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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婚礼前夕2

    “你那次在我宿舍睡午觉做梦, 牀单都打湿了。”

    其实从她到他宿舍午睡、弄湿他床单后,裴湛宁回宿舍睡觉更殷勤、更频繁了。

    淡蓝色的被褥他不舍得洗,其上仍有她动了情的春露气息, 他拥着她用过的枕被入睡,睡得格外安稳。

    “说, 你那次是梦到我。”

    就这样, 半推半就地,她被哥哥逼着承认了好多话,到最后她眼皮都沉沉的, 眼睛睁不开了,要昏睡过去。

    而裴湛宁细细地为她清洗。

    他的嫣嫣总是让他爱不释手, 不论哪儿哪儿, 都让他喜欢, 痴迷。

    裴湛宁从她承认“没有被赵曦和釦过”“没有和赵曦和睡觉”“梦到的也不是赵曦和”之类的话语得到了安慰。

    他想他定然是疯魔了, 即便这些是在他的命令之下她才说的,即便这些是假话,他竟然也觉得安慰。

    他不知道的是,明徽所言句句属实。

    可就是这些句句属实的言论,她却不能告诉他。只能藉由他的命令,隐晦地表达。

    当脑子彻底被困意所占据时, 残存在明徽脑海里最后一个意识是:

    难道她真要这样欺瞒哥哥一辈子?

    难道真要让肚子里的小豌豆,一辈子都不清楚她的亲爸爸是谁?这样不论对小豌豆还是对哥哥, 都很不公平啊。

    她合上眼皮睡着了,裴湛宁还拿过她的柔荑, 检查她在沪城时被夹伤的地方。

    她指甲被夹裂,需3到4个月才能完全长出新指甲,覆盖回甲床。

    明徽爱美。被夹到的手指因为淤血, 整个甲面都成了深黑色,在其他粉嫩如樱花瓣的指甲的衬托下,很是显眼。她想做一套黑色的猫眼美甲掩盖淤血,又因为顾忌怀里的宝宝,如今指甲还素着。

    裴湛宁细细看着她的shou指,眉眼间满是心疼,决心明天就劝她去把指甲给抜掉,还能恢复得快些。

    随后,他去浴室洗澡。洗完澡,裴湛宁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回到她房间,扯过她盖的被子,躺在她外侧。

    睡前,他薄唇印上她细腻如瓷的额头,看着她娴静绝美的睡颜,低声:

    “嫣嫣,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你这门婚事,结不成。”

    而这时,明徽被他折腾累了,沉沉睡去。

    这最关键的两处信息,她没听到-

    第二天,明徽醒来时,哥哥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只身侧留有他在被褥上印出的痕迹,和一点淡淡的皮革香调,明徽伸手,抚摸过他睡出的印子,好似其上还有他体温的残留。

    不光是被褥,她身上也有他落下的痕迹,脖子,锁骨,詾口点点红痕如粉樱。

    而被他长指鐣開、堔ru的地方,还隐约传来点点不适,就好似被强行破開一般。

    她感受着身体尚未平息的诸多细微感受,都是哥哥带给她的——忽而想起哥哥当时在她耳边轻声的调笑,说她还嫰的跟第一次似的,脸颊一红。

    哥哥明明已经回去上班了。

    却还留下这些回忆,来乱她的心绪。

    上午,明徽继续做珠宝设计,中午给裴伯礼送了饭,下午,她约了赵曦和见面。

    当她站在赵氏集团大楼前台,轻声通报她要找赵曦和时,前台看向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小声说“快看,总裁夫人来啦。”

    看来,她即将嫁入赵家的消息广泛传开了。

    等她坐电梯上楼,赵曦和已经让秘书把会议推迟,在电梯门口等她了。夏日炎炎,屋外阳光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明徽今日随意穿了条白底黄柠檬的裙子,白色布料上印着浓绿的枝叶和明黄色的柠檬果,色调明快又清新,耳朵上佩着一对梨形黄钻,随着她的走动而轻摇。

    她像拂过炎炎夏日的一阵风。清新美好。

    赵曦和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的光。可当他眼神扫过裙子腰际,那儿只有一枚纯金别针——裴湛宁送她的那枚,而不见他送的。

    霎时,赵曦和心底滋味复杂。他想要明徽爱他,就这么难?她人看似好接近,可其实是套了一层礼貌又疏离的壳子,把他隔绝在壳外。平时他发消息给她,她甚少回复,约她一起出来玩,她也三言两语地推辞。

    这是因为她不爱他。

    想清楚这点,赵曦和觉得自己心脏都要麻木了。有时他也很想嘲笑他自己,凭什么这么上赶着?凭什么要去爱一个对自己丝毫没有男女之情的人?

    可只要她站在他面前,她什么都不用做,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见识过明徽爱裴湛宁的样子,作为旁观者,他一清二楚。他也想要明徽这么爱他。

    所以,他还能等。

    只有他有和她结婚的资格。赵曦和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他就不信,以后同住在一个屋檐之下,让明徽感受到他的温存和体贴,慢慢培养感情,明徽还能忘不掉裴湛宁?

    但其实,明徽压根儿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她先感谢他推动了这门联姻,对她而言,这是一次帮忙。

    紧接着她开门见山道:“曦和,这段协议婚姻,从现在开始算起,我决议只维持一年,明年这个时候,我会离开汐京。”

    “协议婚姻”四个字,如子弹般击中赵曦和的心脏。还是协议婚姻,还是公事公办。但这期限,居然也只有一年。

    “一年?”赵曦和挑了挑眉毛。“一年之后你要去哪里?那我们的婚姻怎么办?难不成两地分居?”

    “你也知道,这只是协议婚姻。”明徽直视着他。

    她不是木头。如果说一开始,赵曦和还能解释为他们的协议各取所需,那当赵曦和送她名贵手表,鸢尾花丝巾,还要陪她去产检,她不可能不醒悟。像赵曦和这样日理万机、身份贵重的男人,他的时间比什么都宝贵。

    这样宝贵的时间,他舍得花在她身上,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但,她不能再给赵曦和任何幻想,不能让他越陷越深。

    她说得很委婉。

    “曦和,你也知道,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当协议夫妻。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如今你进了董事会,以你的能耐,一年之后脚跟再怎么也站稳了,届时你不再需要我。而那时候,我已经在阳城安定下来,旁人的流言蜚语,再和我无关。”

    明徽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也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他苦笑:“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我。”

    他仍不死心,一双丹凤眼金尊玉质,灼灼望向明徽:“嫣嫣,你就没有想过考虑我吗?就没有一点点?”

    明徽敛下眼睫,摇头:“对不起。”

    对不起,她至始至终,喜欢的都是裴湛宁。她生命里爱过的男人,也只有裴湛宁一个。

    她不知道她在脑海里回忆起裴湛宁时,连目光都变得柔和,像蒙了一层朦胧似乳的面纱,花瓣似的饱满红唇微张,无比诱人——像一位妻子在思念丈夫。

    于是赵曦和知道。

    即便此刻她人在他眼前,她心也不在他这儿,而是在裴湛宁那。

    他真嫉妒裴湛宁。

    嫉妒得要发疯。

    偌大而空旷的总裁办公室,黑色岩板茶几上放着两杯清水,空气里一片突兀的静寂。

    赵曦和缓缓咽下喉头的一片苦涩。他想,既然她不爱他,那他们结婚又有何意义?但事到临头,婚礼已经不可取消。

    不。还是有意义的,他会做好他能做的一切,以期在明徽心中留一个好印象;又或者,他能够打动明徽,让她改变主意,将生米煮成熟饭呢?

    最终,还是赵曦和先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和爷爷说?你说你要离开汐京,你要去哪?”

    他知道明徽有多孝顺。

    年初她从罗德岛设计学院毕业,就因为裴伯礼一通越洋电话,她便回到汐京,理由是想陪在老人家身边,让爷爷安享天年。

    “我打算和爷爷说,我们俩聚少离多,性格不合。届时我会在汐京附近找个小城市住下来。阳城、平城都这些地方玉石产业发达,也适合我。”

    不论是阳城还是平城,离汐京都不远。她可以坐高铁回汐京探望爷爷,以一个月两次的频率。

    “我猜你是不想在老宅住下去了?”赵曦和问。

    “是。”明徽坦诚。

    “是因为裴湛宁?”

    “是。”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瞒着赵曦和的必要了。她知道赵曦和的嘴有多严,是个可靠的盟友,所以她便和盘托出:

    “和爷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压力太大。远离汐京,也是远离流言蜚语。小豌豆生出来我不想她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等她搬离汐京,远离裴家众人的耳目之后,她会另寻机会,把关于孩子真相的事告诉裴湛宁。

    此刻明徽已经做好了对未来的规划。

    而她却不知道,裴湛宁,对她也另有安排。

    “我知道了,我会配合你。”赵曦和默然,旋即话锋一转:“但我也说过了,再过两周就是我们结婚,我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有必要?”明徽问。

    “有必要。”他答得坚定。“你不喜欢我,这是你的选择。但我喜欢你。这是我的选择。”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坦诚他喜欢她。

    明徽一惊,神色不定地望向他。

    她不知道赵曦和对她的喜欢竟到了这般地步。毕竟,她和他的接触这么少、这么少啊。她没有给他任何能够深入接触下去的机会。

    在这一瞬,她也是心疼赵曦和的。单方面的喜欢,该有多苦、多苦啊。或许划清界限,不给他任何幻想,才是她所能为赵曦和做的。

    就这样想着,赵曦和望见她哀婉的神色,以为她担忧他的喜欢会带来麻烦,便道:

    “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

    “赵家人都是正人君子。”-

    裴赵两家婚礼在即,上到两家的当家人,下至佣人,全都在为婚礼忙活着,采买着,脸上挂着喜气。汐京人也都知道,继年初裴栖月大婚,裴家还有一位养小姐要风光大嫁。

    在这期间,裴伯礼也终于出院,回到老宅颐养身心。

    他如今能拄着单拐行走,便让阿桂扶着他,一一走过豫园的砾石小径。

    明徽大喜之日在即,赵家人对这门婚事异常重视,置办宅邸、豪车、给新妇置办行头和龙凤褂等,都很上心,这让裴伯礼很满意,脸上笑容不断,精神倍足。

    明徽不用担心爷爷了,但她开始担心裴湛宁。

    表面上,裴湛宁一切如常。

    他监督管理裴氏家产的家族基金会,清点她嫁妆的数目,听取瑞伯等几位管家的汇报;甚至他会每天抽出时间,监督爷爷进行康复训练,平躺着,做髋关节屈伸、外战,直腿抬高等。

    换成别人来监督裴伯礼做这些,老爷子早就不耐烦了。

    然而是裴湛宁监督他这么做,老爷子就乖乖照做,还时不时对来拜访他的客人炫耀:“看我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了佑佑。”

    如今,裴湛宁也会管住爷爷,不给爷爷吃高油高糖高盐的食物。

    “我一把老骨头了,你对我身体这么上心?”他这管法,还让老爷子稍有点受宠若惊。

    “嗯,您要养好身体,这样不管经历什么,都遭受得住。”

    裴湛宁意有所指。

    “瞧你说的,我有什么好经历的?”裴伯礼没放在心上。

    “我现在就数着日子呢,等明徽完婚后就到你了,你什么时候把你那张睿带回家给爷爷看看?”

    也只有明徽,察觉到裴湛宁的不对劲。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变得比以往更沉默寡言,他很平静。

    可平静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惊涛骇浪,犹如轮船驶向万丈深渊,会将所有的人和事都吞没。

    婚礼的脚步一天近过一天。很快,距离婚礼倒计时只有两天,明徽的孕周也来到了孕16周。

    她以孕期劳累为由,推辞了拍婚纱照的流程。

    但试婚纱、试龙凤褂的流程,是铁定推辞不掉的。

    这天一早,在裴老爷子出钱为明徽购置的汀兰别墅里,华伦天奴的SA将高定婚纱抬上门,让明徽试妆、试婚纱。

    赵曦和特地请了假,来到汀兰别墅。他来到时,化妆师、造型师正在化妆间为明徽妆造,而赵曦和在别墅前院的独角兽喷泉前,看见了裴湛宁。

    他一身黑色西装配马甲,哑光面料上有繁复的忍冬青暗纹,怀表链挂在胸前若隐若现,身后纯白大理石的独角兽,兽角还在不断地往下喷着水。他往这儿一站,有若人衬景一般,将画面衬得犹如一幅法式宫廷画卷。

    这样隆重、正式的打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裴湛宁是准新郎。

    不自觉地,赵曦和将目光瞟向裴湛宁的裤管。在裤管之下,是他突起的的脚踝,裹在黑色袜子中。

    一时间,赵曦和左腿的断肢处,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这一刻,骄傲如赵曦和,在裴湛宁面前竟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为裴湛宁的俊美、帅气和完整。

    只不过,这是他的主场,他才是准新郎,裴湛宁穿得这么帅气做什么?想到这里,赵曦和蹙眉道:

    “今天我和嫣嫣试婚服,不知大舅哥竟如此有空,专程过来。”

    裴湛宁淡声:

    “是,我特别有空。”

    “”

    他回得如此直接,竟叫赵曦和一噎。

    但赵曦和转念一想,他的确没有什么理由,阻止裴湛宁过来。裴湛宁不仅是名正言顺的大舅哥,还得了裴老爷子的尚方宝剑,全程监督婚礼进程。

    只不过,令赵曦和不爽的是,这样一来,裴湛宁也能见到明徽穿婚纱的first look了。

    正思考着,佣人通知了一声:“明小姐换好婚纱了,准备出来了。”

    随着佣人的通报,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朝别墅大门望去。

    明亮日影下,一位身着白色婚纱的女郎手指提着婚纱裙摆,款款走出。

    风吹皱了她的面纱,有如上天的神来之手,想将她面纱掀开,好叫她那清艳出尘的面容,不再掩藏在面容之下。

    一时间,在场的不论男人女人,都看得怔住。

    都说裴家有养女明徽,举世无双。她平时不着意打扮已很好看,更何况今日盛妆?

    明徽原本不知道哥哥要过来。

    她穿上赵曦和为她准备的婚纱,原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不曾想走出别墅大门,就看见裴湛宁立在独角兽喷泉前,一袭正装俊美无俦,如诗经里歌颂的美男子一般,“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脑海中滑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哥哥要看到我穿婚纱的样子了。

    面对哥哥看过来的目光,她竟然有些羞涩,不由得低下头,心中暗暗懊悔,自己没有听从化妆师的建议,把妆容化得更精致些。

    她这样,她够漂亮了么?她的哥哥那么地英俊帅气。

    她不知自己脸上漫起一层绯红,如初春枝头惊绽的樱花,美不胜收。

    紧接着她又想起那时她在北城,会因为两人未来的不确定而迷茫、彷徨,而哥哥总是把她搂紧在怀里,抚摸着她发顶,低声安慰:“不会的嫣嫣。未来我们不会分开的。”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你会嫁给我,我会娶你。光明正大地让你成为我的妻子。想不想做哥哥的老婆呢,嫣嫣?”

    在哥哥的宽慰下,她暂且忘却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亲缘关系,让想象的翅膀起飞。她被哥哥抱起,膝盖垂挂在他臂弯,百褶裙掀起,她蛾眉微蹙、红唇微张,搂着哥哥的肩膀窝在他脖子里,话说得很娇:

    “呜嫣嫣想做哥哥的新娘的。和哥哥一辈子不分开。”

    “那时候我穿着洁白的婚纱,婚纱要是缎面的,有着大大的拖尾要长长的透明的头纱,垂下来一直垂到脚踝,你会掀开头纱,给我一个面纱吻,呜呜呜坏哥哥,哥哥坏”

    她说得断断续续,因为哥哥开始站起来了。她眼泪一直在流,流得止不住,哭着锤他肩膀,控诉他“欺负她”。可他又不止这一次欺负她了。哪一次不是把她“欺负”惨了?

    泪水里,她描述的,就是她想象之中,和哥哥的婚礼。

    而当头纱终于被风掀开,她终于看见眼前站着的是两个男人——裴湛宁与赵曦和。

    她第一眼时看不见、一直被她忽略的赵曦和,才是要成为她新郎的那个人。

    原来北城时分的憧憬,也只是一场梦啊。

    原来那时,她竟然如此天真,天真到会做梦。

    想到这里,明徽弯起一个伤感的笑容,心底有一种“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之感。

    既然这是赵曦和为她选的婚纱,所以明徽走下台阶时,也逼着自己先朝着赵曦和走去。

    她对他道:“婚纱很合适。”

    “嫣嫣,你是所有男人心目中都梦想的新娘。”

    赵曦和感慨道。

    起初,当明徽走出别墅大门时,他望向她,却发现明徽只看向了裴湛宁,她的神色也由最初的漠然,转为惊喜,羞涩,害臊,纤细如荷的颈项低垂下来,像独独只为裴湛宁一个人绽开——

    那瞬间,赵曦和被失落深深地击中。他很嫉妒裴湛宁。

    嫉妒明徽第一眼,永远只看得见裴湛宁。

    可凭什么,裴湛宁要过来?

    要分走一个准新郎所能看到的First look?裴湛宁从明徽这儿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连仅剩的属于他的,都要拿走?

    直到明徽看见他,并下了台阶,率先朝他走来时,赵曦和才好受了些。

    “嫣嫣,你可真漂亮。”赵曦和目不转睛地看着明徽,并夸奖她。他平时是个内敛的人,但此刻他既被明徽的容颜所惊艳,又想说出些话来刺激裴湛宁以宣示主权——便选择了大声赞美。

    “过奖了。”

    她低低地说,不敢去看一旁裴湛宁的脸色。

    此刻,她后悔哥哥过来了。哥哥过来做什么?要看她试另一个男人为她准备的婚纱,成为那个人的新娘么?

    这对哥哥而言,太残忍了。

    不动声色地,赵曦和将明徽、裴湛宁的神色都尽收于眼底。出乎他意料的是,裴湛宁脸色平静,毫无波澜。

    就好像他完全没有受到刺激一般。

    裴湛宁何时修炼到这种岿然不动、稳如泰山的境地了?

    这让赵曦和在嫉妒中又生出一丝佩服,忍不住用更深的话去刺激裴湛宁。

    他故意道:“大舅哥,汐京婚俗中有一项,新娘子出门时要由哥哥或弟弟抱上婚车,嫣嫣有您这位哥哥,届时抱新娘上婚车的习俗,就落到您身上了,您看怎样?”

    听到赵曦和这般说,明徽担心得双唇紧咬。

    让哥哥看到她试婚纱的模样,她都害怕哥哥会因此发疯,更遑论在婚礼当天,让哥哥把她从闺房一路抱进婚车里,交到另一个男人手上?

    她好怕哥哥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止来。

    然而,裴湛宁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得多,他眉峰一凛,明润的双眸中光华流转,轻飘飘扔下两个字。

    “都行。”

    “”

    他太过云淡风轻,以致于让赵曦和想刺激他的想法落了空。

    就在这时,赵曦和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接起来一听,打来的是407医院负责赵济海的主治医师张尔乐。

    张尔乐焦急道:“赵先生,这两天赵老爷子一直反复胸闷、胸背隐痛。我们一早就想向您汇报,但老爷子不乐意,就一直还没说。您看您现在方便过来吗?”

    听医生这么说,赵曦和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裴湛宁,冷声:

    “这又是你使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可没忘记,裴栖月大婚当晚,裴湛宁是怎么以爷爷病重为借口,将他调离明徽身边,然后进了明徽的酒店。

    “这次我没有。”裴湛宁淡然。

    “听我一句,你还是快赶去医院的好。”

    赵曦和知道裴湛宁不会拿这种大事开玩笑,他脸上表情蓦地变了,眉间有隐不住的担忧。

    作为赵家如今名义上的“准儿媳”,赵老爷子有事,她也不能坐之不理。

    看着赵曦和脸上犹豫的神色,她对他道:“你先去看你爷爷,我稍后卸妆、换回裙子也赶过去。”

    “好。”

    赵曦和答应了。

    他知道在危急时刻,明徽是十分靠谱的存在。

    随后,赵曦和急匆匆上了迈巴赫,让赵家司机载着他赶往医院。

    这边,明徽迅速卸了妆,换回无袖挂脖绸缎长裙,拢着头发正想打开阿斯顿马丁的车门时,裴湛宁按住车门,掀起眼皮淡淡看她:

    “你就这么上赶着给别人家当媳妇儿?”

    他指的是赵济海突发情况,她也紧急赶回医院的事。

    明徽道:“这不是上赶着当媳妇,这是礼节问题。”

    她嘴上是这样说,心底却害怕这答案会触怒裴湛宁。最近哥哥的情绪太诡异,令她摸不清,看不透。

    不过哥哥一向是令她摸不清看不透的。

    忽而,裴湛宁突然伸手,碰了碰她轻软细腻的颊侧,指尖从她脸颊刮过,带起阵阵轻痒和酥麻。他突然说:

    “今天我是来看你穿婚纱的。”

    他是专程赶过来的。她穿上婚纱的情景,他和她都幻想过无数次。却没想到,终有一天她穿上的是别人的婚纱。

    明徽也多想像个新娘那样,问他“我今天这样穿,美不美”。但连这句话也是越界的。

    “你穿婚纱这么美。你说,我怎么舍得让你嫁给别人呢?”——

    作者有话说:下面还有一章,今日一共加更两章。

    第72章 婚礼进行中

    “你穿婚纱这么美, 我怎么舍得让你嫁给别人呢?”

    听了裴湛宁这般说,明徽心底泛起隐隐不安。哥哥他不会做出些什么吧?

    可千万别。

    哥哥再等我一年好吗?

