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李景安一听得了这话,面上当即划过丝愕然来。

    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

    他们不是说好了么?

    木白只是稍离这云朔县片刻便回来顶了他的身份,主持着云朔这大小一应事物。

    怎的说消失就消失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李景安将身子一撑,急促着问道。

    他偷偷瞅了李景安一眼,见他撑着身子的胳膊抖得厉害,寝衣底下更是空落落的,比来时还要瘦削了三分——

    到了嘴边的解释,就像卡在喉咙里的硬疙瘩,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叫他怎么说?

    难道说,他侄子今早去府城采买,刚出县城就瞧见县太爷的马车被扔在路边?

    说那车里一片狼藉,吃的用的,连块盖布都被撕得稀烂?

    还是说……车辙附近,还溅着些星星点点的、没干透的血迹?

    木白小哥儿和县太爷的情分,他们这些底下人谁看不明白?

    如今县太爷为了县里头的这些个基础的农事,百姓活下去的根本熬得是干瘦如柴,连坐直身子都费劲了。

    他简直不敢想,要是把这些实话一五一十倒出来,大人会急成什么样。

    这身子骨,哪里还经得起又急又气还带着怕的折腾?

    李景安却不知他肚里这些翻江倒海的煎熬,只是一个劲儿地催问:“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老实缩了缩脖子,两手往后一背,脸上的为难凝的实实的,好似能拧出水来。

    “这个……这个……”

    他杵在那儿,肠子都快打结了,拼命想搜刮出几句委婉些的说辞。

    可肚里那点墨水,能把事情囫囵说清楚就不错了,哪还讲究得了什么弯弯绕?

    眼见李景安的语气越来越躁,刘老实把心一横,只得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实话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

    他这话音还没落,李景安便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颤,撑着床沿的手肘一软,整个人又重重栽回绵软的被褥里。

    那双失了知觉的腿被这股力道一带,软绵绵地甩了出去,牵动着上半身在床上打了个滚,竟直直朝床下栽去!

    刘老实看得真切,惊呼一声,一个箭步抢上前,双臂一抄,将人稳稳托住,轻轻放回床榻。

    “大人!大人!您这是怎的了!您可千万要撑住啊!那木白小哥儿还在等您呢!”

    李景安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细密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念头飞转。

    木白的身手,他心里有数。即便算不上顶尖,也足以在寻常地界横着走了。

    从云朔往府城这条道,虽说山匪不少,可那些都是被逼上梁山的苦哈哈,只为讨口饭吃,哪里真会什么高深的武功把式?

    就凭他们,想伤着木白,简直是痴人说梦。

    木白的失踪,跟这些山匪,怕是半文钱的关系都扯不上。

    那……木白会去哪儿?

    刘老实的手一直没敢离开李景安的身子,眼睛也死死盯在他脸上。

    见他满头满脸的虚汗,心里头那叫一个恨啊!

    恨这云朔县的实力还是太差,才叫那些个山匪如此猖獗,连县太爷身边的人都敢下手!

    更恨木白小哥儿那般好的身手,便是不慎落入了敌手,怎的不想法子递个口信回来,好叫大人安心——

    等等!

    不对!

    木白小哥儿不是留下了字条儿吗!

    刘老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那粗糙的手来,猛猛的往自个儿脑门上一拍,这才从兜里摸出张字条儿来,忙不迭的递到了李景安的眼前。

    “大人,俺们村里头的毛小子在那马车附近找到了这个。”

    “他这大字不识一个的,也瞧不懂上头写了些什么,就看见被一块石头仔仔细细的压着,应该是木白小哥儿留给您的信件,就巴巴儿的送来了。”

    “您瞧瞧?”

    李景安从刘老实的手里把那张纸条接了过去,攥在手心里。

    他也不低头去看,只把眉心微微一簇,眼角的余光便时不时的落在了刘老实的身上。

    刘老实正偷觑着李景安呢,见他那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的往自个儿身上落,哪里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即举起那三根手指头,对天发誓:“大人,您信俺!俺发誓,俺绝对没偷看过啊!”

