了勾嘴角,笑得愈发灿烂,“况且卖得还不是自家女儿。”
心中的盘算被人当面——还是在当事人面前——解开,即便是寻常人,恐怕都要觉得下不来台。
更况且他一向自诩正直,只是为了家族前路才不得不在权贵中周旋,而今被萧起淮拿着“卖女求荣”四个字明晃晃地羞辱,哪怕边上的阿萝全然没有听懂萧起淮话里的真正含义,哪怕边上并无外人,萧子年依旧有种叫人在光天白日之下脱光了衣服指指点点的耻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