    等我离开汐京,在阳城安顿好一切, 我会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的。

    她在心底默默对他说。

    原本她以为裴湛宁还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但并没有。

    裴湛宁拉开主驾驶座的车门, 坐进去, 让她坐副驾驶。他作为407医院的心外科顶梁柱,赵济海又是高级离休干部,赵老爷子出事了他是一定要赶回去的。

    两人就这样风驰电掣般赶向医院。

    等他们到了医院, 赵老爷子胸闷、背痛的状况有所减轻,只是飙升的血压还降不下来, 只能静脉输液降压, 同时全程监护。

    裴湛宁、张尔乐、唐松林等几位医生开会, 针对赵老爷子的病情做了预案。

    高级病床里, 赵曦和不放心爷爷的情况,正牵着老人家皱巴巴的手,反复摩挲着,为难道:“爷爷,要不先推迟婚礼,等您病情稳定了先”

    赵济海朝他翻出老大个白眼:“推迟什么推迟, 我健康得很。你快结婚让我抱上大胖小子,这才是对我好。”

    赵济海儿孙众多, 但因着赵曦和没了左小腿的缘故,老爷子格外疼爱他。也只有老爷子知道, 曦和这小子把明徽娶回家,就是娶到了梦中情人。

    他老早时候,就发现赵曦和丢掉的稿纸里, 方正舒展的楷体写着“明徽”二字。

    “听我的,不用推迟。”

    在老爷子的再三坚持下,婚礼还是定在两天后照常举行-

    两天很快过去。

    季夏之末,汐京两大名门望族——赵氏长孙赵曦和与裴氏养小姐的婚礼,在凤仪阁隆重举行,大摆酒席,其规模比仲春之际裴栖月和周氏少东家的还要更胜一筹。

    通往裴家豫园的主干道上,八十八辆红旗轿车,车身漆黑光亮,摩肩接踵而行。主干道两旁的辛夷树,满树的辛夷花已经谢了,油绿的叶子上连绵不断地挂着“喜”字,渲染出一派热闹来。

    这恢弘的场面,引得不少市民围观。

    而本次婚礼的新郎、新娘,更是成了他们热议的对象。

    “听说新娘这次是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嫁进赵家的呢。要不是她怀孕,赵家应该不会这么主动让她嫁进来吧?归根到底她只是个养小姐。”

    “哪里的话。这个养小姐配赵家公子是绰绰有余。赵家公子截肢过是个残疾人,还能娶这么美若天仙的裴家姑娘,是他赚了。”

    “你们都不知道,是裴老爷子急着把养小姐嫁出去。因为养小姐和裴家长孙咳咳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啊。”

    “都搞到一块去了。”

    “什么,哥哥和妹妹搞到一块去了?怪不得要早点把她嫁出去。”

    裴家一对兄妹关系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汐京,也被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过了。

    但婚礼又为这个话题增添了劲爆感,人们像嚼一块口香糖,不厌其烦、翻来覆去地嚼着老话题-

    裴家老宅,也因这场婚礼焕然一新,洗去了陈年的郁气。

    姹紫嫣红的花材如紫薇、石榴和朱瑾开得正盛,与大红灯笼交相辉映。

    沿着砾石小径一路过去,郁郁葱葱的丹桂树、泡桐树、石榴树和红枫低矮的枝桠上,都系上了一个个红色丝绒蝴蝶结,垂挂了各式各样的大红灯笼。

    老宅大门立着粉紫调的花艺拱门,几道红绸布幔从阳台垂下,门口石狮子处,立着由红玫瑰、红色乒乓菊、红非洲菊和红银柳构成的大束花艺,形成了一道花艺瀑布般,从门帘垂下。

    处处透着庄严、隆重的喜气。婚礼雅俗兼具,仪唱队也到场了,在大红篷布下穿着制服吹起小号,敲起锣鼓,喇叭欢快,鼓声喧天,闹出一种普天同庆之感。

    大宅里。

    裴伯礼穿上了他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正对着镜子将三颗金色星徽别到胸口处。播音机里放着他爱听的,喜欢的老歌:

    「掀起了你的盖头来

    让我来看看你的眉

    你的那眉毛是细又长呀

    好像那树上的弯月亮

    让我来看看你的眼

    你的那眼睛是明又亮呀

    好像那秋波一般样」

    歌曲唱到高潮处,老爷子也跟着轻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三楼,明徽的卧室。

    按照风水大师和司仪共同定好的良辰吉日,明徽已在梳洗打扮。

    紫罗兰色鸢尾晨袍下,她的小腹又比之前更为隆起了些,像顶了一枚圆润饱满的西柚。

    值得庆幸的是,她子宫靠后、胎盘在后壁,肚子鼓出一点点,平时她锻炼也多,所以走路仍很轻盈,没有丝毫笨重感。

    即便她一再要求仪式从简,但也有一些环节是不能省略的。

    在伴娘的帮忙下,她换上了龙凤褂中的金丝褂皇,由金银线刺绣的凤凰、腾龙和鸳鸯等图案覆盖了红色缎布底。

    这刺绣,由二十四个织娘花费两个月精心赶制而成,造价高昂,穿在明徽身上,真将她衬得浓烈馥郁,美得不可方物。

    中式嫁衣中的龙凤褂,分为五个等级,分别是小五福、中五福、大五福、褂后和褂皇,褂皇是其中最为尊贵、级别最高的。

    造型师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这套金丝褂皇的含金量,心中不由得腹诽,什么裴家养小姐“带球逼婚”的传言定是假的,光这套褂皇,就足以看出赵家对她的用心。

    穿戴好褂皇后,全福人用细细的红丝线给她挽了面,化妆师为她描眉。

    化妆师为她的脸描上粉底时,不由得感慨:“明小姐,你可真美。”

    一位帮她整理褂皇的伴娘也笑道:“是呀,不仅美,身材还这么好,高白瘦的。连孕肚都圆圆的,第一次见显怀了都这么好看的新娘。”

    明徽听着她们真心的赞美,微微笑着。

    她认定这场婚礼是走个过场,所以连自己在高中、本科有来往的同学朋友都没邀请来参加,连伴娘也是定的职业伴娘团。

    所以,陪在她身边的是一群陌生人。

    其实她不想要谁陪,只想要裴湛宁。

    但裴湛宁,也是被她亲自赶走的,在她婚礼这天。

    昨夜,婚礼前夕。

    吃过晚饭后他们照旧在三楼客厅里逗扑满。裴湛宁把猫条撕开给扑满吃,她则抚摸着扑满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

    两人就这样相对着,沉默了好久,谁都没说话。

    到了这个时刻,她明天就要嫁给别的男人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沉默,扑满也不开心,吃了两小口猫条就偏过头去不吃了,用舌头一下一下舔着黑山竹爪子,脸色很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明徽深深呼吸一口,终于将酝酿许久的话说出口:

    “哥,明天你去医院,不要去凤仪阁,不要出席婚礼,可以吗?”

    “更不要你送我出门。不要你背我。”

    她怎么能让哥哥背着她,把她交到赵曦和手上呢?而且,整个婚礼现场,她和赵曦和会站在一起,做一对亲朋好友眼里的天成佳偶,迎接宾客,敬酒礼席。这些场面,她不仅仅是怕他看到会发疯,更是心痛他会看到。

    她是多么地,不想哥哥伤心啊。

    她在心底念叨着:哥,再忍忍,还有一年,等一切都安定下来,等我在阳城有了落脚之地,我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就当她以为等不到裴湛宁的回答时,却听到他一声嗤笑。

    他声音很凉,有一种将脸贴在高山雪地上冰凉的触感,说:“你以为我想?”

    “好,那你明天一早去医院吧。赵老爷子那边,也需要你。”听到哥哥的回答,明徽小小松了口气。

    她手里rua着扑满的大毛脑袋,用商量的语气道:“那扑满我把它带走了。”

    等新婚仪式过后,她势必要搬进赵家置办的新婚宅邸中,离开老宅的。她不舍得扑满,想把它带到新婚宅邸里。

    “随便你。”

    裴湛宁说。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清晨醒来时,裴湛宁的房间果然空荡荡的了,他人也不在,连个人影儿也没抓着。

    裴伯礼起了个大清早,在瑞伯的陪伴下正打着八段锦晨练,遇到正要出门的裴湛宁。老爷子问他一声“今天你妹妹大婚,你倒哪里去”;

    “回医院。”裴湛宁淡声。

    “”

    裴伯礼没说出什么话来,摆摆手让裴湛宁走了。或许,他也不想让裴湛宁目睹这场婚礼,生怕这场婚礼途中会有变数。

    明徽出神地回想着清晨的一幕,造型师将她的青丝在脑后挽成低髻,为她簪上凤钗和耳环。

    这时,另一位伴娘上来了。

    这位伴娘是赵曦和的表妹赵茵,她不是职业伴娘,是赵曦和特地派她来照顾整个环节、帮助明徽的。

    赵茵听表哥提及准表嫂最爱鸢尾花,恰好她在豫园闲逛时发现了一处鸢尾花田,便将其中开得正盛的几支折了下来,准备加进明徽的新娘捧花里。

    “表嫂,你瞧——”

    赵茵笑意盈盈,把新折下来的鸢尾给她看。

    明徽就着她的手望过去。

    真是格外漂亮的鸢尾花。花瓣缱绻张扬,像几只张开了翅膀迎风欲飞的小蓝鸟,羽毛从白到浅紫到深紫过渡,姿态格外好看。

    “哇,第一次见如此漂亮的鸢尾花,好好看。”一位伴娘惊叹起来。

    “是啊,这个品种好新。我妈妈也爱养花种花,但是她没买过也没种过这样漂亮的鸢尾,这是特别培育的新品种吧?”

    另一位伴娘说。

    “是新品种吗?”明徽迟疑地问。

    “我觉得像。我是农业科局的,这鸢尾花我们局里没有。”

    明徽怔了下,突然反应过来,像她这么爱鸢尾花的人,还专心研究了市面上所有的鸢尾,以此为灵感设计珠宝,怎么就没想到,之前从未见过这品种?

    一个念头直直劈过她大脑:这鸢尾,就是哥哥为她特别培育的啊。

    可是为什么,要等到她与赵曦和结婚这天,她才知道呢?

    她知道得好迟好迟啊。

    这般想着,明徽眼角有了湿润的泪意,只是强忍着——不管怎样,结婚这天是不能哭的。她默默接过赵茵递给她的鸢尾花,心中苦涩地想到,明明是哥哥为她特别培育的品种,他为它们松土、施肥、浇水,亲力亲为,让它们长得这样好,这样美。

    可长得这样好,这样美的花,却成了她和别人婚礼的手捧花。

    她用指尖抚着鸢尾花瓣,默然地,有如女人抚摸情人的指尖。抚摸着他送的花,好似哥哥也在眼前了。

    很早以前她也做过手捧鸢尾花嫁给哥哥的梦,可随着她长大,她越来越清醒,也知道梦只是梦。

    梦不会变成现实。

    金丝褂皇穿好,新娘发髻挽好,出门的吉时也快到了。

    明徽惦记着要把扑满带走,便来到客厅。可客厅里,不论是猫爬架还是猫窝,全都空荡荡的,没看到小猫那毛发如缎的黑色肥圆身躯。

    她左找右找,找遍了整个三楼,最后在裴湛宁卧室的飘窗上找到了扑满。

    小猫团成毛茸茸的一团,窝在窗帘布里,当明徽叫着它的名字“扑满”时,它朝她看过来,可唇角撇着,往常那双琥珀似的圆眼睛有点小不开心,小忧伤。

    “扑满,来,妈妈抱抱。妈妈带你去个新地方玩。”

    她朝扑满伸出手。

    可扑满没理她,两个妙脆角般的耳朵立起来,粉红的小舌头舔了舔三瓣嘴,嘴里呜噜呜噜地叫着,仿佛在说“麻麻你不要我们了嘛”?“麻麻你不要我和霸霸了嘛?”

    猫猫显得很委屈。

    她尝试着强行把扑满抱在怀里,扑满灵活地挣脱了她的手臂。

    于是她知道——扑满不想跟她走。扑满想留下来陪它霸霸。

    既然这样,明徽也摸了摸扑满的圆脑壳,涩然道:“那扑满乖扑满就留下来陪爹地吧。”

    她低声。“总有一天妈妈会来把你和霸霸接走的。”

    这句话小猫好似听懂了。扑满用舌头舔了舔黑山竹爪子,“喵喵喵!”“喵喵喵!”

    小猫的叫声也比方才昂扬了不少。

    郑重其事地,明徽握住它的山竹爪子,摇了摇——这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随后,兰嫂上来通报,新郎还有五分钟到达。明徽在伴娘们的簇拥下,回到布置成一片喜庆红海的婚房,在床上坐好。

    五分钟后,到了新郎接亲的吉时。

    赵曦和被八个高大帅气的伴郎小伙簇拥着,黑色西装,红蝴蝶领结,更显英俊成熟。

    明明他不是生瓜蛋子了,可看到坐在婚床上的明徽,一身金丝褂皇,一头青丝挽成低髻,面若秋月,色若春晓之花,脸颊笼罩在一片绚丽的光晕里,他还是看得呆住了。

    全福人趁机调笑:“哟哟,新郎官看新娘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随后是伴郎伴娘玩游戏,伴郎找到藏起的婚鞋,递给赵曦和。

    明徽一双白皙的脚藏在褂皇裙摆底下,雪白纤细,十瓣脚指甲有若透明粉的樱花,被他握住那刻,赵曦和的心轻轻地荡漾了下。

    这也是迄今为止,他和她肢体接触最亲密的一次。

    但,这也够了。今天他的唇角一直是勾着的,笑容里含着深深的满足。

    虽然这场婚礼的内幕只有他和明徽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幸福。哪个男人娶到心爱的女孩子,会不幸福呢?

    但明徽坐进八个八汐A牌的奥迪A8婚车里时,笑容还是很淡。

    宽敞的车后座,赵曦和落下隔窗,关切地低声:

    “徽徽,你今天开心吗?”

    明徽默默看着窗外挥手的人群。爷爷裴伯礼在最中央,拄着拐杖,那拐杖头都缠了喜庆的红布。

    老人家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是发自内心的舒畅、爽朗。

    总有一些东西,是这一刻她要守护的。

    她柔声:“我无所谓开不开心,只要长辈们开心就好。”

    因她的话,赵曦和脸上笑容收敛了,想起婚前他们那场谈话,当时明徽就说得很清楚,这是一场协议,一年之后,她会离开。

    而她也真做到了,绝不越协议半步。

    一直在越界的人,是他。

    犹疑了下,赵曦和主动提起:“昨天,我去医院探望爷爷时,裴湛宁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听见裴湛宁的名字,明徽把头转向赵曦和,耳下一对凤飞九舞的金丝编织耳环轻轻晃荡起来。

    “他找你说了什么?”

    赵曦和眸中神色复杂。他低声:

    “你哥哥他让我取消婚礼。我当时被他激怒,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没有尽到作为丈夫的责任,他说——说我不可能让你幸福。”

    他的描述如此平静,可当时情景很严迫。

    他们在办公室里,又因为明徽而打了一架。明明各自是体面人,是自己领域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互相掼住了对方的衣领,一副恨不得将对方掐死的神情。

    裴湛宁当胸挨了赵曦和一拳,却只质问:

    “她在医院上流产手术台前哭了你知道吗?

    那时候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妻子的眼泪是丈夫的失职?你连她哭的时候都不在她身边,你算老几

    这么多时刻你都没有陪在她身边,凭什么要她嫁给你?婚礼必须取消。”

    赵曦和怒极:“我再说一遍,这是我和明徽之间的事,你没有资格插手。你给我听清楚,明徽亲口说她要嫁给我的,你爷爷也同意了。所有人都接受和期盼的婚礼,是你说取消就取消的?你玩儿我呢?”

    裴湛宁:“你真的不取消?”

    赵曦和:“我就不。”

    而这详细的情节,两个男人究竟因此孩子气到什么程度,互相口角到什么程度,又是不能为明徽所知的了。她暗暗心惊于哥哥的冲动,捧花之下,她用自己的左手握住了右手,一字一句道:

    “其实,我自己就可以让自己幸福。”

    只不过,此刻在她身边的是裴湛宁,她会更幸福吧。但眼下情景,便是她自己的选择了。

    赵曦和想叹气,却又忍住。他知明徽只把婚礼当成一个过场,但他不一样,迎娶了她,他就把她视为妻子,哪怕她给的期限只有一年。

    那句“我也可以让你幸福”,滑到了他嘴边,又硬生生被他咽回。

    车窗外,天公不大作美,铅灰色的破片云很沉,低低地坠在天脚下,好似树杈再往上长一长,就能够到。

    到了举办婚宴的凤仪阁,明徽去新娘化妆室,把龙凤褂换成那天提前试好的缎面婚纱,只耳垂戴上了两串长长的梨形黄钻耳环,头上、颈上格外干净。

    其实赵家有为她准备一顶蓝宝石Tiara冠冕,以铂金和白金为轻盈的框架,其上镶嵌着大粒大粒的钻石,是当之无愧的新娘冠冕。

    可在明徽心底,这婚礼究竟只是个仪式,她有私心,不愿意戴上这冠冕,也不愿戴上与之相配的钻石项链。

    为了表示庄重,她便将自己设计的一对梨形黄钻耳环戴上了。

    眼下,赵老太太拉着明徽的手,不住地和她絮叨:“徽徽啊,你嫁到我们赵家,是我们赵家的福气,不会让你受委屈。”

    “你累了就休息,别累着了孩子。”

    “谢谢奶奶,我不累。”明徽轻轻回握了下老人皱巴巴的手。

    其实她内心是矛盾的。

    一方面她把这场婚礼看成是走个过场,可赵家把婚礼办得很隆重,将他们在政治、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都请来了,光是这些人就足足有三十多桌,差点连大厅都不够坐了。

    在这样隆重的场合,她若是走个过场般应付,不免失仪。

    明徽感激赵曦和的救场,也不愿他为难,更不愿让赵家不体面,便将新娘迎宾的义务履行了个彻底,全程站在门口认真迎宾,在人前当好赵曦和的妻子。

    这是她的契约精神。

    赵曦和见她认真,原本稍有些低沉的心情,也重新活泛起来。

    在新郎新娘身边,赵父赵晟亭、和他如今的妻子,也着装隆重得体,客气地和他们在省委,公安厅、国税局的人脉寒暄着。

    一旁,司仪在记录礼单。随份子的礼单早已蜿蜒如长龙。

    “你们家曦和有福气,很快就要当爸爸了!”有人对赵父道。

    “就是,裴首长的孙女儿下半年必定生个大胖小子。”

    每每这时,明徽也只有苦笑了。

    在迎宾的间隙,她偶尔会冒出十分疯狂的念头:

    汐京民风如此保守,大家族更是封建,若人们知道孩子真实的生父是谁,恐怕她要被浸猪笼,她和哥哥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裴、赵两家世代的交情也要毁于一旦。想到这里,她无比愧疚。

    到了那时,如今对她体贴满意无比的赵父、赵奶奶,又会如何看她?

    届时,她会被他们所唾弃、所厌恶的吧?

    这就是她撒下这个弥天大谎时,所要承受的代价。

    明徽只好祈祷,等她搬离汐京在阳城落脚,她会和哥哥暗暗厮守,不让任何人知道。直到爷爷百年之后——

    那时,真相大白于世人眼前时,她也不在乎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一章节末尾会更到文案中的抢亲。

    第73章 抢婚(文案剧情)

    凤仪阁现场。

    婚宴主调为香槟色, 迎宾处立起一个巨大的冬青树立墙,布幔和丝带垂挂,巨大穹顶下射灯排列如恒星轨迹。

    明徽和赵曦和立在迎宾处, 迎接宾客。

    很快,裴家人也来了。

    裴伯礼拄着单拐, 瑞伯和阿桂一左一右地护着他。裴伯礼把老战友老张、老李、老黄等人都请来了, 老战友相聚在儿孙的婚席上格外开怀,大笑着往席位上走。

    赵曦和目送着几位老人的背影,心中立刻想到了他的亲爷爷赵济海。

    自从堂妹沈璧合与小叔赵谦阁两人同时不告而别、离家出走后, 爷爷就被气病在床上了。他真希望,本次婚礼能给爷爷冲一冲喜气, 让爷爷早日好起来。

    紧随着裴伯礼之后来的, 是裴栖月和她的丈夫周醒、裴勋盛媛等人。

    裴栖月热情地祝贺了明徽与赵曦和百年好合, 同时也在心底暗暗好奇, 明徽姐姐都要办婚礼嫁进赵家了,湛宁哥哥还坐得住?

    这两人的事儿是要翻篇了吗?

    在场不少宾客,都知道明徽和裴湛宁之间非比寻常的关系,这对没血缘的兄妹,在暗地里做了些什么他们不得而知,只是捕风捉影地猜测着。

    只不过大家都知道在什么场合讲什么话, 不会在婚礼上贸然提到这对兄妹之间的情感故事。

    他们只问候裴伯礼道:“你大孙儿在哪?他妹妹出嫁,他不见个人影?”

    裴伯礼咳嗽一声, 摸着白花花的短须:“他在科室值班,忙得很, 一天三四台手术。”

    “就是。依我看这代年轻人里,最有能耐的就是裴湛宁了。主刀案例多,干的都是救人性命的活儿, 科研课题多,年纪轻轻就是国家级心血管外科青年委员、主刀团队负责人,啧啧。”

    有人附和道。

    有人提及裴湛宁,明徽便在一旁悄悄竖起耳朵,留神地听着。其实,凤仪阁距离407医院并不远,就隔着一条街。

    此刻,她在婚礼上迎宾,哥哥在做什么呢?

    哥哥是不是又上手术台,在抢救一条性命?

    不让哥哥来参加婚礼,是她的私心。

    她不要哥哥看见她长长婚纱、红红鲜花,缓缓出嫁;不要他看见她披着白纱,成为别人的新娘;不要他看见另一个男人,为她戴上象征一生一世的婚戒。

    只要哥哥不来,是不是就可以当成她未婚?当成她从未出嫁?

    她也很自私啊。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正午十一点半。

    迎宾即将结束,婚礼仪式马上开始时,赵曦和却突然收到了一条医院电话。

    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张尔乐”三字,他心中“突”地一下,好似一脚踩了个空。冥冥之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现实由不得他耽误,他很快划开电话,接起。

    那头,张尔乐的声音焦急地传来:

    “赵先生,大事不好了。赵老爷子胸口突发剧烈性疼痛,大汗淋漓脸色苍白,我们初步确诊是急性升主动脉夹层,急需在六小时内做手术”

    急性升主动脉夹层的病因,是老人血管内膜因为高血压、动脉硬化等原因破了一个小口,而高压血流冲进内膜和中膜之间,把血管壁撕开了一条假腔,血液在两层瓣膜之间不断冲击,将瓣膜越撕越长。

    这病症十分凶险,一旦主动脉外层被撑破,病人即刻大出血身亡。

    早在两天前赵济海胸闷、血压飙升时,整个专家团队就告知了赵曦和,他们针对病症做出的预判,其中最为凶险的病症,就是急性升主动脉夹层。

    听闻张尔乐这样说,赵曦和脑袋“嗡”地一声,好似外界的声音全都听不到了,耳边泛起一种奇怪的潮声,连手心都在出汗、发白。

    好在这慌神只持续了一瞬。赵曦和攥紧手心,嗓音发紧:

    “现在怎么样了?能即刻做手术吗?”

