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湛清没说话，神色晦暗难懂。
时浅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尴尬地转回头，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两下，将手机递过去找补：“你别误会啊。我说的是郑润泽的《你》。”
耳机里陌生音乐的前奏响起。
周湛清视线落在略微反光的屏幕上，歌名确实叫《你》。
一瞬间，他刚提上的心又被重重落了回去。
后悔自己反应略显迟钝，没接住她的“表白”；又庆幸自己沉默，让这段感情没有按下加速键。
她喜欢他吗？
或许是喜欢的。
但喜欢他什么呢？
他的人生经历里，有且仅有一次的感情，毫无保留地献给了时浅。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贪婪地想要她同等的爱。
很显然，这个梦想早在很多年前就被宣告了失败。
至于如今。
或许是上天垂怜，赐他的暗恋一场美梦。
至于能持续多久，无人知晓。
周湛清确实在犹豫。
片刻的恋人还是永久的朋友呢？
他想，如果上天愿意再眷顾他一次，仅此一次，他想要和她，成为永久的朋友和恋人。
“她真跟你表白了吗？”景辞安话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刚看到周湛清和时浅一起从校门口进来，他还以为两人只是碰巧遇到。结果周湛清说两人一起来的。
更让景辞安震惊的是，周湛清说：“她好像，跟我表白了。”
公交车上的场景历历在目。
周湛清的余光瞥向靠窗的时浅。
她静静垂着头，碎发挡住他的视线，他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耳机里的歌刚好放到副歌部分。
“我想要你的爱/
更想被你爱/
思念很难捱/
……”
下一句歌词还来不及唱完，时浅就切了歌。
“换一首听吧。”她的语气听不出丝毫异常，颤抖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周湛清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景辞安听完沉默了很久，“你是因为拒绝她的告白愧疚？”
“不是。”周湛清不假思索地否认。
“那是……？”
“因为让她难过，所以愧疚。”
周湛清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
如果今天不是时浅，换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说这句话，他都不会以沉默代替回答。
更不会，注意到她颤抖的手，和刻意回避的视线。
“这有什么难思考的？”景辞安听完直接笑了，“你喜欢她呗。”
周湛清又沉默了。
他从未否认过这个事实。
“但是，你短短几周，真的喜欢她还是新鲜感？”景辞安好心劝他，“你之前没谈过，不要分不清喜欢和新鲜感，最后搞的大家都不好看。”
“而且，你女神，你不喜欢她了吗？”
景辞安和周湛清是同一所初中上来的，两人一直在一个班。
当时学校追周湛清的女生不少，但每次都被他明确拒绝。
景辞安当时暗恋的女生也跟周湛清表过白，结果被拒绝了。
他只觉得这人真装。
后来两人熟悉后，他不喜欢那个女生了，才问周湛清为什么拒绝？
周湛清只说了一句：“有喜欢的人了。”
再然后，什么都不肯说了。
至今，没人知道周湛清心里喜欢的人是谁，也没人知道她任何一点信息。
有人怀疑过他口中的“女神”是杜撰出来为了挡桃花的。结果第二天，他就请假了。
理由是：他喜欢的女生今天过生日。
每年6月26日都去，渐渐也没人再怀疑真假。
周湛清盯着景辞安看了一会儿，最终回道：“不要再提了。”
————
谈莹刚坐下就敏锐捕捉到时浅身上的不愉快。
方宁愿见谈莹来，抬眼看了她一眼，示意让谈莹去问。
“怎么了小妞？”谈莹摘下书包扔在地上。
“没事。”时浅声音闷闷的。
“看着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啊？”谈莹一手揽过她，“说说吧，看看我能不能给你解决。”
时浅撇了撇嘴，“我被拒绝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
方宁愿握着笔的手紧了又松，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你跟他表白了吗？”
时浅点点头。
“他什么意思啊？凭什么拒绝你？能不能把喝你的汽水吐出来？不喜欢你他喝什么喝？”谈莹有些生气，“不就长得帅吗？南城一中又不是只有他一个长得帅，今天晚上我给你再找几个帅哥。”
时浅被谈莹逗笑，拽了下她的袖子，没出息道：“可我只喜欢他那张脸。”
其实他的性格，她也很喜欢。
时浅不敢再说。
谈莹沉默了三秒，收敛好情绪，“行吧，那你说我给你分析一下。”
时浅从两人相遇开始，边讲边分析。