    A型升主动脉夹层,必须争分夺秒做手术。

    张尔乐迅速地交代了病情和处理结果:“20分钟前赵老爷子发病,我们注射了吗。啡止痛和硝普钠等强效静脉降压,随后推去做了增强CT确诊,如今正在进行紧急术前研讨,确认主刀医生和助手”

    赵曦和忙问:“有没有什么阻碍手术进行的现实条件?要多少钱我们家都出得起,只要能保住我爷爷的命”

    张尔乐为难道:“其他条件都好说,唯独主刀医生不好找”

    赵曦和反问:“张医生,你不行吗?”

    张尔乐一噎,随即小心翼翼道:“升主动脉夹层手术是全心脏外科里难度最高、风险最大、容错率最低的手术,我不擅长这方面”

    早年间张尔乐曾参观过穆承山做此类手术。

    那场面叫张尔乐永生难忘,病人的血管壁已经被撕开,像浸了水的卫生巾那般脆弱,需要缝合的夹层血管一碰就碎、一夹就裂;

    在术中,还需把冠状动脉、主动瓣脉和颈动脉等大血管一根根拆下、再一根根接回去。哪怕接歪5毫米,都会导致病人脑梗、心梗。

    更何况,赵家世家望族,声势浩大,赵老爷子又战功赫赫,他的性命如此之重,谁敢担负?

    张尔乐自问担负不起。

    这时,赵曦和也读懂张尔乐的言外之意了,他迫使自己平静下来:“那你们407心外科把擅长的医生找来给我爷爷做手术,钱有多少我们都出。”

    “他能救活老爷子,就是赵氏的恩人。”

    赵晟亭也在一旁说,掷地有声。

    这时,电话那头,一个嗓音响起,淡定而低沉:“我擅长。”

    还是明徽先认出来,这是哥哥裴湛宁的声音。

    放眼整个南方地区,只有他具备如此精准的手术能力;

    也只有他,敢给老爷子开胸,担负起这条人命。

    赵曦和听见裴湛宁的声音,也如在湍急的河流中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刚和裴湛宁打过一架,对裴的情绪极为复杂。然而在爷爷的病情面前,任何复杂的情绪都先抛到一边。

    “什么时候能尽快手术?”赵曦和问。

    “一个小时,连带术前检查。”裴湛宁说。“家属过来签手术知情同意书。”

    裴湛宁说。他镇定的嗓音里轧出颗粒,灌进人的耳朵时,竟然令赵曦和、赵晟亭等人安定了下来,他能够给人以安全感。

    “我就知道,还是得靠湛宁这小子。”赵晟亭喃喃。

    既然赵老爷子突发危急重症,婚礼仪式也相应做了调整。

    一边是爷爷危在旦夕的性命,另一边是他想送给明徽的、盛大无比的婚礼。一时间,赵曦和难以抉择。明徽看出他的犹豫,低声:“仪式随时可以结束,老爷子的性命要紧。”

    经过商量后,他们决定先由赵晟亭去407医院签署手术知情同意书。而明徽、赵曦和的婚礼仪式提前开始,并缩短至20分钟。

    “曦儿,你就在这安心办完你的婚礼。我们能做的事不多,我现在去把知情书签了,接下来的咱就尽人力听天命。”

    赵晟亭拍了拍赵曦和的肩膀,尽力宽慰儿子。

    赵曦和也镇定下来。是,他现在是赵氏集团的执行董事了,是家族里挑大梁的角色。若让来宾看到他心慌意乱的一面,只会对家族形象造成负面影响。

    更何况,他身边还站着明徽,他不能让明徽看到自己不够男人的一面。

    就这么想着,赵曦和硬生生压抑下自己心中的焦急烦躁,示意司仪将仪式提前。

    婚礼现场和手术台。一边是盛大隆重的仪式,鲜花彩带,灯光和欢声笑语;而另一边,则是争分夺秒的检查,滴滴作响的仪器,鲜血和死亡的气息。

    监护仪器急促的报警声在赵曦和耳中淡去了。舒缓和畅的背景音一变,换成了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

    低沉有力的钢琴声响起,降B大调,徐缓而庄重,有如人生的新节点缓缓在鲜花与音乐中打开。

    全场灯光熄灭,只有红丝绒幕布前舞台的灯光留了下来,几盏射灯明亮,犹如黑夜里明亮的恒星。

    围坐在红丝绒圆桌前的宾客,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纷纷将视线投向紧闭的大门,举起手机打开录像,等待新人登场。

    恢弘的黄铜大门向两边徐徐打开。赵曦和一身正装,一枚红色蝴蝶结系在领结上方。

    熨贴笔挺的西裤遮住他的钢铁假肢,将他装点得和正常人并无二致,灯光下,他本就英俊端正的面容,愈发显得迷人。

    而在他身侧,就是高贵漂亮的新娘了。来

    宾们早在迎宾环节被明徽的容颜震慑过,此刻她走来,还是美如天仙。

    她将手挽在新郎的臂弯里,穿越由哥伦比亚玫瑰搭建起的花艺柱,来到舞台。

    赵曦和被她挽着,鼻尖嗅闻到她身上柑橘调香水的淡淡气息,犹如置身柠檬果园。

    而在这柑橘调里又有一丝独属于她自己的馨香,叫他闻着心旌摇曳,连耳边如沸如潮般的掌声都一时远了,只剩下他和她。

    在嘹亮的掌声和欢呼里,他忍不住想,这就是他能给明徽的东西——

    所有人的祝福。

    他们会在所有人的祝福里,结成幸福快乐的一对。

    而此刻的明徽,又在想什么呢?她挽着他的臂弯,唇角弯着,脸上线条柔和美丽,又有独一份的凄美。

    她在想着裴湛宁。

    想着哥哥接下了急性升主动脉夹层的手术。

    因为裴湛宁的缘故,她之前了解过这类手术,知道它的难度不亚于在在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心脏上做绣花一样精细的活。

    这样难的手术,风险这样大,哥哥能做成功吗?

    当他们终于走到舞台中央时,灯光“啪”地一下全部亮起,犹如午夜亮起的闪烁星河。

    在这闪烁星河里,无数双眼睛对准了她,她是今天最重要的主角,是戏剧里最重要的演员,可她却在极度地想着另一个人,满心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

    她疯了。

    真的是疯了。

    “大家上午好!感谢各位如约而至,来到今天的婚礼现场,来见证两位新人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司仪的嗓音低沉、饱满、洪亮如低音炮,娴熟地cue着婚礼流程。

    “接下来有请新人面对面,准备交换戒指。”

    明徽轻提婚纱裙摆,朝后退了一小步,与赵曦和面对面。

    在鲜花、灯光和掌声里,他瞧着她被灯光映得发亮的发丝、她天鹅颈下突起的漂亮锁骨,她那绝代风华的脸蛋。

    她微笑着,那笑容如此完美,无可指摘。

    可赵曦和却有种错觉——她人在这里,可是心早已不知飞向何处。

    这时,伴娘将托盘里的戒指呈到两位新人面前。

    明徽拿起戒指。

    舞台灯光很亮,亮得看不见台下。

    可她分明看见,在离T台最近的主桌上,爷爷靠着椅背,身上还是那套佩满军徽、洗得发白的绿色军服,老人家悄悄地用拄着拐杖的手,轻轻揩拭了下眼睛。

    爷爷流下的,是欣慰与幸福的泪水吗?

    “首先,有请新娘以妻子的名义,为你心爱的丈夫佩上婚戒。”主持人的嗓音如立体音环绕,响彻婚礼殿堂每一个角落。

    明徽宛如台前的吊线木偶,正要将那枚闪亮的铂金男戒,缓缓推入赵曦和左手无名指的指根。

    把戒指推进去,她与赵曦和,就会成为夫妻了么?

    可是明明18岁时,她憧憬过向往过要嫁的人,不是眼前这一个啊。

    她觉得自己眼前要模糊起来,可能是她在流泪。幸福美丽的新娘子,怎么能流泪呢?在泪水里,会看见裴湛宁的脸么?

    她真的看见了裴湛宁的脸。

    原本合拢的黄铜大门,再度向两侧打开。殿堂外无比明亮的日光,随之倾泻而入,将一室的射灯映得黯淡无光。

    明亮天光里,一个英俊高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嘎”

    《婚礼进行曲》的背景音乐,恰在此刻停止。所有人都诧异地把目光投向他。

    裴湛宁一袭黑色暗纹新中式礼服,肩膀处有粼粼的龙纹图案,金线编织在黑色羊绒织料里,巧夺天工。

    好似只消一口仙气,那龙就会活起来,盘踞在殿堂之内。

    他头发向后抹着,额头轮廓利落,下颌线和眉弓在灯光的勾勒下,俊美异常。

    他像在人们心尖走过,留下一句“彼其之子,美无度;彼其之子,美如玉。”

    “好帅呀,这位叔叔好好看。”不知台下那位小孩童言无忌,却真实地表达了此刻人们的心声。

    所有人都诧异地瞪大了眼。

    为他的俊美无俦,也为他此刻大胆而怪异的举止,要知道,他穿着这身黑底金龙的新中式礼服,比新郎还像新郎。

    裴湛宁突然出现在这里,这是要做什么?

    听闻过明徽与裴湛宁风声之间的宾客,心底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惊骇世俗的念头:他不会是要抢婚吧?窃窃地,台下私语的嗓音大了起来,犹如下起一场小雨。

    赵家人的席面上,赵老太太、赵家二伯的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台上,赵曦和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新娘的哥哥,请你在右手边第二桌就坐,”主持人面容有些崩。这难搞的场面怎么就让他遇上了?他硬着头皮,试图引导此刻有些崩坏的秩序。

    可裴湛宁不会听任何人的指挥。

    他踏上台阶,穿过花艺柱,径直朝新郎新娘走去。这举动,使得原本台下的议论声愈发加剧,如渐渐加大的雨势。

    赵曦和皱着眉头,看着一步步朝他和明徽走过来的裴湛宁。

    此刻舞台上的一幕,多么怪异啊。

    一位穿着缎面婚纱的美丽新娘,却同时有两位西装笔挺、风度翩翩的新郎。

    “裴湛宁,此刻你不在医院里准备我爷爷的手术,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曦和低声质问。

    他想裴湛宁这是来砸场子么?当这么多人的面,来砸他的场子?

    “难不成你来这里,要我亲自签手术知情同意书?”赵曦和强压住怒气。裴湛宁突然跑来这里,穿得医生不像医生,反而像新郎,这还怎么给他爷爷动手术?

    赵曦和愤怒得像一头雄狮。但在他的怒意里,裴湛宁不为所动。他漠然地扫过眼前的一切,在犹如沸水般的议论声里,在无数双齐刷刷投向他的目光里,嗓音若平地起惊雷:

    “我要婚礼停止。”

    “”

    赵曦和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只要婚礼停止,我就考虑主刀赵老爷子的手术。”

    裴湛宁说。

    这是命令的语气。

    霎时,满座哗然。

    赵曦和脸色紧绷,怒气在他体内积攒。“这是经过赵裴两家同意、精心策划的婚礼,你说停止就停止?”

    他觉得太荒唐了,简直荒唐到荒谬。

    “是。我说停止就停止。”

    裴湛宁走到舞台正中央,面对着赵曦和,对峙着,灯光勾勒他俊美修长的背影。他盯着赵曦和,一字一句。

    “现在,婚礼立刻停止。”

    赵曦和反问:“什么意思?婚礼不停止,你就不主刀是吧?”

    他脸色铁青,嗓音发紧,像被一把刀牢牢架住颈项,锋利的刀刃即将割破他的咽喉,而裴湛宁是始作俑者。他被精准地掐住了软肋,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考虑清楚。”

    裴湛宁冷冷道。

    两个男人的交谈,经过舞台地面音响的放大,传递至婚礼殿堂的每一处角落。这寥寥几句交谈,却令所有宾客都明白了当下的情状:

    裴湛宁真是抢婚来了。他要婚礼立即停止,才肯给老爷子动手术。

    大胆,真大胆。

    刺激,真刺激。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如此刺激的场面。不少人举着手机的手都开始颤抖。

    在宾客们似探寻、似看热闹、似关切的目光里,赵曦和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愤怒感。裴湛宁想要破坏他和明徽的婚礼,而且他成功了。

    以爷爷的性命为筹码,赵曦和没有丝毫胜算的余地。

    在来宾们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裴湛宁居然抢婚,这让他赵曦和的脸往哪里搁?

    “你作为心外科医生的素养呢?你作为职业医生的操守呢?”

    “你忘记你曾在毕业时许下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了吗?”赵曦和的话愤怒、掷地有声:

    “你违背誓言,你枉为医生。”

    是。

    天底下只有一人,能令他违背誓言,能令他枉为医生。

    裴湛宁不理会赵曦和的质问,转向明徽。灯光映照下,她眼角闪着碎钻似的泪光。

    在如此声势浩大的场合里,在她和别人的婚礼现场,他叫着她的小名:

    “嫣嫣,不准嫁给他。”

    “你跟我走。”

    “看来新娘子果真和她哥哥有一腿嘞,这抢婚都抢到婚礼仪式上来了。”

    “卧靠,裴湛宁真有胆量,一席话扔下无数地雷。就不怕得罪赵家啊?裴家和赵家的情谊不想要了是吧?”

    “你们谁还记得,四个月多前裴栖月婚礼上,哥哥和妹妹都抢到了手捧花,那时候手捧花本该是给赵曦和的。伏笔在那时候就埋下了。”

    台下,来宾们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上的三位。裴湛宁如横空出世的强盗,还拿新郎爷爷的性命相要挟,想要抢走新娘。在场不少来宾都代入了赵家人的视角,讨厌起裴湛宁这搅局的一位。

    他承受着人们的议论、目光的谴责。

    然而他不为所动。满座沸然里,

    他只看着明徽,也只等着她一个人的回答。

    她的回答,才是对他的宣判。

    宣判他死,或者他生。

    但不管他死还是生,今天这门婚事,她都结不成了。他的妹妹注定不能嫁给别的男人。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明徽握着手捧花的手狠狠掐紧,泪珠在炙烫无比的脸颊滚下,如雨落。

    其实早在黄铜大门打开、哥哥走进来的那刻,她就有预感要发生什么了。而现实的走向,和她预感的一模一样。

    世界突然在她眼前膨胀成一个万花筒,色彩和光晕摇晃着,瞬息万变。

    无数菱形的圆形的方形的镜面,里头都映着同样一张脸。

    哥哥的脸。

    英俊的脸。让她爱到极致的脸。让她日思夜想的脸。

    他的声音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嫣嫣,不准嫁给他。”

    “不准嫁给他。”

    “不准嫁给他。”

    终于。在她婚礼这一天,哥哥以最激烈的方式,亲手向世人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亲口向世人宣布:

    是,我和我妹妹就是有奸情。我就是喜欢我妹妹,我们就是搞在一起了。

    她最害怕、最担忧的唾骂,世人的鄙夷和白眼,像环抱过来的河流,将她包围。

    她感到绝望,却也在绝望里感到一股久违的解脱。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新娘子究竟会回答什么?是呵斥她哥哥无礼破坏婚礼,还是听从她哥哥的话,要逃婚?

    台下,来宾们猜测着,一张张饶有兴致的脸对准了她,眼神里闪烁着好奇和窥私欲。她被当众处刑。但这么多人里,唯独有一个人是她不敢面对的,也唯独只有一张脸上的神情,是她不敢去知晓的。

    她强撑着,找回意识和勇气,看向裴湛宁。

    她看向他时,脸上还织着一片迷惘的悲伤。灯光如此耀眼,裴湛宁有点看不清她了。他看似镇静,可新中式礼服下,紧握成拳的掌心里也有潮湿。

    嫣嫣会跟他走吗?

    会不会觉得,是他破坏了她的人生?是他亲手将她隐瞒许久的秘密,在大庭广众之下捅出,让她无处遁形?

    然而,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嫣嫣憎他也好,恨他也罢,这辈子,她都休想再从他掌心里逃走。

    “好。我不嫁给他了。”

    明徽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那年他们接第一个吻时,北城冬天的第一场雪,那是他们破戒的开端。

    她宣判了他的“生”。

    那一刻,裴湛宁的世界恍如从地狱到天堂,他的人生仿佛从没有如此明亮过。她的一句话,就能为他带来天堂或地狱。

    而裴湛宁亮了这么多次底牌,终于到这一次,换成明徽亮出她的。

    她对裴湛宁的这一句“我不嫁给他了”,跟当众宣判她就是和哥哥有奸。情无任何区别。他们兄妹就是相恋了,就是做了有悖人。伦的事,就是大逆不道了。那又如何?

    紧接着,明徽转向赵曦和,对他说:“对不起。”

    就这样。

    她选择了裴湛宁。

    这一次,她终于选择了裴湛宁——

    作者有话说:终于更到抢婚了,辛苦等待。之后的情节会写当年第一次分手,以及佑哥知晓孩子是他的、嫣嫣和日光之间什么都没有的真相。

    第74章 抢婚2

    这一次, 明徽终于选择了裴湛宁。

    哥哥已经捅破了这一切,他公然抢婚,遭受世人的白眼和唾骂, 而明徽作为公然答应逃婚的落跑新娘,也不能免除。

    她苦涩地想, 就让我和哥哥一起承担、一起接受这神明的审判吧。

    是他们罪有应得。

    在他们春心萌动的第一次, 彼此接吻的第一次,把彼此从男孩和女孩,变成男人和女人的第一次时, 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一后果

    她花了很多很多时间,去躲避她原本该有的命运, 去苦苦地维持总有一天要分崩离析的假象, 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但, 在婚礼这天他们俩人要逃婚了, 那捅下的天大的篓子,要怎么填补?

    裴家如何对得起赵家?作为世家大族,裴家百年来的颜面不要了么?

    作为裴家的大族长,裴伯礼不允许这事发生。

    “咚咚咚”三声,舞台边缘被用力地敲打着,大家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身军装的裴伯礼手里握着龙头拐杖,重重击向舞台地板。

    老人家皱纹如山壑的额头上青筋直跳。他望向裴湛宁, 厉声:

    “你现在赶紧给我回医院。”

    “婚礼继续进行。”

    他气得头发都成了钢针,根根倒竖。

    这也是明徽第一次听见, 爷爷用这样凶的语气对裴湛宁说话。

    她痛苦地想,这如此不堪的秘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捅穿,一定狠狠地击毁了爷爷心中的秩序感, 让他在过去七十多年来建立的牢固价值观轰然倒塌。

    所以他暴怒、生气。

    面对裴伯礼的暴怒,裴湛宁定定站在舞台上,八风不动,有种举世非之而不改其态的从容。

    但事已至此,婚礼是办不成了。

    赵曦和只能取消婚礼,因为他不能拿自己爷爷的性命和裴湛宁这个疯子去赌。

    即便如此,赵曦和还是愤怒,愤怒到极致,他强烈的怒火完全释放出来,成为烈焰,几乎能将这一座礼堂全然地烧光,烧焦。作为一个男人,在婚礼仪式这天,自己妻子被眼睁睁抢走,谁能不怒?

    他揪住裴湛宁的衣领,脸上肌肉紧绷:

    “你还是一个医生吗?你敢拿我爷爷的命来威胁我退婚?《医师法》你是不是不放在眼里了?你的职业生涯你不想要了?信不信我去卫健委弄你?”

    赵曦和威胁。

    在他俊朗的额头,青筋汩汩地跳动。

    他是真被裴湛宁这个疯子气到了,再不复之前温润如玉的模样。

    都说平时和颜悦色的人生起气来最为可怕,赵曦和生起气来,也是可怕的。

    可面对赵曦和的滔天怒火,裴湛宁也依旧云淡风轻。

    他甚至还笑得出来。他为什么笑不出来?嫣嫣已经同意取消婚礼了。

    他已经被宣判了“生”,如今他是赢家。只要嫣嫣站在他这一边,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唾弃他、辱骂他,那又如何?

    “好,我等着你的制裁。只要你现在宣布一句,‘婚礼取消’。”

    至于要挟了病人所卷起的风暴、所要付出的代价,他不管了。如今的局势像他下在手里的一盘棋。这盘棋还远没有超出他的掌控。

    裴湛宁深知,只要能救回赵老爷子,那一切都好说。

    “婚礼取消。”

    赵曦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裴湛宁,你闭嘴。”

    裴伯礼怒喝道,老爷子想走到舞台上来,龙头拐杖戳在枫木地板上笃笃作响。瑞伯跟在他身后,忙不迭地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挣脱。

    “伯伯、裴伯伯。”

    眼看裴伯礼要走上台教训裴湛宁,幸得这时,赵晟亭从医院赶来,赶紧拦住了裴伯礼,神色焦急:

    “伯伯,现在紧急任务是让湛宁去给我爸做手术,升主动脉夹层的手术时间只有黄金两小时。”

    “求您了伯伯,您忍忍。现在”

    他作为赵家如今的掌门人,眼睁睁看着自家娶媳妇儿被公然抢婚,狠狠地被落了面子,赵晟亭又如何能忍?但几十年如一日的掌权生活,让他胸中有丘壑,知道分清轻重急缓。

    谁叫裴湛宁厉害呢?他掌握着要命的本领啊。

    如果裴湛宁不给赵老爷子做手术,还有谁能给?

    “裴伯伯,伯伯,求您了,为了家父。”赵晟亭一声声地恳求,也将裴伯礼从滔天怒火中拉回。

    他还在气头上,把拐杖往旁边一丢,“Duang”地一声,拐杖落在地板上,撞出沉闷的声响,像回荡在他胸腔里的怒火。

    赵曦和的二伯、堂哥等几位有颜色的小辈,赶紧扶住了老人,不住地劝慰。

    婚宴现场,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宾客们一个个都抻长了脖子,举着手机,眼睛瞪得像铜铃,像在看舞台上戏剧的一幕。这一幕幕发生在荧幕上就已很震惊、炸裂,更何况还发生在现实里?

    赵晟亭赶紧让下人去维持秩序,同时拿着话筒,对台下宾客道:

    “在这里恳请大家收起手机,赵某人不胜感激。各位大驾光临,何曾想婚礼突发变故,赵家多有招待不周。本次婚礼取消,但酒席都已备好,大家好好享用再回去,算是赵某人的赔礼。”

    恰好这时,酒席饭菜也一一端了上来。

    鲜嫩的二头鲍炖得褐黄浓郁,吸饱了汤汁;清蒸苏眉上撒着细细的青翠葱花,白嫩鲜美;黑松露焗大虾,金黄酥香的虾从中间破开,填上纹理分明的黑松露。

    这样隆重而精心的婚宴酒席,却因为横生的变故,而成了一场普通的宴请席。

    赵晟亭都已经说到这地步了,裴振、裴勋等人也站出来维持了秩序。裴、赵两家的面子,宾客们不敢不给。不论脑海中八卦怎么翻腾,但纷纷放下手机,动了筷子,在一阵“吃”“干杯”“开动”的熙攘声里,动筷声如雨落。

    “现在,婚礼已经取消了。下一步怎么做你知道吧?”

    舞台上,赵曦和怒声。

    “不劳你操心,我现在就回医院。”裴湛宁淡淡道。

    “今天要是救不回我爷爷,你该知道这是什么下场。”赵曦和威胁。

    “我自会尽力。”

    赵曦和的怒火碰上他,就如巨石坠进了无垠的海洋,溅不起半点声息。

    赵家的直系亲属都围了上来,有如押送犯人般站在裴湛宁身后,迫使他赶紧回医院。他们恨不能直接把他绑上手术台。

    下舞台之前,裴湛宁深深看了明徽一眼。

    明徽也回望着他,眼尾划过一滴泪,如划破静谧夜空的流星。

    台上只有他们。这一幕实在太过凄楚,太过唯美,像大荧幕上男女主擦肩而过的慢放镜头,灯光映出细碎的灰尘,他们在光影里和光同尘。

    她雪白的新娘面纱,也被鼓风机吹出的风,拂向他。

    就这相互对望的一眼,透出爱情中千百种姿态,足够台下众人脑补他们之间的盛世宏篇。

    酸涩凄楚的相恋,禁忌背德的情感,相爱相杀,恨海情天,妥协、让步、求不得,爱不能亦恨不能

    这样复杂而厚重的情感,全都糅合其中。

    裴栖月在台下坐着,乌木筷子夹起一只鲍鱼,却久久没有入口,而是被他们这一幕给惊艳到。她生来无忧无虑,和周氏少东家的婚姻也是青梅竹马、无比顺遂,可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品尝到了明徽和裴湛宁之间这份厚重的情感。

    是兄妹,是恋人,也该是夫妻,该生生世世地缠绕,永不分离。

    这一刹,裴栖月反而有点想磕明徽姐姐和湛宁哥哥了。

    在所有暗戳戳看戏的人群里,只有风水大师米阴阳闲适地坐着,长衫落在青灰布鞋上。他捻了捻两抹山羊胡,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

    “正是拨乱反正,姻缘不在此处。”

    话毕,他没有享用酒菜,而是一撩印着阴阳两极印的长衫,大步跨出了凤仪阁-

    宾客们在享用宴席,而明徽成了逃婚的新娘,站在台上,没有人搭理她。她穿过吃席的人群,任由他们将异样的眼光投掷到她身上,默默地回了新娘化妆室。

    日影东移,妆台上摘下的龙凤钗和牡丹金丝坠依旧熠熠生光,在阳光里折射出熔金般的光辉。

    换下的金丝褂皇摊在沙发上,犹如构造起一道熔金的河流,金线凤凰的尾巴栩栩如生,融化在河流里。

    明净的梳妆台上燃烧着一对大红喜烛,烛泪融成小山;满枝红果、寓意着和和满满的北美冬青疏落地插在梅瓶里,干果盘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中式团扇绷了一层喜庆的红布,映得人脸颊都红彤彤。

    这些物件强烈地传递出一种结婚的仪式感。

    明徽盯着它们,还有些不敢相信:这场婚礼,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裴湛宁给结束了?

    她心底泛起一层影影绰绰的恍惚感来。好似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但眼下不是恍惚的时机。

    明徽手速极快地摘下耳边的黄钻梨形耳环,费劲地把缎面婚纱脱下,从自己棕色的Valextra牛皮手袋里拿出一条真丝孕妇长裙,换上。长裙浅绿如春天的青草,其上印着淡淡的圆波点,异常地飘逸,裙摆及脚踝,脚上一双米白羊皮平跟鞋。

    从孕16周起始,她终于开始穿一些腰际宽松的孕妇长裙。

    仔细地,她把哥哥送她的金别针在裙摆上别好。

    捏着这枚金别针,她仿佛能从中攫取到力量。

    或许在化妆室里的时光,就是她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唯一能平静的时光。

    一旦她脱下新娘裙服,走出门外,在门外等待着她的,可就太多太多了。

    等待着她的,是裴湛宁主刀的这场生死未卜的手术;是爷爷的暴怒和裴赵两家人的审判,是上至汐京名门望族、下至普通百姓都会讨论的流言蜚语。

    她挺了挺双肩。

    这些,她能撑过去的。

    明徽开着阿斯顿·马丁Valiant,匆匆赶去407医院。

    她只比裴湛宁、赵曦和等人晚到了手术室20分钟,手术就已经开始了。

    裴湛宁肆意地破坏了她的婚礼,留她在婚礼现场舞台,他却匆匆赶去做手术去了,她此刻多么地想见他,想在飘摇的风雨里抓住他,抓住一根主心骨——他却不在。

    明徽酸楚地想,哥哥真“坏”。可是坏坏的哥哥,她也喜欢的。

    这些他对她的“坏”,她都一笔笔地记着,以后一一向他讨还。

    在护士的指点下,明徽先去了女更衣室,换上无菌消毒服。

    她换好消毒服,推开隔间门出来时,恰好和宋依湄撞上。

    几个月不见,明徽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一位纤细玲珑、从头发丝儿精致到脚后跟的女孩,裴湛宁的追求者之一。

    不期然地,她与宋依湄四目相对,眼神里都装满了对彼此的审视和打量。

    宋依湄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明徽消毒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即便她嫉妒眼前这个怀孕了的女人,她也不得不承认,明徽素着一张脸,穿这种如麻袋似的蓝绿色消毒服都好看得要命了。

    明徽沉吟了下,正想问宋依湄知不知道手术进行到哪个环节,就听得宋依湄从鼻尖“哼”了一声,随后把脸撇过一边,把她撂在当地,大喇喇地走开了。

    宋依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对她的不爽,或许还有隐隐约约的厌恶。

    也是。

    明徽苦笑着想,这医院里,大部分人也知道她和裴湛宁之间不正当的关系了吧?

    作为裴湛宁的追求者,以前宋依湄还把她当成裴湛宁的妹妹;如今,她却从妹妹变成了“情敌”,这叫宋依湄如何不生气呢?

    那厢,宋依湄已经走远了,心底却还是气鼓鼓的。

    她心想明徽好看又怎样?她就是不喜欢明徽。

    不仅仅因为明徽是情敌,还因为她方才从赴婚宴的唐松林那儿,得知了十分劲爆的东西:裴湛宁居然用手术来要挟赵家退婚。

    在宋依湄看来,这都是明徽的错。

    是明徽让他放弃的。

    他放弃了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操守和荣耀;他洁白无瑕的医师袍,也因明徽而染上污点。

    同为医护人员,宋依湄深深地知道,裴湛宁是如何将职业道德操守凌驾于性命之上。

    他会不顾一切代价地救活病人,会替病人牵线搭桥联络救济基金会,会想方设法减轻病人的痛苦,丝毫不推诿,不附加条件。

    就是这样的裴湛宁,深深吸引着宋依湄。

    情不自禁地,宋依湄回想起三年前,那时裴湛宁经由导师穆承山牵线,从北城调回407医院时的入职宣誓。

    医院外科大楼一层,希腊长鼻、半秃头而双目炯炯有神的希波克拉底半身像旁,用黑底金字镌刻着医师誓言,神圣而庄重。

    407医院的传统是,每位医生入职时,都要在这儿回顾希波克拉底誓言。

    其实在日常生活中,庄严地念出这么一大段话是矫情、不自然的。所以不是每个医生都会认真念,而是随意地敷衍过去。

    但宋依湄深深记得,裴湛宁是她见过宣誓时最认真的一个。

    当时的他,嗓音一扫慵懒随性,吐字清晰,一字一句地念:

    “我郑重宣誓,我将终生致力于为人类服务;

    我将患者的健康与幸福作为我的首要顾念;

    我将尊重患者的自主权和尊严;

    我将保持对人类生命的最高敬意

    我将在医学实践中保持良知和尊严;

    即便受到威胁,也绝不使用我的医学知识侵犯人权和公民自由”

    阳光透过玻璃,眷恋地勾勒他深邃的眉眼、雅重的骨相,将他衬托得恍如入了尘世来拯救苍生疾苦的天神。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湛宁哥哥悄悄走进她心底了。

    宋依湄酸楚地想,难道裴湛宁他,已经把明徽看得比他在希波克拉底雕像前发过的誓言更重要了么?

    她竟然能凌驾于他的职业操守之上?

    明徽究竟怎么做到的?

    他们之间的连结,这么深、这么深了么?-

    换好无菌消毒服后,明徽按照护士的引导,来到手术室门口的长廊。手术室里,裴湛宁和临时组成的团队,正在为赵济海做手术。

    消毒水的气味弥散在鼻端,头顶惨白的灯光打下,长廊里静悄悄,站了几位赵家的人,打头的就是赵曦和与赵晟亭。

    赵晟亭面色严峻,时不时起身来回踱步;而赵曦和,手肘支撑在膝盖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只有听见了明徽的脚步声时,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谁都没和谁打招呼。

    明徽心底泛起对赵曦和的歉意。但除了歉意,她还能做到什么?她是一个公然答应和自己哥哥逃婚,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赵家蒙了羞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抢婚事件引起的风波还没有结束,老头的怒火也是佑和嫣嫣必须承受的,他们还承受得住。老头在后面也会改变看法,真心实意地接纳嫣和佑的感情,这些会在番外写到。

    第75章 祠堂审判

    作为一个让他们蒙羞的女人, 她怎么和他们打招呼呢?

    明徽默默垂着眼睑,唯一庆幸的就是赵家奶奶不在这儿。她曾经给赵奶奶带来过多大的希望啊。赵奶奶一直希望她能嫁给曦和,也一直以为她肚子里的宝宝是赵曦和的。

    而希望多大, 失望就有多大。她不忍面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向她投来的失望眼神。

    然而她也认清, 得罪赵家, 也得罪赵曦和,这就是她为和哥哥私奔所需付出的代价之一。

    明徽认了。

    她甚至自暴自弃般想,让赵家人多恨她、多埋怨她些吧, 分到裴湛宁身上的怨恨和不满少一些,毕竟哥哥所要承受的已经够多了。

    眼下, 不论是赵曦和赵晟亭, 还是明徽, 都在祈祷。

    他们都想要赵老爷子手术成功, 能活着出手术室。

    赵晟亭和赵曦和是为了他们的父亲(爷爷)在祈祷;而明徽,则是为了裴湛宁。

    方才在凤仪阁时,赵曦和揪住裴湛宁衣领,咬牙切齿地威胁他,甚至放话要去卫健委找人弄裴湛宁。这一幕,明徽想起来依旧觉得心惊。

    她理解赵曦和的愤怒。

    如果这场手术失败, 裴湛宁如何抵得过赵家这一名门望族的盛怒?纵使他强大无比,却也难抵一族之怒, 或许还会被扣上拿病人生命当儿戏的帽子,这一场手术, 或许会成为哥哥职业生涯上永恒的污点。

    愈是思虑,她愈发觉得无力。

    哥哥怎么就敢拿一场手术的成功来作为筹码和押注呢?万一赌输了怎么办?他就如此笃定自己一定能救回赵济海老爷子的命吗?

    裴湛宁真是个不要命的赌徒。

    这时,明徽听到长廊尽头玻璃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 她抬眸望去,看到裴栖月那穿着蓝绿无菌服的窈窕身影。

    没想到,真相捅破之后,她第一个要面对的裴家人是裴栖月。

    既然已经做好了和裴湛宁携手面对世俗的准备,明徽不再像之前那么心虚。她只是觉得尴尬、不自然。

    以后裴栖月还会认她做堂姐吗?应该不会了吧?

    真相大白的另一个代价是“众叛亲离”。

    幸运的是,现实并非她想的这般。

    裴栖月溜到明徽身边站好。她也有隐约的不自然感,但还是清了清嗓子,豁出去般低叫:“明徽姐,明徽姐。”

    明徽看向她,只听得裴栖月小声且快速道:“这件事还没完呢。刚刚我听爷爷和大伯、我爸他们聊天儿,爷爷说等湛宁哥哥做完手术,要把他押到祠堂那儿,让他面对列祖列宗好好反省。”

    说到后面,裴栖月连声音都在发颤。

    她无法想象,究竟有一场怎样的雷霆大怒,在等着裴湛宁。更令她揪心的是,她知道湛宁哥哥是绝不会低头的。

    他不低头的态度,只会激怒爷爷,会让风暴升级。

    更遑论,是裴湛宁在大庭广众之下搞砸了这门联姻,不论如何,爷爷都需要给赵家一个交代,给所有来宾一个交代,以示裴家家风清正,不偏不倚,所以对裴湛宁的惩罚只会重,不会轻。

    这样悲剧的走向,明徽多多少少预见到了,只是她没有细思。

    爷爷要惩罚他自己的孙子,哥哥要因她而受惩罚,她能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只能祈祷风暴快快过去。

    眼下,唯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裴栖月还会来向她通风报信,是不是说明,裴家仍有人能接受她和裴湛宁这桩不为世俗所容的恋情?

    不知道手术室里,手术进行得怎么样了,哥哥还顺不顺利。

    明徽也不信神佛。

    她从小跟着裴湛宁长大,被他教得格外地唯物主义,只信自己,也遵循客观规律。

    而这一次,她打破了自己不信神佛的准则,面向西边,虔诚地祈祷。

    祈祷天上诸神,如果能保住赵济海的性命,保证裴湛宁手术成功,不论要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

    她不能让哥哥的职业生涯因此而毁掉。

    隔着一道走廊,赵曦和眉眼沉沉,望向正双目合起,面对着西边祈祷的女人。

    她已经把缎面婚纱脱下来了,换回了平日的浅绿色圆点真丝长裙,鸦睫在她脸上划出两道漂亮的斜线。

    此刻,赵曦和心情复杂。他非常清晰地知道,就算是祈祷,明徽也是为了裴湛宁在祈祷,从没有一刻为了他。

    虽说她在婚礼仪式上,当众答应了裴湛宁,背弃了他们的婚约。但他还是不怪她。

    他怪不了她一点。

    不知不觉,四个小时就过去了。

    西边漫散的金光犹如打碎的蛋黄般,通过走廊的窗户映向室内,把所有人的脸都笼罩在一层金纸般的黄里。

    等候在走廊的人们,心犹如在沸水中滚煎一般,愈发地焦灼。手术时长越久,就说明情况越是凶险,能正常抢救活下来的概率越小。

    不时有面色严峻的护士在手术室进出,被赵曦和拦住问情况,只得到一句:“赵先生,还在抢救。”

    手术室内。

    裴湛宁蓝绿色手术服的胸前被溅得血迹斑斑,他戴着口罩,手上动作精细,动作依旧如四小时前刚进手术室那般镇定、沉稳、一丝不苟。

    在这四小时里,他切开赵济海的胸骨、切开心包,处理心包积血、切除病变的主动脉壁,剥离浮动的内膜片,避免堵塞冠脉,将人工血管和远端主动脉缝合过程艰难、凶险,但每一步都成功了。

    作为副手的唐松林,看得额间不住地流冷汗。

    手术室里挤了十几名医护。他们都是和裴湛宁同生共死、曾无数次经历死亡抢救的战友。战友们都知道,这场手术的成功于裴湛宁而言,有多重要,大家都在全力以赴。

    “终于快结束了。”唐松林擦着汗,简直虚脱。

    然而话音刚落。裴湛宁松开主动脉阻断钳,让血流流进人工血管时,“砰”地一下,缝合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接喷射,血液直接溅了裴湛宁一脸。

    整个手术视野变得一片猩红。

    灌注师林宁大喊:“回血量暴增,压力掉了!”

    麻醉医生周丽丽焦急道:“血压往下掉,病人要撑不住了。”

    几秒中内,病人就能损失掉上千毫升的血。这一瞬间,唐松林想,没希望了。赵老爷子还是太老,血管已经分层了。

    然而,裴湛宁仍未放弃。他仿佛对外界的吵闹置若罔闻,再度用钳子阻断主动脉,随后冷声:

    “垫片。”

    “血浆。”

    听到他指挥的声音在溅满鲜血的脸庞后传来,人心一定,短暂慌乱的手术室也恢复到正常,他们继续给他递垫片、递纱、将Belmont快速输血系统打开。

    此刻,赵济海的生死,完全取决于裴湛宁的手段。取决于他在这紧急关头的每一分作为,他必须小心又大胆的调配各种器械手段和心脏药物,让心脏维持泵血,修补破裂的血管。

    时间也从夕阳西下,来到太阳落山。

    明徽站在走廊,一颗心也随着太阳落山,不住地往下沉。当天边最后一缕金光终于被黑暗所吞噬时,她心中涌起一个绝望的念头:

    没有希望了,希望已经很渺茫。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大开。

    一辆移动病床车被推出。赵曦和“霍”地一下站起,眼睛急着去瞧病床上爷爷的脸。他暗暗祈祷,爷爷脸上千万别盖着白布,千万别。脸上白布一盖,意味着人已经死了。

    这一次,上帝还是眷顾了他们。

    赵济海脸上并没有盖着布,他还活着。老人瘦削的脸颊上,双眸紧闭,喉咙里插着气管。病号服下,干瘦的胸廓覆盖着敷料,皮肤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

    他仍处在全麻未醒的状态,需要一点时间醒过来。

    护士长道:“恭喜赵公子,赵老爷子的性命保住了。”

    赵老爷子性命保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明徽如闻天籁。这也意味着,哥哥的职业生涯保住了,他和赵家的关系,也保住了。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眼睛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她正要擦一擦眼泪,可泪眼朦胧里,看到一个高瘦颀长的身影走出来,摘下口罩——他脸上满是凝固干涸了的血迹。

    是裴湛宁。

    他满脸凝固的鲜血,甚至乌黑的头发里也有,血迹衬着他冷白的肤色,他宛如刚闯出地狱、降临人间的修罗。

    可这一刻,他才是上帝。真正拯救了赵济海性命的上帝。主宰自己人生的上帝。

    明徽将将要忍住的眼泪,又开始夺眶而出。

    她多么想上前拥抱他啊。可是这里人群万千,熙熙攘攘,他们不能。只能相互对望着,望成两座永恒的雕塑-

    手术结束了,然而裴家对裴湛宁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看见裴湛宁从手术室出来,明徽想抢上去拥抱他。可裴勋带着两名铁塔般壮实的保镖,比她抢先一步,拦住了裴湛宁。

    看见自家二叔裴勋,裴湛宁脸色平静。

    他知道裴勋是爷爷派来将他押回豫园老宅的。他清醒地知道,他忤逆了世俗道德、公然承认自己爱上了妹妹,就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这又如何?

    他已经忍耐得够久了。他从没容许过别的男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将明徽娶走。

    裴湛宁的视线越过两座“铁塔”,望向明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担忧,他用眼神告诉她‘我没事,别担心’。

    “”

    明徽垂下眼睑。

    “二叔,我去洗把脸。”裴湛宁对裴勋说。

    去男更衣室把带血的手术服换下、又简单将脸洗了洗后,他身上剩下一件白色T恤,一条黑色长裤,简单的穿着,被他穿出北地白山黑水的萧索感。

    他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裴勋和两名铁塔保镖跟在身后。

    裴勋暗想,湛宁这小子真是了不得,气场十足。一场押送,硬生生给他走出被保镖前呼后拥的霸气感。

    为着自己的真实利益考量,裴勋巴不得裴湛宁和老爷子越闹越僵,越闹越决裂。这样,裴湛宁爱上自己妹妹并公然抢婚的绯闻,就能遮掩住他儿子裴书霖和男人谈恋爱的丑事了。

    裴湛宁被押走了,明徽跟在他们身后。这是她胃里涌起一阵饥饿感,饿得她心慌。

    这时她才发现,从婚礼结束到手术结束,她居然一粒米未进。她饿着不要紧,是不是饿坏肚子里的小豌豆了?

    明徽赶紧摸摸肚皮,心中有歉意:对不起啊宝宝,又忘记你的存在了。

    她从包包里掏出一根黑色巧克力,撕开包装嚼着吃了-

    豫园老宅西侧,裴伯礼饲养鸽子的笼舍之后有一进独立的院子,青石铺地、四水归堂。

    这便是裴伯礼这一支独立的宗祠,得名“流芳堂”,意为“先祖百世流芳”。

    堂内以金丝楠木为横梁,供桌上摆着铜香炉和烛台,东瓶西镜。神龛以红木雕成,以始祖牌位——即裴伯礼往上数六代的排位为中心,左昭右穆*依次排开,讲究的是始祖居中,左昭右穆,父昭子穆,代代相间。*

    神龛前的金丝楠木锦盒中,放着一份宣纸手写的族谱,裴湛宁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儿长年被榕树遮蔽,堂前吹过的风很凉,带着森森冷意,青石缝里青苔碧绿。明徽走进来时,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以前的裴家祠堂,对她而言是个寻常存在,和其他建筑物没有什么不同。可自从她和裴湛宁谈了恋爱,祠堂就成了她要避开的地方。

    避开一双双祖宗的眼睛,对她的凝视。

    但裴湛宁从来不怕这些。

    她大三那年寒假,也是两人最如胶似漆的热恋时节,在临近春节时和哥哥负责打扫祠堂,要把青苔全部清除干净。

    裴湛宁让她坐着,而他自己则脱掉了灰色绞花背心的马甲,挽紧学院风白衬衫露出一截劲瘦手臂,蹲在石阶上擦拭缝隙里的青苔。

    “哥哥我也来干点吧。”明徽心疼他一个人干活,过意不去,要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

    “你坐着,听话。”他说。

    “我怕你一个人干活干累了。”她小声,从包包里拿出手帕纸,给他擦汗。

    “我要点奖励,就不累。”他说。

    “什么奖励?”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神清纯又无辜。裴湛宁敛着眼眸看她,最受不了她这副小羊羔似的神情了,好似眼睛里还覆着一层泪膜。

    他手指抚过她的唇,下移,到她修长白皙的天鹅颈。

    “就这个。”

    说完他吻下去,明徽小小惊叫了一声,一句“这里是祠堂”被他用唇封在咽喉里,柔软的唇瓣相触,生理性魔法让它们黏在一起。哥哥吻了她的唇还吻了她脖子,吻得好凶,好欲。

    她快哭了,嗓音细细地歂着,很娇,说“这里是祠堂”。

    他反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这有什么要紧。以后我会带你回这里,告诉我的太爷爷、太爷爷的爷爷,我会娶你为妻。”

    “他们不会觉得你特别地大逆不道?”明徽讷声。

    “不会啊。说不定他们会觉得我好酷。”

    那时候,哥哥很臭屁。臭屁得她想打他。他们都越长大,就变得越沉默,张扬的那一面像身体脱落掉的细胞般,离他们远去了。

    明徽鼓了鼓勇气,才走进祠堂。今日祠堂里人很多,裴季仁、裴仲文等两位裴伯礼的胞弟也被请来了,正坐在太师椅上。密密麻麻立在祠堂前的,都是裴湛宁的叔伯辈。

    他们看见明徽走过来,神情微妙。

    明徽心底不无讥讽地想:此刻这些伯伯、叔叔,究竟把她和裴湛宁看成什么?不管他们怎么看待,她都决定不在乎了。

    她要高昂起头颅,像一位高傲的女战士那样路过他们。

    她这样想着,也真这么做了,纤挺的天鹅颈立起,气度从容,有种临危不惧感。

    人群中,温静双臂抱膝,淡淡扫了明徽几眼,又把视线投回裴湛宁那儿。

    此刻,裴伯礼一身腰果暗纹的贡缎唐装,正端坐在太师椅前。他用龙头拐杖敲了敲地面,裴湛宁当即在蒲团上跪下。

    即便双膝下跪,他也依旧脊背笔直,有仪态,有风骨。

    而看到哥哥跪下的这刻,明徽心底有什么“轰”地一下,碎了。她爱的男人从来膝下有黄金,永远顶天立地,永远不折男儿风骨。

    可这一刻,他却在因为她而下跪。

    “裴湛宁,让你交代的事,你要交代清楚。”裴伯礼开口——

    作者有话说:老头:你知道错了吗

    佑哥:不知道错

    老头:孽孙

    佑:我宁愿错到底。

    这几天更新会简短些,因为我还在想办法修抢亲和祠堂审判的章节

    第76章 祠堂审判2

    青砖黛瓦的祠堂, 朱红大门敞开,高大厚重;中央设着神龛供台,裴伯礼虽老迈却也威严的脸, 在袅袅线香里格外蒙上一层沉静肃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想抢婚这个念头的?”老人家沉声开口。

    裴湛宁跪在他面前的蒲团上,镇静得像一尊不可被撼动的石像, 头颅微微昂起, 没有半分下跪之人的狼狈,满是从容。

    “从我知道她要结婚,要嫁给别人开始。”裴湛宁坦坦荡荡地回答。

    裴伯礼怒道:“你有没有想过公然抢婚的后果?你让裴家蒙羞了。”

    “想过。但那又如何, 那不是我首先要考虑的。”

    “那你首要考虑的是什么?就考虑你那点儿女私情?”