如果说她的感觉有错误，那他的行动呢？也是她误解了吗？
谈莹表情严肃地听着，方宁愿的心思早已神游到太空之外。
“周湛清之前，是哪个初中的？”谈莹问，“他该不会有一个白月光吧？”
时浅心猛地一沉，“你别吓我了。”
“说实话长这么帅没谈过，你信吗？”
时浅语塞。
方宁愿只默默回了一句：“初中部的。”
“他是南附的啊？”谈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时浅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方宁愿不解。
“没事。”谈莹摇了摇头，“咱们班还有人是南附的吗？”
“莫尧。”方宁愿纠结半天，只说出了班长的名字，刻意隐瞒了自己转学的事。
谈莹和时浅对此并没有丝毫怀疑。
南城一中附属中学是南城一中的初中部，但并不直升。依旧是按中考成绩录取，不过每年南城一中都会给附中将近一百个定向生名额，只要达到南城市中考统招线就能上。
其他的，则按照成绩掐尖，再将使用“钞能力”的借读生插入普班。
所以一个班里从附中直升的人本就不多，文科班更是少之又少。
在南城一中大部分人都默认“只有学不了理科的人才来学文”。但其实本质，是为了掩盖学校教育资源的不公，重理轻文的事实。
学生明知，但无奈。
谈莹起身想叫莫尧，却被时浅拉住。
“怎么了？”
“你让我再……考虑一下。”
时浅说的委婉，谈莹没再坚持。
如果周湛清是附中的，那么对于当年那件事，时浅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更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尽管她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可很多事情切切实实给她造成了长久的伤害。
［别想了，他肯定不知道那件事。就算知道了，都是假的他难不成还能不相信你不成？］
谈莹将纸条递过来。
时浅沉默了一会，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但我还是害怕。你让我再想想。］
说是想，其实是逃避。
周湛清也发现了不对劲。
自从周天之后，时浅再没主动找过他。
刻意为之的偶遇也只是简单地打声招呼，再没有以往的热情。
他分不清她是放弃，还是难过。
一时间，进退两难。
“想就去找她啊。”景辞安一语道破他的纠结，“都看外面多少次了，不如你直接去找她。”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行动？”
周湛清指了指墙上的钟表：“我在等下课。”
晚自习的铃声刚落，周湛清立刻从座位上起身，指尖夹着饭卡快步往外走。
身旁的景辞安抬眼打趣：“这么急，至于吗？”
“买点东西。”周湛清脚步没停。
“巧了，我也去。”景辞安跟上他的步子，两人一同往超市走。
进店后周湛清熟门熟路直奔冷藏柜，抬手抽出一瓶葡萄汽水，转身便去收银台结账。
超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刚踏出超市门，昏黄的路灯漫下来，他一眼就看见台阶上立着的时浅。
景辞安在旁边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他，眼神示意他别错过。
周湛清攥紧手里的汽水，抬步朝台阶走去。
时浅和谈莹陪方宁愿下来买东西，没什么要买的，两人就在门口等。
站在她对面的谈莹先瞥见身后的人，压低声音道：“周湛清。”
时浅闻声下意识回头，目光撞进对方眼里。
路灯光线朦胧，她匆匆扫了一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相对，又默默转了回去。
“他过来了。”谈莹低声提醒。
时浅淡淡应了声“哦”，仓促开口：“我进去买点东西。”
话音落下，她转身快步走进超市，刻意避开了迎面而来的人。
周湛清停在原地，指尖用力捏着瓶身，冰凉的汽水贴着掌心，周遭只剩暖黄灯光与喧闹，竟然显得有些落寞。
景辞安愣了一下。
拒绝表白，闹这么大吗？
“要不你等会……”
他话还没说完，周湛清开口打断道：“你先回去吧。”
周湛清就站在超市门口没走，静静等着。
时浅本就没什么要买的，在货架间磨蹭许久，才和方宁愿一同走出超市。
夜色渐深，往来的学生少了大半，两人跟着谈莹，打算往东楼梯走回教室。
脚步刚拐过拐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声音：“时浅。”
三人同时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回头。
周湛清站在光影交错的暗处，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手里攥着的葡萄汽水，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