    裴湛宁不仅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还放纵自己成了个恋爱脑, 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 公然毁掉裴家的颜面, 这让裴家人以后怎么抬头, 怎么面对赵家人?他裴伯礼教孙无方,又如何面对列组列宗?

    想到这里,裴伯礼喝声:

    “来人,家法伺候。把马鞭给我拿过来。”

    听闻老爷子要上马鞭,站在祠堂里的叔伯辈们,脸色都凝重起来, 像罩上了一层铅灰。

    瑞伯全程敛首低眉,打开一只楠木盒, 取出一条马鞭,将它高高举过头顶。

    据说裴家先祖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明朝朱元璋时期。明太祖早期打天下时异常艰辛, 身边为他牵马、扛枪的亲兵是他的中流砥柱。明朝成立后,其中常遇春、徐达等人皆从牵马小兵跃升成了开国大将,一位开平王, 一位魏国公、中山王。

    而裴家先祖,据说当年也是为明太祖牵马的卫兵之一,后论功行赏,成为汐京当地一名官员,在此落脚生根,开枝散叶,经过世代不懈的努力,终于发展成当地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这段“马背上成天下”的历史,如今孤据难考。

    究竟确有其事,还是裴家后人牵凿附会,已经无从追溯。但象征着马儿的“马鞭”,因此成为了裴家家法的象征。

    如今放在金丝楠木盒中的这条,还是建国后,裴伯礼、裴仲文等人亲自找当时有名的皮革匠张家定制的。

    鞭杆以乌木为芯,外裹细密牛皮,长约两尺半,纹理紧实细密,抖开时,在灯光下呈现乌黑如蛇皮般的细麟,末端垂着缕缕黑亮的皮穗。

    鞭柄则是和田白玉,螭龙盘旋其上,纹路苍劲利落,透出家族法度的尊严。

    此刻,鞭柄正被裴伯礼握在掌心。

    “你现在同我认错,我还能放你一马。”他低喝。

    “”裴湛宁一句话都没说。他那漆黑的双眸中满是淡然和不屑。

    很显然,他根本就不认为爱上自己妹妹是错的。这下,不仅仅是裴伯礼在逼他,也是他在逼裴伯礼了。

    裴伯礼很快知道,想要他这倔强得百折不回的孙儿认一句错,又是多么地难!

    裴伯礼骑虎难下,咬牙,一鞭子下去,在空气中撕开破空的一道,打向裴湛宁那宽阔如山的脊背。

    一时间,围观的人如裴仲文、裴季仁,盛媛及其他远房侄孙等,都不忍再看,别过了脸。

    只有两双眼睛是无比冷静的。

    温静和裴振。仿佛这个正在挨打、受苦的人,与他们全然无关。他不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亦不是他的父母。

    明徽眼睁睁看着那鞭子落在哥哥背上时,好像她心中也有什么被打碎了,碎得千疮百孔。

    祠堂里响起她的一声凄叫,仿佛母狮看到公狮遭受虐待时的吼,她想扑过去,替哥哥挡住这一鞭,想要全世界无人再能伤害裴湛宁。

    但有人紧紧拉住了她。耳边,芸姨哭道:“孩子,不要去。你还怀着孕呢。”

    裴栖月也从身后拽住了明徽。“姐,你可不能冲动!”

    马鞭不长眼,裴伯礼正在气头上。明徽还是个孕妇,谁知道这一马鞭下去,她会不会有事?肚子里的小豌豆又还能不能保住?

    想到未出世的小豌豆,明徽硬生生忍住了。

    马鞭在裴湛宁身上留下了如闪电般的一道,肌肤像绽开般火辣辣地疼。

    自我保护的本能迫使他弯腰、想蜷缩起来保护自己,但他硬生生抵住了这种本能,很快又将腰直起打定主意不低头,不折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脸色坦然:“如果说我的错就是爱上我妹妹,那我知错。”

    裴湛宁终于承认自己“知错”了。围观的人从肺腔里挤出一口气,暗暗为裴湛宁松了口气,心想,还好他懂得低头。

    马鞭之下,谁不低头?还是不要和古板较劲的裴老太爷计较才是,少不了苦头吃。

    但裴湛宁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他话锋一转,凛然道:

    “我愿意这样一直错下去。”

    即便爱明徽爱错了又如何呢?他从不要世俗来评判他,不要世俗赋予的对错。他说是对,便是对,他就是自己的真理。

    原先听得前半句,裴伯礼也以为他在认错。

    可后半句,更让裴伯礼火气“腾腾”地往上升,像一场来势汹汹的飓风,将这祠堂都吹倒,摧毁。

    从行为动机和逻辑本身而言,裴伯礼就是不理解裴湛宁的。

    他不理解,妹妹就是妹妹,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不是血亲却早就胜过血亲的关系,裴湛宁怎么能爱上自己妹妹呢?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对妹妹动男女之念。

    这就是乱。伦。

    “你再说一遍?你愿意什么?”紧接着,裴伯礼第二次举起马鞭。

    裴湛宁提高声调,朗声,仿佛要这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也让牌位之后的列祖列宗们听见:

    “我就是爱上了我妹妹,我愿意一直爱她,一直错下去。”

    “啪——”

    第二下马鞭来袭。裴湛宁如林中修竹,晃了晃,却还是不倒,直挺挺地伫立着,好似风骨不能为任何人所折。好似他所要捍卫的,是一份人世间的真理,是他行走于时间的行事准则。

    裴湛宁品尝到喉间溢出的猩甜。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抹唇,脊背依旧直挺挺,凝视着爷爷那长了眼翳、稍显浑浊的眼睛,朗声:

    “我就是爱明徽,我爱我妹妹。”

    “爱到不想她嫁给别人。”

    爱到她和别人结婚,我就去抢婚。”

    “爱到想和她结婚,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最真切最有力的告白,在这审判时刻被说出。香炉后,祖宗牌位被紫烟所缭绕,一枚枚笔直的楠木牌位,有如一双双眼睛的无声凝视。今夜,或许祖宗们都在场。他们旁观,目睹,审视,从不出声。

    这番话被裴湛宁说出,他嗓音镇静,有种不紧不慢的,朗诵般的魔力。在场的不少小辈,如裴栖月,裴仲文的两个外孙女等,似乎都被他告白里透出的情感所感染了,不得不偏过头,无声地流起眼泪来。

    而明徽,也一遍又一遍地被震撼着。

    哥哥有多爱她,这个命题已经被反复地验证过。被鸢尾花验证过;被他为她建造的法式别墅验证过;被Zephyr Right验证过,被他一次次地妥协、恳求、退让和卑微给验证过。

    她久久立在原地,几乎成了一座泥塑。泥塑是无知觉的麻木的,她人也要分裂了,希望自己更麻木些,只有麻木能减轻心脏破碎疼痛的痛楚,却也希望自己更敏锐些。

    不,她不要麻木。

    她要敏锐,敏锐得恨不能同享痛苦。神话传说里有一种蛊,名叫同命连心蛊,一对相爱之人若被种了蛊,从此所有的感受都能共享,同享欢乐也同享痛苦,她愿意和哥哥一起种下同命连心蛊,让她也感受他当下正在承受的吧。

    在这期间,她一直被芸姨、裴栖月和英嫂等人拉着。族里的其他同辈或叔伯辈,有些看不下去这审判场面的,也将她往后挤,不愿明徽看见裴湛宁受苦的一幕。

    第三次,裴伯礼再度举起马鞭时,他七窍在生烟,苍老如树皮的手在发抖。

    用权威和暴力伐跶了半生,达到了无数目的的裴伯礼第一次发觉,暴力武器在强大的个人信念前毫无效用。

    他到底在期盼什么?期盼对裴湛宁“屈打成招”么?但他也知道,他永远等不来这刻。

    裴湛宁是不可能被打到屈服的,这孩子有傲骨。

    马鞭欲落未落之际,裴湛宁继续开口了。他背后的白色T恤上,隐隐透出红色的血痕,是他背上的皮肤绽开了,在流血。

    他应该很痛。

    可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痛楚,他稳着声息,像肉体凡胎脱去了身体上的一切苦痛般道:

    “鉴于我做不到不爱她,所以我自请逐出宗祠,永世不为裴家人。”

    裴氏宗族观念极重。一旦被逐出宗祠,就意味着不得祭拜祖宗、不得葬入宗祠,永世不得接受子孙后代的香火,族谱上名字也一并划掉,从此无父无母,无堂亲无叔伯,永远孤寂。

    而被逐出宗祠、划掉族谱的,在裴氏一族的历史上只有大奸大恶的汉奸、叛国贼。

    没想到这大孙子竟走火入魔到这等地步,会为了一桩错误的爱情,直接切割他和裴氏的关系,这不是明摆着连他这爷爷也不要了吗?

    “当”地一声,裴伯礼手中的马鞭应声而落。他脸色发青,谶着两根手指指向裴湛宁,一口心头血闷在胸腔,吐不出来又吞不下去。

    瑞伯的声音着了慌:“老爷!老爷!”

    “快找速效救心丸!”

    阿桂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掏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只葫芦状的瓷雕小瓶子,揿掉塞口往手掌上倒,倒出一把色如鸡油般的黄色小颗粒,急急忙忙往老爷子嘴里灌。

    英嫂跑上前去拿起水瓶,给老爷子灌水。

    祠堂里乱成一片。马鞭掉在地板上。不再有人拉着明徽,她冲上去,在蒲团旁边跪下,紧紧地抱住了裴湛宁,泪如雨下,手指胡乱地在他背上摸着,一节节摸过去,裴湛宁的背是湿的,热的。

    她被门夹裂、又去开刀拔掉了的中指指甲仍未长好,光秃秃的一块,轻轻地抚过哥哥伤口处。

    她的眼泪流进他脖子里,火辣辣地疼。

    “嫣嫣,你不会怪我吧?”

    裴湛宁还有气力说话。而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明徽哭问:“我为什么要怪你?你很傻你知不知道?!”

    裴湛宁笑了。

    他想她应该怪他的。

    怪他以最不堪的方式亲手摧毁了她本该幸福美满的生活。

    怪他当众抢亲,将她苦苦遮掩的真相泄于天下人之前。

    怪他亲口宣判了他们的乱。伦,让她失去了爷爷,永远地失去了亲情上的顶梁柱。

    “我不怪你。从此以后,有什么我们都站在一起。”

    她手摸到他脸上,开始吻他,不要命地吻他。在祠堂里吻他,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吻他。两唇相接,她尝到他唇齿间的血腥,而他品尝到她泪水的苦涩。

    幸而这时裴伯礼被抬下去了。没看见这一对大逆不道的情侣,在祠堂中公然做出“亵渎神灵”的这一幕。

    只不过,他们也没来得及亲吻太久,更没来得及互诉衷肠。裴勋很快带着两位保镖返回,居高临下地看着明徽和裴湛宁,严声:

    “老爷有令,裴湛宁暂且在祠堂关禁闭,什么时候反思清楚了,什么时候从祠堂放出来。”

    “至于明小姐,请随我来,老爷要见你。”

    服用了速效救心丸的裴伯礼已经缓过来了。在裴仲文、裴季仁两位胞弟的劝阻下,加之也为了心脏和老命着想,裴伯礼不得不暂时放弃审判裴湛宁,先让他单独面壁思过。

    裴勋将她带出,交给瑞伯。

    “这边,老爷请您到书房谈话。”

    瑞伯就是裴伯礼的传声筒。明徽敏锐地注意到,瑞伯对她的态度很是冷淡,不复之前的热切。

    这是不是意味着,爷爷对她的态度也冷了呢?

    给予了她无数亲情之爱、让她感受到家人温暖的爷爷一下子对她冷淡了,这前后对比,让明徽一时半会难以接受。

    她沿着砾石小径往主宅走,脚踝擦过书带草,在心底慢慢接受着失去爷爷的事实。

    同时她思考着,爷爷到底要问她什么?她要怎么回答,才能让他老人家好受些?

    西厢,裴伯礼的书房,他自己一个人正静静待着,其他人都在前厅。

    这书房是典型的中式风格,正中央放着一架宽大的酸枝色黄花梨木平头大案,配明式太师椅,两侧及大案后的博古架八分封闭、两分开放,讲究的是“藏八露二”。

    博古架最下层,放着古籍和军书,一本线装典藏版《孙子兵法》时常被翻阅,蓝色线装表皮磨出一层起雾了的质感。

    大案上,镇纸压着一方上好的“荣宝斋徽记”宣纸,笔架上毛笔成林;案头一侧放着一只青白玉海水云龙纹炉,炉子里头袅袅地飘出线香。

    此刻,裴伯礼正坐在大案后,太师椅上。

    明徽走进去,和爷爷隔着一案的距离。

    梨黄宫灯映照下,老人家眼尾有皱纹垂下,唇角边缘的纹路深刻,像被岁月的刻刀无情地雕琢着,一笔又一笔。

    他就这么孤零零坐在大案后,明徽敛着眼皮看向爷爷,只觉得他好老,好孤独,称得上一句“子嗣凋零”。

    哥哥那句“自请逐出宗祠,永世不再为裴家人”,在她脑海中回响。

    悲哀地,她意识到她让爷爷失去了裴湛宁,失去了他最喜爱,也最引以为傲的孙子。

    “明徽,”裴伯礼苍老的嗓音,沉沉开口。

    明徽听了,心底一沉。以前爷爷都是叫她“嫣嫣”的,这个从她爸爸明志刚那儿传承过来的小名,因为有爷爷和哥哥这么叫她,才被赋予了别样的意义。

    早晨,她还看着爷爷和蔼的眉眼,他挥手送别她,惆怅又不无欣慰地感叹“我们家嫣嫣要嫁出去喽”;

    而现在,爷爷隔着一张书案,眉目冷淡地叫她“明徽”,这叫她怎生受得了?

    “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湛宁——你和裴湛宁之间,是怎么回事?”

    裴伯礼高耸的眉头像凸起的河岸,浑浊而微有眼翳的双眼,像河岸之下灰色的、亘古流动的河流。

    老人家长满老人斑、皱了皮的手,正拿着马鞭,不住地摩挲。

    他摩挲的马鞭处,恰是方才在祠堂时,狠狠打在裴湛宁脊背上,打得他闷哼一声的部分。这样重地打下去,是不是伤在裴湛宁的身,痛在他心?

    明徽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事已至此,再瞒着裴伯礼也没有任何意义。

    明徽把心一横,决心把真相告诉他,再无隐瞒。

    “我在北城读书的时候,和哥他谈过恋爱。”

    明徽低声。

    “说详细些。”裴伯礼不满。

    他听不得这兄妹乱。伦的具体经过,可却偏要听。

    他亦在反思他自己。他到底是哪一步教错了?还是裴家祖坟出了问题,不是裴书霖非要娶个男的,就是裴湛宁和明徽这对兄妹暗地里把情侣的勾当都做了一遍?

    可事情,究竟要从哪里说起?

    从她六岁时帮哥哥抓住池塘里的青蛙,他把她按在水龙头下洗手说起;还是从她胸前有小荷尖尖,裴湛宁替她打架打到唇角破裂出血,给她买回来一打纯棉胸衣说起,还是从20岁那年,她和哥哥跨越禁忌,她在初雪时分踮脚亲吻了他说起?

    原来他们之间发生过这么多事。

    而每一件事,都可以作为他们之间感情进程的节点。从看不顺眼的兄妹,到亲情的萌芽,到相依为命,到密不可分,再到跨越禁忌。

    早在不知不觉中,她和裴湛宁已经把彼此烙印进生命里了。

    既然爷爷要听,明徽决定把错误多往自己身上揽,哥哥承受得已经够多了。

    她斟酌着,低低道:“是我先喜欢上哥哥的。我18岁那年就喜欢他了。我20岁,也就是大二时,我们在一起了。然后大四,我出国留学,和他分手。再到现在,我回国”

    “明徽,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分得清楚吗?”——

    作者有话说:这章我稍微改得激烈了点,佑和嫣这对小情侣好苦命鸳鸯明天还是沉重一点的,嫣嫣要被爷爷找去谈话,佑佑生病发炎症了。再之后那章就是嫣照顾佑佑,讲点单方面的悄悄话,就到揭晓当年分手和佑知道孩子的真相。

    谢谢大家还在追。

    第77章 哥哥发烧了

    “明徽,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分得清楚吗?”

    裴伯礼突然发问。

    老爷子宝刀不老。简简单单一个问句抛出来,却像锋利的铁钩子, 直击要害,一针见血。

    被裴伯礼当着面问“孩子是谁的, 分得清楚吗”, 明徽只觉得一生的耻辱感都在这刻被激发。

    一男一女创造一个孩子的过程,本身就是私密的羞耻的,如今却要被赤裸裸摊开在她最敬爱的长辈眼前。

    更何况, 爷爷这问题也像在问她,你是不是同时脚踏两条船?是不是水性杨花?

    她太想逃避这个问题了。但她不能。

    因为她特别想让爷爷知道, 她不是那样水性杨花的人;

    也因为她意识到, 她不能扭扭捏捏、躲闪地回答这个问题。一股为人母特有的感觉从心底涌出, 随之遍布她全身。

    是。她和哥哥是身为兄妹, 没有血缘胜似有血缘,在裴伯礼眼中,他们犯了乱。伦的大罪。

    可是她的小豌豆呢?

    顽强勇敢地投胎进她肚子里的小豌豆是无辜的啊。

    她值得被妈妈堂堂正正地告诉别人,她的生父是谁,她诞生自哪里。

    想到这儿,明徽眉眼坚定起来。方才一直低着头的她, 抬眸,眼神注视着裴伯礼, 定声:

    “孩子是我和裴湛宁的。”

    闻言,“当啷”一声, 裴伯礼手中握着的马鞭掉落在黄花梨木地板上。他霍然站起,唇角紧紧抿着,那神色, 好似随时都要濒临发作边缘。

    裴伯礼的目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转了一圈,意识到明徽正处于带身时期,他才硬硬压下了怒火。可因为怒火的缘故,嗓音都被灼烧出几分嘶哑的焦灼:

    “赵家怎么会容许你们做出这种丑事?”

    “让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成为赵家未来的继承人?”

    说到最后,裴伯礼还是提高了声调。

    明徽声音在颤抖,但却很坦诚:

    “我和赵曦和是协议婚姻。我帮他进董事会,他帮我隐瞒孩子父亲的真相。至于赵叔叔、赵奶奶他们,他们以为孩子是赵曦和的。”

    听见她这样说,“轰”地一下,好似一声惊雷,在老爷子脑海中炸开。

    早在两个星期前,他动手术那阵就听到五侄媳说明徽与裴湛宁这俩孩子拉拉扯扯像小情侣,当时他内心是极力否认的,他不愿相信。他怪五侄媳,怪她多嘴长舌,乱嚼舌根。

    但外界关于这俩孩子的传闻,有如风雨欲来山满楼。他想遏制传闻发展,既是为了裴家,也是为了明徽和裴湛宁。

    就这样,他急匆匆安排了明徽与赵曦和的婚事,哪里知道,明徽连湛宁的孩子都有了?

    如今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相信。

    一股心火冒出,裴伯礼拿手指虚点着空气,气道:

    “好啊,好啊,你们联合起来,欺骗我,隐瞒我。”

    明徽不敢吭声,羞愧地低下了头。

    她如此处心积虑地想瞒住爷爷,可最后落得的,却是这样一个下场。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欺骗爷爷,就不该企图瞒天过海。

    可是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似乎没有了。

    当时摆在她面前的路,怎么看都是死局。

    如今她所能做的,就是低着头,等着爷爷的雷霆大怒过去。

    可她等了许久,裴伯礼只是颓然地坐回太师椅,捡回那根拐杖,手指握住拐杖脚良久,眉目间神色变换,似乎在做着什么深思熟虑的决定。

    “明徽,”

    终于,裴伯礼开口。她抬起头,眼底有晶莹的泪光,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张网,将她攫住。

    果然,裴伯礼说: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的孙女,我也不再是你爷爷。”

    “爷爷”

    一声爷爷还没叫出口,明徽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即便她预料到这结果的惨烈,但当它真正来临时,还是会将她击垮。

    她竭尽全力要保住的,最终都没有保住。

    她失去了爸爸明志刚。

    现在连爷爷也失去了。

    裴伯礼转过身去,背着手,皱巴巴的手按在腰果暗纹的唐装上,不再看她,嗓音在偌大的书房里回荡。

    “不要再叫我爷爷。从此之后,你和裴家没有任何关系。之前我已经让裴湛宁把基金和分红过户到你名下。汀兰别墅和法拉利、帕拉梅拉,全都给你,你好好生活。”

    老爷子的言下之意是,虽然明徽和赵家退婚了,但他给明徽的彩礼,他不打算收回,就全部送给她。

    “”

    明徽的双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多想说,爷爷,我不想要你的钱,不想要你送我的东西,我只要你还肯让我叫你一声“爷爷”。

    她想要的不是冰冷躺在银行里的数字。

    她要那个会对她嘘寒问暖,觉得她消瘦就让佣人给她煮燕窝吃的爷爷;

    她要那个她回家迟,会吩咐佣人把菜留在灶上热给她的爷爷;

    她要那个在老战友面前提起她时,骄傲地挺着胸脯说“嫣嫣是我有出息的孙女”的爷爷。

    她不要钱,她要爷爷。

    有个童话故事是国王和王后决定离婚。

    国王让王后带走王宫里她最心爱的三样东西,唯独除了王冠和权杖。王后就把国王灌醉,摘下他的王冠,拿走他的权杖,把国王带回了家。

    因为只有国王,是她最在意、也最心爱的。

    这虽然是个爱情故事,但放在亲情上,一样讲得通。明徽要的不是裴伯礼的钱和权。

    她要这一份亲情。

    可现在,就连这份亲情她也要失去了。

    她终于失去了这世界上唯二的亲人。

    裴伯礼做事一锤一个钉子,绝不儿戏,明徽深深地知道这点。

    他说不认她这个孙女就是不认,她再怎么哭泣、恳求,都没有用。

    退一万步而言,她也不想哭泣和恳求他,那样未免太难堪,太不体面。她从裴伯礼那儿接受的教育就是,“做人要体面。”

    只不过,

    爷爷对她的养育教导之恩,恐怕难还。

    默默地,她双膝跪下。

    女人纤瘦的背影贴在黄花梨木地板上——饶是怀了孕,她的腰身在背后也不显,草木绿的丝质裙摆垂在地面,打了褶皱,人看着格外伶仃。

    “咚咚咚。”

    她屈膝、弯腰,额头贴在地板,实打实给爷爷磕了三个头,额头和地板相碰撞,发出声响。

    她跪得很重。

    泪水沿着女人清丽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像一滴被摔碎的珍珠。

    “还有。”裴伯礼半转过身,严声:

    “从此之后,你不得和裴湛宁有半分接触。”

    爷爷竟然绝情到,让她之后不能与哥哥有半分接触?

    “”明徽微微张着唇,眼底写着不可置信。

    爷爷将她驱出裴家,这事她还不算太意外,但不仅将她驱出裴家,还禁止她跟裴湛宁再有接触,这未免也太绝了些。

    在爷爷的价值观里,兄妹乱。伦,就是如此地大恶不赦么?

    久久地,她不能作答。

    裴伯礼便又重复了一遍:“说好,以后你不能再和裴湛宁有接触。”

    明徽想为他们辩解。

    她想说自己被赶出裴家,裴湛宁也自请出宗祠,他们都不再是裴家人了。

    那有接触、谈恋爱、在一起,那又如何呢?他们连孩子都有了呀,难道他们的连结还斩得断么?

    她多想不遵从裴伯礼的指示,但她突然想到他爆发肺栓塞时那灰败的脸色、唇角咳出的血沫,霎时就把反驳的话咽回去了。

    她还是在乎老爷子的身体。

    “是。”

    艰难地,明徽从喉咙里挤出哽咽的一声,右手中指的摁在黄花梨地板上,一个模糊的红印,是她指甲上带着裴湛宁背上绽开皮肉的血。

    裴伯礼吩咐:“来人,协助她,把三楼她的物品搬到汀兰别墅。”

    这是铁了心,真要让她离开裴家,离开老宅了。

    得了裴伯礼的吩咐,英嫂、兰嫂两人悄无声息地进来,看见明徽伏在地上,赶紧上前把她搀扶起来。

    她们搀扶明徽的动作异常柔和,眼中也满是心疼,嘴唇动着,似乎要安慰她,只不过碍于老爷子在场,还是把安慰的话吞了回去。

    明徽不愿意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很快就起身。

    起身时,裙摆擦过干净锃亮的地板,将那滴眼泪全然地涂抹,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痕。

    其实老宅三楼,她并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

    衣服么,她最近最不缺衣服了,汀兰别墅里她的衣帽间新采买了一批供她出席各种场合仪式的衣服,是裴伯礼的手笔;

    至于珠宝原石等材料,它们在她的工作室里。

    她站在主楼下,仰望着她房间的小窗户。

    窗户上方还装饰着红缎布蝴蝶结,大大的一只垂下来,像一枚饱满低垂的少女心。

    她心底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寞感:

    这间从5岁时起,裴伯礼把她领回家时就属于她的房间,终于不再属于她了。

    就这么想着,鼻头的酸意愈发明亮,悠长。她轻声细语,对身后的英嫂等人道:

    “谢谢你们。我没什么可拿走的。我这就告辞了。”

    芸姨担忧地看着她:

    “小心顾着些肚子里的宝宝,你已经有身子了。”

    闻言,明徽把手轻轻放在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抚摸着。

    最近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容不得她开心,让她情绪起伏如过山车。想到这里,她心底深深涌起对小豌豆的愧疚。

    幸而她年轻,身体好,子宫的孕育环境好;裴湛宁的生育力杠杠,让她在孕期没遭什么罪,小豌豆产检一路绿灯,指标完美得能当模版。

    打定主意没有要带走的东西后,明徽抬脚往祠堂走,她想见裴湛宁。

    方才被裴伯礼请去“喝茶”时,她满脑子担忧的还是裴湛宁结结实实挨的两鞭。

    伤口都已经开裂,出血了,得好好包扎包扎,不知裴伯礼准不准许下人给哥哥包扎。

    他已经累了一天,又挨了两鞭子,还要被罚关禁闭,这叫她很是心疼。

    她不能进去陪着他,但若能好好抚一抚为他包扎,能隔窗望一望他,看看他当下的状态,那也是好的。

    “明小姐,请您走这边。”

    阿桂拦在她身前,朝豫园大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姿势。

    显然裴伯礼吩咐过他,让他看着明徽,不让明徽去祠堂找裴湛宁。

    明徽怔了两下,才想起爷爷那句“从此以后,你不得和裴湛宁有半分接触。”

    而她也迫于他的威压,答应了。

    看来,裴伯礼是铁了心不准许他们再相见了。想到这里,她心内神伤,也没为难阿桂,而是转个身,往大门方向走了。

    当她路过攀满了紫薇的长廊时,只觉得有什么在轻轻蹭着她的脚踝,毛毛的、软软的,像一柄毛刷。

    她低头一看,看见扑满那熟悉的、肥圆的身体。

    小猫把脸仰起来,琥珀似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嘴里“喵喵喵”地叫着,声音显得格外委屈,好似在说:

    “麻麻,你不把我带走吗?”

    “麻麻,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谁曾想,早上她披着金丝褂皇、踩着吉时出门时,不愿意跟她一块走的扑满,此刻会主动跑来,让她把它带走呢?

    明徽刚弯腰,伸出手臂,灵活的小煤球便哧溜一下沿着她手臂攀进她怀里了。

    没想到她离开老宅时,唯一会带走的,是她和哥哥的小黑猫。

    万般难过涌上心头,明徽没忍住,把自己埋进小猫蓬松柔软的毛发里,大颗大颗地眼泪落下。

    扑满从喉咙里滚出“呜噜噜”的,叫声很轻,两只山竹爪子扒着她的胳膊,像在安慰她。

    就当她打起精神,决定继续往大门走时,忽而听到门口有救护车的叫声,急促,穿透力极强。

    这叫声像是报丧女妖在坟前哭泣的声音,预示着不祥,让明徽一颗心紧到发颤。

    怎么这么晚了,还有救护车到老宅?

    是谁出事了?

    她赶紧往救护车的方向走去,耳边听得佣人焦急的声音,夹杂在一长串错乱的脚步声里。

    “不好了,佑少爷突然在祠堂晕倒了,还发起了高热。”

    “少爷的身体烫到吓人。”

    听见佣人这样说,明徽的心直直往下坠。她顾不上淑女形象,也顾不上会践踏花草,直接溜进茂密的绣球花丛里,拨开头顶的芭蕉树叶,往救护车的方向看。

    只见两位保镖抬着一枚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担架往救护车上放。

    担架上,裴湛宁还穿着那件薄T恤,T恤背后透出隐隐的血迹;

    一条黑色裤子,眼神紧闭,窄长英俊的脸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薄唇干得起了皮,格外有种战损般的美感。

    哥哥身上流露出的脆弱感,深深地击中了她。

    哥哥怎么就生病了呢?

    她转念一想,裴湛宁在手术台上站了六七个小时,他从死神的镰刀下抢救病人,精神高度紧绷;

    还未等他高度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就又被带到了祠堂,承受着全族人的审判,以及两道马鞭。

    她的哥哥终究是人而不是神,活生生的人,会痛苦,会生病,会发烧。

    他生病了,她又怎能一走了之,弃他于不顾?

    眼看救护车开走,明徽实在担心他,再也顾不得裴伯礼的禁令,开着她的阿斯顿·马丁,跟在救护车后,到了407医院-

    裴湛宁发了一场高烧,来势汹汹。

    他的身体像被魔鬼给接管了,魔鬼用钳子夹着他,用火去烧他,他的身体免疫系统根本没法抵御住它们。

    等明徽跨进407医院的急诊监护病房时,只见雪白床单上,裴湛宁静静躺着,根根分明的眼睫躺倒,冷白肌肤上爆出青紫的血管,像冰白瓷上烧出的脉络。

    他睡着时,格外有种乖感,闭拢的双眸笼在立体眉骨的深邃阴影之上,真正成了“睡王子”,让她看了好心疼。

    一根输液管从手腕处连到输液架,是给他退烧的。

    和救护车一并来照护裴湛宁的,是芸姨和英嫂。至于裴伯礼,他也想跟过来照顾自己这心肝尖儿上的孙子,被裴季仁等两位胞弟好说歹说地拦下。

    明徽进来时,真担心她们得了裴伯礼的吩咐,不准她靠近裴湛宁,可并没有。

    芸姨和英嫂只是默默对视了一眼,旋即装作没看见她一般,低下了头。

    她松了口气,脚步轻柔地走到裴湛宁床边,早就清洗消毒干净的手掌合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的下巴,他的唇,他的额头。

    好烫,烫得能煮熟一个鸡蛋,烫得往日那红润的、无数次吻遍她全身的薄唇,都起了干皮。

    明徽心疼得要命。

    看见床头柜放着棉签和保温壶,她把保温壶里的温水倒出来,撕开一盒新棉签,蘸着温水,涂抹他起了干皮的嘴唇。

    而这时,跟随明徽而来的扑满,在看到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裴湛宁那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喵呜”,旋即跳上了病床,将自己盘成柔软的圆团,趴在它霸霸胳膊和劲腰围出的空位里。

    期间有棉签的棉絮脱出,被他唇上的干皮勾住,明徽轻柔地用手摘下来。

    她手指触碰到他薄唇时,裴湛宁两片薄唇启开又闭合,将她半截指尖含在嘴里,很温,很烫。

    这是今晚上,她从哥哥这儿得到的温软和湿润——

    作者有话说:周六还有一章更新,会更到嫣嫣照护佑哥,会甜一点,因为这两章都太苦了,更点甜的缓缓心情。

    至于爷爷,现在他对佑和嫣都很凶,因为他还是很封建。但后面,在佑哥和其他人的引导下,他也会放弃这种封建的思想,认回明徽做孙女和孙媳,疼爱他们生下的小豌豆。咱们嫣嫣已经没父没母了,不能再让她失去爷爷了。

    第78章 紧紧相贴

    她为他摘掉唇上的轻絮, 裴湛宁却蓦地张嘴,含住了她半截指尖,温软濡湿。

    明徽抽回手, 想到芸姨和英嫂在这儿,脸色赧然。

    芸姨撕开一只冰袋, 贴在裴湛宁的额头, 柔软皱皮的手顺带着在他俊朗的额头轻抚,嗓音带上了哽咽:

    “这孩子怎么烧得这样重?别把人都烧傻了。”

    英嫂把一张干净的新毛巾浸在热水里,浸湿, 拧干,擦拭着裴湛宁两条修长的手臂, 给他降温。

    英嫂接话道:

    “就是。佑少爷从小身体素质就好, 除开小时候误诊自闭症, 别的都好好的, 个头也蹿得快,从不拉肚子,从没有个头疼脑热。

    忙起来时他一天做四台手术都有,身体硬得跟铁打似的。今儿反而发起烧来,真是稀奇。”

    明徽在一旁听着,也很认同。

    在她印象里, 哥哥身体素质比一般人都强,从小便如此。

    小时候, 裴湛宁只因为一件事进过医院——是因为他为了研究血液回流,自个拿刀豁开了手肘上的静脉, 失血过多被救护车拉走。

    他总是不发烧,裴伯礼也担心他身体的免疫系统是否有问题,让他做了很多检查。

    但每一次检查做下来, 都显示他身体十分健康,先天免疫系统极好,巨噬细胞、中性粒细胞清楚病原体的速度快,根本不用等身体升温就已全部消灭。

    但是这次,哥哥却偏偏发烧了。

    究竟是为什么?

    恰好这时,接诊医生张海拿着一打检查单进来,明徽等人看到,赶忙围上去。

    芸姨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张医生,我家少爷病因查到了吗?”

    张海翻着检查单,纳闷道:“血常规、血压、心率和血氧都查了,CRP和PCT两个指标也看了,他的身体指标都很正常。”

    既然身体指标正常,为什么会得炎症?

    就连张海这个见多识广的副主任医师,也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推测道:

    “依我看,裴医生下午刚动了一场极其耗费心神的手术,晚上又心绪起伏波动,这终于让他那强悍的免疫系统有了反应。

    话说,他之前有发烧过吗?当时有没有什么先例可循?”

    芸姨使劲地回忆着:“有。我家少爷发过烧,那也是他在此之前唯一一次发烧。”

    张海好奇起来:“真发过?那次是什么原因?”

    芸姨瞧了明徽一眼,接话道:

    “那次发烧的原因也没查出来。我隐约记得是三年前的暑假,少爷从北城回到汐京那晚就烧起来了,烧得人都糊涂了,后面也是自己退了烧。”

    闻言,明徽心神俱震。

    三年前暑假,不就是她和他大吵一场后分手的时机么?居然在那个时候,从不发烧的哥哥,迎来了一场来势汹汹的炎症。

    哥哥的每一次发烧,都是因为她。

    因为得不到她,压抑着对她的爱,又只能远远望着她,所以她成了他身体里一场漫长难愈的炎症。

    “先把少爷背上的伤口处理下,肯定都青结血痂了。”英嫂说。

    她们轻柔地,合力把裴湛宁翻过来。

    T恤被撩起,露出一片光裸的脊背,中央一道竖直的、锋利的脊沟,有如不可逾越的山梁,肌肤紧实细腻,雄性荷尔蒙爆棚地溢出。

    只是冷白肤色下,蜿蜒着两道伤痕,绽开了,如趴在脊背上的红毒蛇,张牙舞爪地竖起鳞片;又像画布上墨痕落下的一笔,毛细血管破裂、血液洇开。

    绽裂处,有凝固的血痂。

    芸姨是裴家的家生子,从她祖先辈起就伺候着裴家。

    她向来对裴伯礼唯命是从,但这次也在心中质疑裴伯礼的做法。

    老爷这次下手真的太重了,也不想想佑佑,长期情感处于压抑的边缘,又顶着高压做了手术,还被审判,怎受得住?

    就算是病好了,人也要大瘦一场。

    芸姨和英嫂两位都接受过专业的护理培训,其护理手法不输专业护士,她们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再用无菌纱布轻压止血,轻擦血痂。

    生理盐水往伤口上倒,肯定很疼。可即便这样,裴湛宁还是昏迷不醒,没有一点反应。

    哥哥该有多疼啊。这些专业的步骤明徽自知做得没有芸姨等人好,等到要擦药膏时,她才恳求道:

    “芸姨,让我来吧,我来替他上药。”

    芸姨、英嫂等人得了裴伯礼的吩咐,照理来说不能将裴湛宁交由她照顾。

    但芸姨看看她,又看看病床上不省人事的裴湛宁,决心违抗老爷子一次。

    她低声:“好,嫣嫣。你哥哥就拜托你了。”

    得了芸姨的应许,明徽如释重负。

    而芸姨唤她的一声“嫣嫣”,也令她眼眶一热。

    她从芸姨手里接过药膏。

    一支白管铝皮的药膏,膏体上印着一支开得正盛的山茶花,花型规整,娇嫩鲜妍,此外一丝文字也无。

    明徽柔荑轻托着药膏,只觉得样式熟悉,蓦地想起五年前和哥哥初尝禁果的那夜,裴湛宁不大控制得住自己徂哑地歂着气。

    她被mo破了皮,嫰生生地疼。哥哥心疼坏了,从牀上跳下,从行李箱里找出这样一支药膏,为她轻沫上。

    “嫣嫣,挵疼你了。”

    “哥哥给你上药。”

    那时她还羞得要命,想抢过药膏自己抹,却被哥哥摁住,低声:“我弄的,我来抹。嫣嫣,躺好。”

    可是现下这般,向哥哥呈M字形,也叫她觉得好羞耻。

    如今,也到了她为哥哥上药的时候了。金黄的膏脂油润清凉,明徽消毒过后,用指尖蘸取,轻轻涂抹上他脊背上青紫的地方。

    幸运的是,医生为裴湛宁拍了X光,显示他的伤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及骨头,养一养、勤快涂抹药膏就能好。

    事到如今,明徽也不敢有什么大的奢望。

    此刻能看到他,照顾他,她就无比满足。

    但是裴伯礼是严禁她和裴湛宁再有接触的。

    是不是当哥哥醒来时,裴伯礼会来到这儿,把她给赶走?

    这时芸姨端了一碗熬好的中药过来。

    褐色的药汁装在大海碗里,还未走近就嗅闻到一阵阵苦涩的药味。

    英嫂给温静、裴振两人都打了电话,告诉这对父母裴湛宁生病发烧的事,问他们愿不愿意来医院看看裴湛宁,但两人都直接推拒了。

    医院门口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英嫂气苦道:“佑少爷真是可怜孩子,烧得这样重,他亲妈都不来看一眼。”

    明徽恰好蘸取最后一点膏脂,抹上裴湛宁后背狰狞的青紫。

    脑中掠过有了小豌豆那晚,她纤指是怎样无力地攀上哥哥的肩膀,后背,轻轻低泣着,那是huan愉的泪水。而哥哥愈发地变本加厉。

    至于温静不会来,这完全在明徽的意料之中。

    裴湛宁大逆不道,得罪了裴伯礼,差点被赶出家门,早就和继承权无缘;

    温静惯会见风使舵的,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来看裴湛宁?至于裴振,他完全视裴湛宁为将他婚姻捆绑至死的绳子,对儿子一点感情都无。

    而其他人呢,或许有些也是想来看裴湛宁的。但裴湛宁和老爷子闹的这一场,让他们不得不“明哲保身”,以免影响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这就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不过,哥哥也并不需要他们,哥哥有她就好。

    “怎么办?这药喂不进去,全撒了。”

    英嫂用一个白瓷勺试着给裴湛宁喂药,可他处在昏迷之中,牙关紧闭,怎可能喂得进去?吹凉的一小勺全都洒在了枕巾上。

    “我来试试。”芸姨说着,接过调羹,试着喂给裴湛宁,可除了又弄洒一勺药汁,再也没有别的进展。

    少爷喂不进汤药,她们急得团团转。

    这汤药是仁济堂赫赫有名的中医刘胡子开的,明徽特意向刘胡子咨询过,得知这副药药性温和,孕妇也能沾这药汁,不会对胎儿造成任何影响后,霎时心生一计。

    “芸姨,英嫂,你们先出去休息,我有办法,我来喂他喝药。”

    明徽柔声。

    “行吗?嫣嫣你现在带身了,还要照顾他,会不会太劳累?”英嫂犹疑道。

    “没关系,我身体好着呢。”明徽说着,抚了抚隆起的孕肚。

    她才不是那种娇滴滴、弱不禁风的孕妇,更没有怀孕了就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能照顾人的观念。

    况且,肚子里的小豌豆,也很希望她爸爸能快快好起来。

    最终,芸姨和英嫂还是听从了她的吩咐,出去,并贴心地带上了门。

    明徽拖了一张椅子,在裴湛宁面前坐下。她端起药碗,抿了一口到嘴里。

    清苦的药味霎时弥散了她整个口腔,苦得她眉头蹙起,简直想吐出来。

    但是不行。这是治好哥哥的药。

    温柔地,女人如春葱的手指捧起男人的俊脸,唇印下去,舌尖舔着他牙齿,想让他放松,把牙关打开。

    “哥我来给你喂药。”

    “你把齿关打开,好不好?”

    以最亲密的姿态给心爱之人喂药,她双颊酡红,脸色娇艳,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娇,娇柔地能滴出水。

    这种感觉,就像她在主动给哥哥献吻呢。

    如果裴湛宁清醒过来,知道她这般,定会好好地调侃她这行为。

    她脑子里还好玩地冒出潘金莲给武大郎喂药的梗,“大郎,吃药了”,她和哥哥现下这副情景,也和这梗很像。

    想着,她忍不住掩唇笑出声,又重新捧起哥哥的脸,继续吻他,舌尖在他牙齿上来回轻扫,摩擦。

    一个饱含情欲,又好似没有情欲的吻。

    慢慢地,男人似乎感受到了熟悉清甜的馨香,齿关慢慢打开,不再紧闭。

    趁机,明徽把药一点点渡进哥哥口中。她一只手捧着他后脑勺,另一只手抚到他的喉结。

    哥哥的喉结很大,在上下地滚动,吞咽,真正把药给喝下去了。

    明徽心中欣慰,这一口药,算是喂进去了。

    她继续揽住他的颈项,热切地把自己的唇送到他唇边,犹如女子对着心爱的情郎。

    两人唇舌交缠,药液交换中,明徽感觉到,昏睡中的哥哥似乎有了意识,包裹着她的唇舌,密密吮啧,不住地舔吸,仿佛沙漠中渴水的旅人遇到了一汪清泉,又像勤快的蜜蜂采蜜。

    “啧”

    “啧啧”

    喂药过程中发出的声音叫她羞耻。

    她轻轻喘着气,双颊染上了一层酡红,好容易才把自己的舌尖从哥哥的围追堵截里退出。

    这哪里是喂药了?简直是吻,而且还是最热烈的法式舌吻。

    只喂了几口,明徽懊恼,疑心自己待会得新换一条小褲。

    这时,她目光对上趴在裴湛宁肘弯间的扑满。

    只见小猫眼睛瞪得溜圆,好奇地望着她和裴湛宁,好似在说“两脚兽你们在做什么嗷”?

    明徽窘。

    她挥手把扑满赶走。“你这个小屁孩,不听话偷看。”

    扑满非常给麻麻面子,耸着两只妙脆角耳朵,灵活地从床上蹦下,摇着尾巴躲进床底去了。

    药还剩下半碗,明徽再接再厉。

    奇异的是,药明明是苦涩的,但在她舌尖和他相触的那刻,感受着他的吮咂,纠缠,包裹,他的攻城略地,她尾椎骨似有光点溢出,骨头酥软,苦涩旋即被甜蜜所替代。

    这就是和哥哥接吻的感觉。

    明徽shen子燥熱。

    不知不觉地,她指尖沿着他饱满的喉结,一寸寸往下划,下划到他的锁骨,哅膛紧致的薄肌,再到棱线分明的肋骨,平坦的有八块肌肉的小腹。

    不得不说,哥哥这肌肤的质感真好,柔韧又有弹性,她真是享福了。

    哥哥都高烧不醒,她居然还对他做这般,好羞。

    和哥哥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她都觉得自己变成了海绵宝宝,海绵宝宝的胖次也不能要了,得新换一条。

    好容易一碗药喂完,明徽起身,反手到背后,轻轻扯着长裙,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这时,墙上挂钟指向深夜十二点。

    明徽轻轻摸了摸哥哥的脸,低声:

    “哥,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还来看你。”

    她在心底祈祷,希望明天裴伯礼别来。

    老爷子看到她在这儿,只会让她离开。

    这般想着,她黯然地走到门边,正打算拧开门把手,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声呓语,似在梦中。

    “明徽,嫣嫣”

    “嫣嫣。”

    “不要离开我。”

    这嗓音,犹如被火烧一般炙哑。

    明徽脚步不觉停下,以为是哥哥醒了,惊喜地回身确认。

    可裴湛宁仍昏迷着,双眸紧闭。

    就好似那几声,是他在非清醒状态下发出的,是他穿透灵魂的渴望,他不想让明徽离开她。

    即便在昏迷着,在梦境里,他也要抓住她。

    听着哥哥昏迷的呓语,仿佛无形中有什么在挤压着她的胸腔、肺腑,让她好想哭。

    不光是哥哥不想离开她,其实她也不想离开哥哥。

    事到如今,她还剩下些什么呢?

    除了她的事业、她的小豌豆,她的扑满,好像也就只剩下哥哥了。

    爷爷的告诫她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决定今晚就睡在这儿,不再离开。

    这样想着,她从Delvaux冰川白手袋里拿出洗漱用具,到病房配备的盥洗室里仔细地洗漱过后,才走到病床边,掀开被子,挨着哥哥躺了下去。

    1米2的病床,挤一挤还是能躺下他们两个。

    明徽把被角给哥哥掖好,手臂轻柔地自他颈后穿过,搂住他,任由他身上散发的滚烫热意,侵袭着她的肌肤。

    她侧着身子,面对着裴湛宁,花瓣似的饱满的唇贴上他额头,在他额间落下轻如樱花瓣的吻。

    她断断续续地亲吻他,吻他的眼皮,鼻尖,脸颊,手指深入他乌发礼里,贴紧头皮,把玩着他浓密乌黑的头发,并和他说话。

    “哥,你还没告诉我,你为我培育的鸢尾花,叫什么名字呢”

    “你知不知道,突然玩这一套,很浪漫。”

    独属于她的鸢尾花很浪漫,她叫Iris,所以他叫Zephyr Right也很浪漫。

    最后,她再度把吻落在他的薄唇间。裴湛宁原本干燥起皮的唇,也被她吻得湿润通红。

    这一刻,吻着他,感受到他的真实存在,知晓他是可以被她搂在怀里,亲吻、抚摸的时刻,明徽心底的阴霾突然散开,有如拨云见雾。

    原来,那些她曾以为很重要的东西,爷爷的亲人之爱,裴家人的接纳,世俗的容许,都比不上这一刻真实将裴湛宁搂在怀中。

    这一念头如福至心灵,从大脑传递到她神经脉络的每一处。

    就连孕育在子宫深处的小豌豆,都好似接纳到了这一念头,律动着,由衷地开心着。

    据说胎儿从15周起始,会能通过羊水的震动感受到外界的声音,听到妈妈的心跳。

    她的心跳,小豌豆听见了。

    她发自灵魂的渴望,小豌豆也听见了。

    她拿过裴湛宁的大掌,指尖抚触过他宽薄掌根的每一处薄茧,十指缠扣着,带它向下,放在她隆起的圆肚皮上,轻声:

    “哥,你摸摸,小豌豆也很开心啊”

    “她长得很好。她很快就要会胎动了。”

    她多希望,胎动的时候,裴湛宁能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分享这一由衷的喜悦。

    “你知道吗,哥哥”她鼻尖发润,发湿,哽咽道:

    “小豌豆就是我们的女儿。是我们重逢的那一晚,你来到我的酒店,那晚她就来到我肚子里了”

    瞒了将近四个月的秘密,她终于亲口告诉他了。

    在他昏迷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喂个药都暧昧得浮想联翩的

    哥昏迷着,嫣嫣说啥他没听见。但聪明如哥,醒来就能想明白小豌豆是他的了。

    咱们周一见。

    第79章 相拥而眠

    一个多小时后。

    芸姨、英嫂两人等在病床外, 久久听不到任何动静。怀着对裴湛宁的担心,她们拧开病床门的把手。

    只见里头一片漆黑,只床头一盏小灯拧开了, 灯光如豆。萤火似的微光下,映出一对相拥在一起的璧人。

    明徽紧紧搂着裴湛宁, 让他依偎在她哅口, 而裴湛宁侧着,一手揽在她腰际,另一手紧紧贴在她肚腹最隆起的地方。

    她草木绿的真丝裙角, 盖住了他天蓝细条纹的病号服,不分你我。她乌黑的青丝落在他冷白的颈项上, 亲密地缠绕;他的呼吸喷薄在她颈间。

    他们就这么抱着睡着了。

    暧昧, 却不色情。

    这一对情侣, 仿佛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再分开。

    床头柜上装药的大海碗, 里头的药汁被喂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碗底如铜币般大小的一圈褐色;

    椅子上趴着那只肥圆的小黑猫,它正眯着打盹儿,听见声音半睁开眼睛,看见是她们,又把眼睛闭上了。

    一家四口, 俊男靓女,一个还在肚子里的小baby, 一只傲娇调皮的小猫。

    多么难得的圆满。

    芸姨抹了抹泪湿的眼角,对英嫂道:“阿英, 今晚上发生的事儿我们就别和老爷说了。”

    “对,不说。”英嫂坚定道,又发愁:“万一老爷要过来呢?他方才还打电话问了一遍少爷的情况。”

    “就报说少爷一切安好。”芸姨看着那空了的药碗, 下定决心:

    “我得管管我家阿瑞,让他拦着老爷。”-

    今夜,当裴家内部忙乱于祠堂审判、断亲、高烧和退烧药之中时,外面的世界也在酝酿着一场盛大的浩劫。

    一则八卦新闻在小红薯、微。博、字符等平台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播,很快就人尽皆知。

    新闻标题是:

    「407医院医生裴湛宁罔顾医德,恐吓家属不给病人做手术,医德败坏。

    标题后,跟着一则长达二十秒的现场视频。

    视频里,汐京最隆重的酒楼凤仪阁,现场鲜花热烈,彩带飘扬。

    舞台上,新娘一袭重工钉珠缎面婚纱,美若天仙,正要和西装革履的新郎交换戒指时,如松如竹般的男子走了进来,在一片哗然里,要求婚礼停止,要新娘和他私奔。

    视频附上了解说BGM,男音十分激动:

    “你们知道吗?这时距离病人手术只有二十分钟了,裴医生不好好待在手术室里做好准备,反而跑去以不手术为要挟,要求停止婚礼。

    “我是男方家人我心都碎了,你们代入下,自己爷爷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等着医生救命,医生却拿你家人性命要挟你,你怎么想?是不是都气疯了?反正我是又生气又难过。”

    “这简直是严重的渎职行为,是对《医师法》和医生职业道德的严重践踏。”

    “而且这一渎职行为也不止发生一次了。当年裴医生在北城就有前科。裴医生,你在北城治死了某厅委书记的儿子你忘了?就是在北城治死了人才灰溜溜回到汐京重新拿起手术刀的吧?”

    “国家怎么还容许这样的医生留在手术台上作威作福?”

    这则谣传一出,有如一颗石头激起千层浪。

    视频里裴湛宁、明徽与赵曦和的身份很快被挖了出来,被网友拿着放大镜扫描。

    过往围绕在他们身上的新闻,也如同挖坟一般,被一一挖出。

    “等等,我就说这一对有猫腻。前一个月那则兄妹乱。伦的新闻闹得风雨满城,很快就被不可说的力量给屏蔽了,果然越屏蔽越有鬼。他们当真兄妹乱。伦啊,哥哥喜欢妹妹都喜欢到直接到婚礼上抢了。”

    “感觉这门婚姻就是为了遮丑才举办的。”

    “我一直记得这个医生有自闭症的啊,情感异于常人,我家里长辈生病都特意绕开不找他看病。”

    “有病。纯把病人当成他们兄妹play的一环了。”

    “@卫健委@纪委监委,有自闭症的人怎么当心外科医生?还拿病人性命要挟病人家属,这是严重失职行为,要求严查严惩。”

    不幸的是,恰逢前几天传出某一线城市三甲医院副主任医师学术不端、伪造入学成绩和论文抄袭;主刀医生因和护士发生争执,医生擅自离开手术室扔下病人的新闻。

    这几则新闻有如一把尖刀,将原本就脆弱的医患关系挑拨得愈发脆弱、易碎。

    在严重的医患关系对立下,裴湛宁以手术要挟退婚的新闻一发出,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夜,明徽和哥哥相拥着睡过去,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他们还在北城时,她和哥哥从未分过手,裴伯礼知晓了他们的恋爱,不仅没有反对,还很赞成。她一毕业,哥哥便单膝跪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束鸢尾花,虔诚地向她求婚。

    “嫣嫣,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她当然愿意。她答应了哥哥的求婚,他们很快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在凤仪阁举办盛大的婚礼,婚礼现场,爷爷流下了眼泪——不是反对的眼泪,而是欣慰的眼泪。

    当裴湛宁为她披上洁白的头纱、戴上象征一生一世的戒指时,她也哭了,眼泪如珍珠滑落。

    这梦境,像另一个平行世界。

    “醒醒,你快醒醒,你怎么还哭了呢?”

    睡梦中的明徽被人摇醒。她一睁眼,看到了宋依湄。

    她对上宋依湄精致如工笔画的脸,霎时清醒了一半。

    再感觉到她正和昏睡中的裴湛宁紧紧相拥,明徽稍感到羞赧,挣脱了哥哥的怀抱,起身,从容地将自己的衣衫拢好。

    “让你来照顾湛宁哥哥,你怎么反倒在他床上睡着了。别睡了,急诊室前台已经有记者在堵着了,还有那些看热闹的网民。你也不想被他们抓到,被拍到网上去吧?”

    宋依湄不耐烦地抠着指甲,没好气道。

    这么多次大大小小的舆论战经历下来,明徽一点即通。她当即反应过来昨天裴湛宁抢婚的事闹大了,现在有不少记者闻风而动,想拍到她和哥哥的新料。

    想到这里,她弯腰把鞋穿上。

    “现在医院还有哪条路是通的?去裴湛宁宿舍的路有没有记者围追堵截?”

    她问宋依湄。

    宋依湄怔了怔,没想到明徽立即反应过来有舆论风波了,看来她脑子很好使嘛。

    “后门车库的路暂时没人。我和唐松林,汤睿超他们一起过来的。他们也说把湛裴湛宁先转移到宿舍,躲一躲记者。”

    宋依湄说。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谢谢。”

    明徽真诚地道谢。

    私心里,宋依湄一直把明徽看成是抢了裴湛宁哥哥的“恶毒女配”,没想到这大美女还如此真诚、平易近人,这下轮到她面子上挂不住了,哼声:

    “我这是帮湛裴湛宁,才不是帮你。”

    明徽淡然,弯唇笑道:“那也谢谢你,因为帮他就是帮我。”

    她飞快收拾好自己,开门让唐松林、汤睿超等人进来。

    明徽拿出两枚新口罩,一枚给裴湛宁戴好,另一枚自己戴上;唐松林调整移动病床的高度,宋依湄去前台侦查情况。

    确认还没有记者发现他们后,四人推着移动病床,乘备用电梯下楼,走地下车库,来到医院宿舍公寓。

    扑满这小猫机灵得很,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两脚兽们的大阵仗,哧溜溜爬进了明徽的怀抱里,两只黑山竹似的肥爪子扒住麻麻的胳膊,说什么都不下来。

    哼,以后不管麻麻去哪里,都不准抛弃它了!

    麻麻休想再抛弃扑满一次。

    小小的长方形鞋盒样的小公寓,阳光从普蓝色窗帘透进来,像蜡染似的,将这公寓里的床,桌子和被子,都拓印上晴山蓝般的光影。

    唐松林和汤睿超合力,一人抱上半身一人抱腿,两人都小心翼翼避开裴湛宁脊背上的伤口,把他从移动病床上抬下来,转移到单人床上。

    “佑哥好像瘦了。”唐松林突然说。

    “思念使人憔悴。”汤睿超极有默契地接话,边说边看向明徽。作为裴湛宁在医院里关系最好的同事,他们都知道他爱自己妹妹爱到了骨髓里。

    废话,看着自己妹妹要嫁给别人,能不“思念使人憔悴”么?

    “咳,”唐松林轻咳一声,脸望着明徽道:“没事儿我们就走了,那嫂子你,你可千万照顾好佑哥。”

    “嗯,嫂子也得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汤睿超说。

    听他们一口一个“嫂子”的叫,明徽有些脸热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承认的喜欢与欣喜。

    所以,即便是兄妹相恋,即便在世俗眼中他们是那么地不道德,为了一己之私险些毁掉一切,也终究还是有人会认可他们的,对么?

    真正钦佩裴湛宁的人,不会因为他抢婚就看不起她。

    明徽点点头,算是承认了“嫂子”这一称呼。

    心底忍不住想,如果哥哥这会儿醒来,看见她承认嫂子的身份,他估计嘴上不说,脸上不显山不露水,还嫌这俩兄弟叫得太亲密,实则心底会乐开花吧?

    送走唐松林等三人后,明徽先打了个电话给芸姨,告知芸姨他们已经转移到了宿舍;

    惊险的是,明徽等人前脚刚转移到宿舍,后脚记者和愤怒的网民就找到了急诊病房。

    芸姨、英嫂两人被记者吵醒,想进病房找裴湛宁时,却发现他和明徽不见了。看着大批朝急诊涌来的记者和网民,芸姨心有余悸,躲在消防通道,压低声音对明徽道:

    “转移了就好,转移了就好嫣嫣你好好照顾佑佑,老爷子那边的事儿我来和他交代。”

    芸姨想得很明白,一旦裴伯礼到医院,定然会让明徽走。没了明徽,昏睡中的裴湛宁病情只会更恶化。所以她必须阻止老爷子来医院,好为明徽争取时间。

    “好,我明白。”

    明徽低低地说。虽然裴伯礼冥顽不通,但芸姨、英嫂等人表露出来的,对她与裴湛宁不伦之情的理解和支持,还是让她振作了不少。

    假以时日,那些暂时还对她和哥哥之间情感指指点点的人,也会理解他们的,对么?

    和芸姨互通了消息后,明徽拧开电热水器,到浴室里洗了个热水澡,也洗去连日的疲惫。

    雾气朦胧里,她侧看着自己圆起来的小腹,白白的,其上有细细的青紫脉络,透出母性圣洁的美。

    她只庆幸现在还是孕16周,身姿还轻盈,行动也方便,否则真不知道要怎么同时照顾自己和小豌豆,又照顾好昏迷中的裴湛宁了。

    她没有带多余的睡衣过来,便在衣柜里找了一件他的,套上。

    沾染了裴湛宁气息的睡衣妥帖地遮住孕肚,被她拢着抚平时,好似哥哥在轻抚她,让她和小豌豆都好开心。

    将自己清理干净后,明徽点了份干净营养的外卖吃上。休息了一会,她用桶接热水,打算给裴湛宁擦洗身体。

    裴湛宁对干净简直有种丧心病狂的强迫感,他有洁癖。如果得知自己一天一夜不洗澡,明徽想他估计乐意跳进海里洗个干净。

    “哥,我来给你擦擦身体,换掉纱布。”

    她柔声对他说,并一一解开他病号服的贝母纽扣。

    这时,她看到裴湛宁胸口有一根细细的红绳,拽出来,那红绳上,挂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和水晶吊坠。

    那枚玉扳指,是她从罗德岛回来后,赠给哥哥的礼物。

    帝王配羊脂玉扳指,哥哥是她世界里的帝王。

    那水晶吊坠又是从哪里来?缘何被哥哥佩在胸口,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她低头,凑近了看,透明的水晶中央隐隐透着红,那抹红色是流动的,深如勃艮第酒,又如同血珀。

    冥冥之中,有什么好似击中了明徽的心脏。

    她霎时明白过来,这水晶里装的是她的血。

    是那管被汤睿超抽取了要拿去验DNA的血,没想到,她的血竟然被哥哥制作成了一枚血水晶,佩戴在胸口,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日日夜夜。

    她知道哥哥放弃了验小豌豆的DNA,但没想到,就连她身体里抽出的一管血,他都有好好保存,甚至把血液经过消毒处理,佩在身上。

    霎时,她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伏在哥哥胸口,眼泪无声无息地流。

    一边流一边想,哥哥究竟对她情深到了何种地步?

    比她以为的还要深得多得多。

    是不是还有很多他为着她的细节,是她所不知道的?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为了她,早已千千万万遍?

    要等到结婚以后,她,裴湛宁和小豌豆住进了临湖的独立大别墅,把各自的行李搬过来时,她从裴湛宁行李箱的黑色天鹅绒袋子里翻出她掉落的发丝,还翻出她曾经穿破洞了的、又丢进垃圾桶的丝袜,她才会知道,哥哥到了何种地步。

    深情又bt。

    难能的是,她享受他这样的深情和bt,这样深的情感浓度,像火焰一样炙热的暴烈的,正是她一生都渴求的。

    何其有幸,她这一生有裴湛宁-

    等情绪慢慢平复后,明徽才继续解下哥哥的纽扣,除掉衣裳。

    为他清洗时,她感到他体温下去了,不再那么灼烫,这让她感到心安。

    脸盆里的氺,也被她反复换了几次,她纤指倭着干净的蓝黄撞色毛巾,拧透。

    她目光扫过,脸红了个透。

    哥哥那处蓬松旺盛的毛发,是雄性荷尔蒙的集中体现,令她联想到湖边伟岸的榕树,向氺里伸出的茂盛气gen,浅浅触怦湖面,荡漾起涟漪。

    而她就是哥哥终其一生想要探索的湖。

    纠结了好久,明徽到底没有勇气把他最后一层的遮蔽扯下来,她知道即便是当下这般,哥哥也…会有点吓到她。

    偶尔她也好奇,不知道自己在某个时刻是怎么呑下哥哥的。

    怪不得以前在北城,每次结束,她都感觉自己要死了,眼泪汪汪的。

    她又鼓足了一次勇气,终于将最后一层除去。然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似不敢相信。

    怎么哥哥的,现在也这么可观呢?

    不太好看,丑丑的。

    明徽这样想着,又偷偷瞄了一眼。

    唔。是丑,但有点吸引她,有异常强烈的感受。

    她像远古时期误入了苣兽园的少女,看到了沉睡在一株大树下的苣龙,她生怕将它给惊醒了,又有得她好受。

    她看一眼,就垂下眼睑长长地呼吸,再继续看。

    唔,会不会长针眼呀?她脑子里冒出纠结的os,还有点可爱。

    就这样,她脸红心跳地替他擦洗了全shen,再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给他换上。明徽特意拿了一套清冷灰蓝调的,和她换上的同一款式和色系。

    这种感觉,像在偷偷和哥哥穿情侣装。

    明徽喜欢这种感觉。

    把旧纱布换下,敷了新的金创药,她将他挪到脊背朝上的趴位,然后依旧翻身上床,依偎在床里侧,他的身边。

    这时,她在床头摸到一叠软软的衣袍,拿起展开一看,那是一件淡蓝色睡袍,是她四个月前来医院体检时,在他这儿午休临时换上的。

    那时她做了个既香艳又恐怖的梦,梦里春露滴落,弄湿了哥哥的睡袍,还欲盖弥彰地想用吹风机吹干,掩盖罪证。

    没想到,罪证一点都没掩盖住,还是被哥哥发现了。

    为此,裴湛宁还问过她,“你究竟梦到了谁,梦到我,还是赵曦和?”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哥哥一直收着她穿过的睡袍,将它放在枕畔。

    霎时,她脑海中出现一幅画面:

    哥哥放下冰冷锋利的手术刀,下班,回到宿舍,洗漱好躺下,把脸埋进她穿过的睡袍里,贪婪地嗅闻着她残留其上的馨香,高挺的鼻尖碰触着柔软的布料。

    光是这样一想,她身子又燥了。

    她和哥哥对彼此,不论生理性喜欢还是心理性喜欢,都非常强。

    在没有她的漫漫长夜里,哥哥又是怎么熬过去的呢?

    他们还要熬多久?

    难道真的要熬到裴伯礼百年之后么?

    明徽叹息地发现,她一点也不想熬了,既然事情已经走到这一地步,那她也没什么必要再让哥哥煎熬-

    中午,英嫂给裴湛宁送了一次煎好的药来,明徽依旧以唇渡给他,欣慰地感受到他体内的高热正在退去。

    她想哥哥喝了药,退了烧,很快就要醒来了吧?

    但哥哥一醒来,恢复好身体,走出这间小公寓,就要面对铺天盖地的指责吗?

    被那些网民指责他渎职、失守,被指着鼻子骂“你不是一个好医生”?

    不。她不能让裴湛宁醒来之后面对这些。

    她必须得做点儿什么。

    明徽上网大致把新闻看了看,心中有了想法。

    既然哥哥处在流言蜚语、处在风暴中心,那这一次,换她来当哥哥的守护神,换她来替哥哥处理这些风暴。

    想到这儿,她即便心中再有不舍,也还是换上珍珠白的女式衬衫孕妇套裙,准备出门。

    出门前,她握着哥哥的手,让他掌心贴上她的脸颊,用鼻尖轻蹭着哥哥掌心的薄茧,思潮如海水般起伏。

    其实她也拿不准,当哥哥醒来之后,她应该在哪里?

    毕竟,爷爷已经告诫过她,以后再也不许接触裴湛宁了。

    怀着一种惆怅的心思,她出了门。

    她要找的第一个人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主任医师、心外科奠基人和博导,同时也是裴湛宁的导师,穆承山。

    这位享受国家**特殊津贴、还拿了金刀奖的心外科博导十分忙碌,明徽担心约他约不出来,但她用邮件说明了来意后,马上得到了回复,请她半小时后来汐京大学医学部见穆导。

    汐大医学部教学楼下,有一处草坪,在夏日阳光下绿如美钞。

    草坪中央矗立着一座希波克拉底半身像,浓眉直鼻的西方医学奠基人透过雕像,望着熙攘来往的人群。

    喷泉的弧形水柱从半身像底下喷出,织就一片清凉的水幕。

    明徽见到穆承山时,他背影健硕,头发花白也不见老态,正面对着雕塑,背着手,背对她。

    “穆导,您好。”

    她不卑不亢地和他打招呼。

    穆承山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鹰隼,审视着明徽:

    “湛宁这孩子视医者生涯为他的第二性命,没想到他会为了你,连医生的职业操守都不要了。”

    “”

    明徽想,那也是因为她把哥哥逼到绝境了。

    抢婚一事闹到这等地步,她也终于明白,哥哥是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另一个男人的。

    穆承山说得如此直接,让她不知道如何接话。

    幸而他话锋一转,道:

    “明小姐,你今天有事找我,所为何事?”

    穆承山和裴湛宁,虽然相差着四十来岁的年纪,但平时两人亦师亦友,同是心外科领域的佼佼者,又惺惺相惜。

    他早就把裴湛宁看成是他的儿子、他孙子一般的存在,因此对明徽的审视里,含了几分长辈相看新妇的意思。

    察觉到穆承山投来的眼神,明徽笃定,他定然是真心实意希望裴湛宁好的。

    既然如此,明徽也不拐弯抹角,她直视着穆承山,认真道:

    “穆前辈,我此次来为的是裴湛宁。因为抢婚的事,他正在网上遭受莫须有的骂声和攻击。我想恳请您出来帮他说句话。”

    穆承山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答应与否,而是发问:

    “你觉得你哥哥是个好医生?”

    “对,他是个好医生。”明徽答得铿锵有力。“我从没见过比哥哥更痴迷医术,也更对患者负责的医生。”

    她的话语里,透出的是对裴湛宁真正的理解和欣赏。

    于是穆承山知道,裴湛宁找到了一个真心爱他,能够“看见”他的女子,这何其宝贵,她会和他一起承担这世间风雨。

    明徽继续陈述:

    “我不仅会求您帮忙,我还会一一求助那些曾在他那儿受益过的人,求他们出来帮帮他。”

    “不错。”

    穆承山颔首。

    “所以您”明徽犹豫。

    穆承山的态度不显山不露水,直到这会儿她也没弄清楚,这位泰山北斗愿不愿意出来帮忙。

    “这个忙我帮了,听由你安排就是。”

    穆承山道。

    其实就算明徽不来找他,他也打定主意要为裴湛宁说几句公道话。

    这样一位天才少年医生,他穆承山不能眼睁睁看着陨落,他陨落了,是国家和人民的损失。

    只不过如今事情闹大了,还真不好收场。

    依照他的推测,卫健委和407领导层会让裴湛宁停职一段时间,既是以儆效尤,修复脆弱的医患关系,也是对裴湛宁的保护。

    “穆前辈,谢谢您,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明徽将准备好的礼盒拿出。

    里头是一套宜兴紫砂壶,大师作品。

    她早就听闻穆承山爱喝茶,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就做足了功课。

    穆承山不缺好茶壶茶具,但短短几个照面,明徽展露出来的社交素养让他很是欣赏。

    裴湛宁得此一位愿意为他奔忙、还仪态气质顶级、办事能力强的佳人,也是他之幸了。

    “心意就不必了。改日你和湛宁一起来看我再说。”

    穆承山摆摆手,罕见地打开话匣子。

    “湛宁能做出抢婚这事,我也没有多意外。因为他早就有前科。”

    他看向明徽,“涉及到你的事儿,湛宁就不太冷静。”

    明徽十分敏锐。

    听到穆承山这样说,她当即反应过来:

    “您指的是三年前,他在北城,当时接了一台手术,却没将那人救活,因而背上行政处罚的事?”

    “对。”

    冷光眼镜背后,穆承山将目光投向辽远湛蓝的天空,久久陷入回忆之中。

    “那也是一例主动脉夹层手术生病的孩子是北城某位高官的孙子,他患有遗传性结缔组织病。他犯病时,家人很快就把他送到了三院,但病人家属背景大,又好闹事,没有哪个医生肯给他开胸动手术。”

    “当时湛宁还在规培期间。虽在规培期间,但大大小小的手术他也做了几百台,比许多熟手都做得好,看他做手术,像一场艺术欣赏。”

    “那年三院的留任编制卡得很死。但湛宁很想留任。当时的科主任利用了这点,把给高官孙子做手术的任务推到了他头上。他当时也答应了。”

    “所以,那孩子真的运气很差,死在了我哥哥的手术台上?”

    明徽捂住胸口,担忧道。

    她多希望不是。

    就因为这件事,裴湛宁一直背负着“治死人”的罪名,像被钉在耻辱柱上。

    “不是。你哥哥把那孩子救活了。他把孩子破裂的血管修补好了,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穆承山肯定道。

    “但不幸的是,那孩子很快并发了脑疝,瞳孔扩散,没救了。这是孩子自己的命,和裴湛宁无关。棘手的是,家属非把孩子死亡的责任算在他头上。

    事后我知道这件事后,大怒。

    当时三院里的派系斗争和站位斗争都异常激烈,湛宁这是给别人当刀子使了。我问他知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他说他知道。

    我再问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愿意落入陷阱,他跟我说,因为科室主任承诺他,手术成功会给他留任编制,他们已经签字画押了。

    我当时十分不理解,他为什么非要留在北城。

    为了留在北城,他险些把自己的职业生涯都赔进去。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么?”

    说到这里,穆承山停顿了,镜片背后锐利的眼睛,直视着明徽。

    明徽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她呼吸滞涩,低声:“所以是是因为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那章更新到当年分手的真相。

    佑哥吃真好,嫣嫣给你嘴对嘴喂药,还给你擦身,换纱布。啧啧。

    醒来后的佑哥:再来一遍。

    嫣:不。

    佑哥:就要。强行要。

    嫣:拒绝!

    佑:那我记账了。

    嫣:

    第80章 分手原因

    明徽呼吸滞涩, 低声:“所以是是因为我?”

    和哥哥闹分手的情景,她还记得。他们吵最后一架,她曾绝望地哭泣, 朝他大吼“可是,我们根本就摆脱不了家里, 你说逃, 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之后就是她单方面提出分手,搬离了他们曾欢爱过无数次的小公寓。

    没想到,那时的哥哥正在谋划着他们的出路, 为他们寻找去处,他不像她。

    那时的她从未把哥哥规划进她的未来。她想留学, 想成为最好的珠宝设计师, 但哥哥和她不一样, 他要他的未来里每一步都有她。

    “裴湛宁说, 因为他想留在北城,给他和他妹妹一个家。”穆承山说。

    最后这句,像一把刺刀将明徽心脏豁开了,暴露在空气里,真的好疼。

    穆承山现在所告诉她的,都是她和裴湛宁分手之后发生的事。

    那时她分手, 一张机票去了美国,落地罗德岛, 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有了新的导师和同学;而裴湛宁依旧停留在原地, 等她。

    他曾告诉过她,“我们会在北城有一个家,只有你和我, 还有扑满。远在汐京的人,他们都不能打扰到我们。”

    北城,是他为他们这段违背世俗的恋情,找到的一个安居所。

    如果那时候她没有和哥哥吵架,分手,没有负气出国读书,或许他们已经在遥远的北城,建立了一个温馨的小窝了。

    只可惜,凡事没有如果。

    “当时在病人家属的营销运作之下,湛宁手术台上死了个人的新闻广为流传。家属在京城的势力太大,大到远在南方的裴家,都无法与之抗衡。他险些被吊销执业证书,我多方奔走,才保下的他。”

    “那时我让他调回汐京,回407医院,进军医医院,那儿有裴伯礼的势力,仇家动不了他。起先湛宁还不乐意,他还是一门心思想留北城。”

    “直到你在罗德岛的生活安定下来,他终于认清楚你不会回北城,才突然同意回汐京。因为你们爷爷在汐京,他知道你得回来,他专门在这儿等着,像守株待兔一样。”

    穆承山笑。

    “我这徒弟还是个情种。”

    明徽猛地偏过头去,泪眼模糊-

    到最后,明徽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穆承山那儿出来的。

    汐京大学医学部,连接教学楼和宿舍区有一排茂盛的梧桐大道,密密麻麻的枝桠向上生长,有如大地向天空长出的绿色毛细血管。

    在茂盛的梧桐大道下,穿珍珠白女式衬衫裙的女人,眼尾微红,鼻头也红红的,像哭过。

    和哥哥闹到分手的情景她依旧是记得的,只是每次回忆起来,都像要了她的命,让她在罗德岛孤寂的夜晚里将枕头哭湿。

    所以这两年,她的大脑像开启了一层防御机制,把这段记忆赶进了大脑皮层的角落,麻木如行尸走肉,不准许自己再想起。

    这一次,她主动逼迫自己挖开,联系裴栖月,穆承山等人对她说过的话,拼凑当时分手的前因后果。

    那是大四下学期。

    裴湛宁的规培生涯即将结束,远在汐京的裴伯礼做了一场脊柱手术,许是生命无常,加之他愈发感受到凤麟楼后继无人,便频频催促裴湛宁回汐京,继承家业。

    而此时,温静出差经过北城并发现了这场不伦之恋,以此来恐吓明徽,“爷爷知道你们在恋爱,你说说,你会沦为什么下场?”

    明徽本来就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地享受着和哥哥的恋爱,这一恐吓,让当时的她愈发不安,总是想到“总有一天他们会分手”。

    她的悲观让他们之间爆发了许多次小摩擦。

    而这时的她,并不知道裴湛宁活在爷爷日益加厉的催促里。

    她只知道,为了怕被家里人发现恋爱这件事 ,她和哥哥总是在争吵,旧的伤口愈合,更添一层新伤。抱着一种“这是为了我们的感情好”的想法,她决定把温静的威胁瞒下来,闭口不提。

    裴湛宁也决定,把爷爷催促他回去继承家业的事瞒下来。

    他不想让妹妹感受到压力,想让她好好申请学校;他的当务之急是拿到编制,留在北城,给她一个家。

    就这样,抱着一种“为了对方好”的心态,他们谁都没和谁说,都在默默地扛着,咬牙忍着,经受着外界学业和工作压力的双重摧残,无形的压力像不合脚的皮鞋磨着脚后跟,磨破了皮,露出鲜红的血肉,带给他们真实的砺痛。

    年少的一对恋人,并不知道沟通就是最好的良药。

    这时,距离明徽毕业的脚步也近了。

    按照惯例,她会穿上粉红垂领的学士服,戴上学士帽,参加毕业典礼。

    从小到大,每到家长会的时刻她总会伤心失落,想逃离想逃避,因为没有父母出席她的家长会。

    直到后来有裴湛宁“以兄代父”出席,挤在她小小的座椅里身高腿长,漫不经心地听台上老师喋喋不休。

    他填满了她的座位,也填满了她心底因缺失父爱而留下的空洞,她才觉得好受了不少,不再抗拒家长会的到来。年年高中,皆是如此。

    裴伯礼知道她的不好受。

    他因手术而获得了一段休假,正打算好好奔赴北城,参加孙女的毕业典礼。

    “嫣嫣呀,爷爷准备好喽,到北城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给你和导师拍照。”

    当明徽接到爷爷这一通电话时,她正和哥哥坐在沙发上。他们在做.i,她如观音坐莲,盛開在他膝头,蹙着眉头轻yao贝齿,婉转承着他带来的颠簸和风暴。爷爷的声音响在耳畔,爷爷说他要过来,她很ji张,jin张到yu哭无泪,却也带给他灭頂般窒息的快乐,恨不能直接死在她里面了。

    “不用了爷爷。你、你好好休息,不用过来参加毕业典礼我的舍友们,她们也没有家长来”

    她忍受着他的huge在她体内倒腾,偏生裴湛宁还要在这时候使坏,狠狠上頂,戳到她的敏处,她差点惊呼出声,眼里溢满泪水,生理和心理上双重的圧力让他们的攻防战像一场绞杀,你来我往,几乎同时dao达。

    但明徽也生气了。她在气都这般时候了,怎么哥哥还在如此胡闹?万一被爷爷发现怎么办?

    她也害怕裴伯礼来北城。

    怕爷爷看出她和裴湛宁之间非同寻常的亲密,正极力地打消爷爷的念头。

    那头,裴伯礼并不知道这对儿晚辈背着他什么都尝遍了也试遍了,沉吟着,又提起另一件事。

    “嫣嫣,你留学结束后就回汐京,进凤麟楼,我让马师傅带你,你会成为一个厉害的设计师,辅佐你哥哥。

    周家的周澈对你有点意思,前几天他爷爷来问我了,让你们两个相处下,你把他微信加一加。”

    “好。”慌乱之中,明徽答应了爷爷的请求。却不曾想这引起了裴湛宁的不满。

    挂断电话后,他质问她:

    “嫣嫣,你真想好了,毕业之后你要回汐京?”

    “你还要加别的男人的微信,不准。”

    他很霸道,就开始抢她的手机。两人在沙发上扭成一团。明徽被他压在身下,喘得很细。裴湛宁不满意她对爷爷承诺的“毕业了要回汐京”,反复地揪着问她。

    “嗯我就是要回去的。”她说。

    “你回去了,那我们怎么办?那时候我们在爷爷眼皮子底下,还能做恋人?”裴湛宁反问。

    她不假思索:“到时候、到时候就分手呗。”

    沉重的“分手”二字,被她说出来是如此地轻易,如此轻巧。裴湛宁情绪不太对了,从她身上起来,脊背抵着沙发冷着脸。

    而明徽,也立刻发觉自己说的话伤害到哥哥了。她为自己脱口而出的“分手”感到抱歉,正想上前去安慰他,然而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突然意识到,潜意识里她就是觉得,她和哥哥在一起是不对的。

    她是妹妹,不该和哥哥在一起。两年前在飘窗下的那个吻,还是她太冲动了。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接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会上床,成为情侣,成为密不可分的一对,然后走入婚姻殿堂。

    可她怎么能嫁给自己哥哥呢?裴湛宁是哥哥啊。

    她也发觉,在她对未来的规划里,并没有“和哥哥结婚”这一项,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毕业了就和他分手,让两个人的人生重回正轨。

    所以,明徽根本安慰不了他。

    而裴湛宁,也从她迟疑的神色里读懂,懵懂的嫣嫣并没有将这场恋爱当真——或许她以为这是一场随时可以叫停的恋爱游戏。

    可是,他怎么会给她叫停的机会呢?

    他更心痛于,原来明徽还是把他当成哥哥,从未当成可以走进婚姻的另一半。

    就这样,因为对身份认知的不清晰、对未来规划的不一致,背负了沉重道德压力的小情侣,爆发争执,终于分手。

    爱情的萌芽在多方现实的挤压里,尚未结出甜美的果实,就过早地夭折了。

    他们错过了。

    复盘起这些,明徽觉得自己好傻。傻到居然要用这么久,才去接受“哥哥能成为丈夫”的观念。

    当哥哥已经自觉成长为能做她丈夫的男人时,她却还是个天真的妹妹。不一致的成长步伐,道德伦理感沉如枷锁的外部环境,不一样的认知,终于让他们错过。

    转念一想,冥冥之中,小豌豆的到来,就像是上天硬硬为他们牵上的红绳,要他们在一起。

    幸而,她醒悟得不算迟,她的认知一直在蜕变,他们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长相厮守。

    明徽安慰自己。

    她很快就遏制了自己的眼泪。因为裴湛宁还处在舆论漩涡里,当下的环境容不得她哭。

    找穆承山给裴湛宁澄清谣言,这只是第一步。

    她还要找好多人。在她的挎包里,放着一本病历本,是她从裴湛宁办公室拿出来的,里头满满地记录了他近期收治过的病人。

    她会一个个打电话过去,找到这些人。

    找到那个曾被裴湛宁修补好二尖瓣,大老远送了他一只南瓜的老大爷。

    找到那位女儿患了法洛四联症、主动给裴湛宁送鸡蛋的妈妈。

    找到那位曾听信谣传觉得裴湛宁有问题,又被他无私治好,从此对他敬佩满满的老人家。

    她会恳请他们,出来为裴湛宁说一句话。

    这样想着,明徽突然有了力气,也有了动力。

    她会把裴湛宁从舆论的漩涡里救出来。

    一如当年,哥哥为了给她一个家,毅然决然地走上手术台-

    很快天便黑了,远处天际线,山峦吞噬了最后一缕如血的残阳。

    明徽开着一辆阿斯顿马丁,从郊区路快速路拐回城区。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找人。

    她拨一个电话过去,那边稍有些警惕的、带着浓重乡音的人把电话接起,听她自报家门是“裴湛宁医生的家属”,“裴医生遇到困难了愿不愿意出来为他说说话”,他们都放下了警惕。

    这是裴湛宁用一以贯之的医者仁心,为自己赢得的口碑和信任。所以明徽的采访、对接异常顺利。而明徽,也准备了非常贴心的礼物给他们,真诚表示谢意。

    忙了一天下来,明徽又累又渴。在等一个红灯时,她拿过一只香奈儿5号工厂系列水杯,仰着头饮下水,好一解干渴。

    安全带自她隆起的肚腹上拉过,扣好,愈发显得她隆起的小腹浑圆,裙角依旧扣着那枚金灿灿的别针。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只Delvaux冰川白手袋。手袋里有一架相机,相机的储存卡里有几段视频。

    这些视频里,是患者简短拘束、又真诚无比的独白,被她收集到了。

    她会交由曲瑶运作,让人们好好看看这位营销号口中“医德败坏”的医生,在救治过的病人眼里,究竟是什么形象。

    和人打交道一天下来,孕16周的她也感到十分疲倦。

    好在她想到自己能立刻把车开回407医院,回到裴湛宁身边,用手指轻抚他脸颊,而哥哥也很快就会醒来——想到这点,好似有灵泉洗净了她周身的疲惫。

    连子宫里的小豌豆,好似都振奋起来,感受到了和她同频的快乐。

    她们要回家了。有哥哥(爸爸)在的地方,就是家。

    可还没等明徽将阿斯顿马丁驶上去往医院的道路,芸姨打电话过来,语气里满是忧心:

    “嫣嫣,你在哪?”

    “我在中山路附近。”她边说边打方向盘,准备左转。

    “嫣嫣呀,你别过来了。老爷他他实在担心佑少爷,我劝他劝不动,他现在已经在医院宿舍了。”

    芸姨叹气。

    如今老爷子明显余怒未消,万一再赶明徽走,那要明徽怎么办?这孩子要大大地伤心失落了。

    为着明徽好,她打定主意不能让这两人见面。

    “好。”

    明徽咽下千言万语,答应了。她何尝不知道芸姨是为了她好?窗户纸捅破之后,她和裴湛宁的关系还是见不得光,只能躲躲藏藏。

    路口正值红灯,她被裹挟在万千车流里,耳边喇叭和汽笛声起伏不停,她偏头,望向东边,直入云霄般的宏伟外科大楼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红十字。

    在这大楼之下,小小公寓里某一间的床上,躺着裴湛宁。她急匆匆结束了对家属的采访,就是想赶回去见他。

    就差一个红灯路口,她就能见到裴湛宁了。

    可如今,却暂时见不到了。

    其实她有点遗憾。

    今天下午出门之后,她又想起裴湛宁宿舍书桌旁的香樟木盒。

    往日这木盒用一枚铜锁锁住,今天她给裴湛宁喂药时,瞥到那锁居然打开了。

    她记得,早在她来医院体检,第一次看见这木盒时,就很好奇这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

    只可惜,当时裴湛宁神秘地突出“秘密”两个字,并且不给她看。

    而上午时,她想着喂完药就打开看一下。

    可喂完药之后,她满脑子萦绕着的都是哥哥在网上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事实,一时又将这香樟木盒忘在脑后了。

    如今,她重新想起了这木盒。木盒里究竟是什么呢?

    可是她暂时没有机会去看了。

    “芸姨,我哥醒了吗?他现在怎么样,烧退了没有?”

    既然不能实实在在陪在他身边,明徽只能通过芸姨来了解哥哥的情况。

    “他烧退了,人摸着总算不烫手了。”芸姨长长地松了口气儿。“他还没醒,但中医张老先生说,他快要醒了。”

    “那就好。”明徽低声。

    她苦涩地想,不知道哥哥醒来之后,还有没有昏迷时分的记忆?

    还会记得他昏迷时,他们所发生的一切吗?

    会不会记得她用唇给他渡药,被他吮吻?

    记不记得她曾把他的手掌放到她隆起的肚皮上,让他摸她的孕肚?

    会不会听到她说的那句“小豌豆是我们的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明徽希望他记得。

    “芸姨,你和英嫂,兰嫂好好照顾好我哥,谢谢你们。”

    明徽说。

    芸姨笑笑:“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

    她提醒明徽道:“你哥他的手机被老爷没收了。你先暂时别用手机联系他。”

    “好。”

    明徽怔了下,低低应声。

    芸姨又问:“嫣嫣,这之后想好去哪了吗?”

    芸姨很是担忧。

    离了裴家,又离了哥哥身边,明徽到底能去哪里?

    “我我还是暂时留在汐京。”

    明徽茫然地说。

    她还要留在这里,帮裴湛宁打赢一场舆论攻坚战。至于她在汐京,能去哪里呢?

    她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当年分手的经过了后面几章会写佑从昏迷中醒来,确认孩子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