    李景安这才笑了笑,指腹在纸面上轻轻一搓,将那张字条展了开来。

    那张纸条上写着:“县外有雾,此雾绕县而成,似网如幕,使人出则不可归。”

    “不必忧心,府上遣人来信,言明京中有变。既无法归县,我便回京中探得情况。盼于君相见京中。”

    李景安当即松了口气。

    还好,起码他现在能肯定,人没事儿。

    只是……

    李景安的目光落在那句“出则不可归”上,略一迟疑,就问道:“你说,这字条儿是你侄儿从县外带回来的?”

    刘老实连连点头:“对对对!是俺侄儿给带回来的。”

    “你侄儿是本县人?”

    “可不么?这辈子都没怎么出过县城哩!”

    李景安的眼神闪了闪。

    也就是说,这道迷雾对本县的人没有半分影响?

    那外乡人呢?

    外乡人能进的来么?

    李景安抿了抿唇,问道:“这些年可有外乡人来过?”

    刘老实一听这话,心里头着实诧异的厉害。

    县太爷这好端端的,怎的忽然提起这外乡人来了?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了:“一直都是有的。俺们云朔县虽说位置偏僻了些。可这风景确实实打实的好啊!”

    “再加上这气候也颇为适宜,哪儿年没有那些个喜欢游山玩水的旅人们路过?”

    “就拿今年来说——”

    刘老实愣住了,他把眉头一皱,往深了一想,这才咂摸出些个不对劲来。

    他们这县里头是偏僻没错,却也不是什么人迹罕至的。

    往年里这个时节少不得有那些个爱好着游山玩水的客人来县里头住上那三五日的。

    可今年倒好,竟是一个来客都没有的!

    这这这……这也太反常了吧!

    莫非……是那帮山匪近来愈发猖狂,连外乡过路的都敢下死手,眼都不眨一下了?

    刘老实后颈窝的寒毛唰地立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望向李景安手里头的那张字条,可这视线才刚一粘上,就被李景安一个侧手给结结实实的挡住了。

    李景安那心里也狐疑的厉害。

    直觉告诉他,那层迷雾一定是系统搞出的事情来。

    可为什么是个只阻挡外乡人进出,对本地人毫无影响的迷雾?

    难不成,在他的隔壁,还有其他玩家也一并穿来了?

    为了防止他们这些玩家互相串通,交换信息,寻找捷径,才故意搞出这么个只阻挡外乡人,对本地人毫无影响的迷雾来?

    李景安嘴角一扯,讥讽一笑。

    这倒像是那破系统干得出来的事情!

    为了防止那所谓的“作弊”。

    罢了,不管这迷雾如何,既然木白没事儿,迷雾又对这县里的百姓们没个实质性的影响,便且先放放。

    眼下,还是这测试改良后的稻种更为重要些。

    李景安摇了摇头,将那片纸条儿细细的折叠好了,往怀里一揣,这才看向刘老实,“我知道了。这字条上是说,木白接了调令,回京去了。”

    “莫要声张开了,引发些不必要的恐慌来。”

    刘老实赶忙把头一低,急匆匆的应了。

    李景安顿了一下,又问道:“县衙后院里头试验田上的棚子,木白走前可曾安排人搭好了?”

    “搭好了!全搭妥了!”刘老实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敬佩,“大人您真是顶顶的厉害!”

    “几乎把大家伙儿的那点子心思全给猜透了!”

    “木白小哥儿几日前便就张罗了这件事了。果真如您所料啊,大家伙一听说这上头绷的膜要用那猪、鼠的尿泡,当场就炸了锅!”

    “好些个匠人们当即就扭头要走的。说这辈子宁可饿死,也绝不用这等腌臜物糟蹋手艺!”

    “那场面,剑拔弩张的,我们都怕木白小哥儿气出个好歹来。”

    “谁知他非但不恼,反倒把您说的鼠患危害一条条掰开来讲,还当场做了两轮实验!”

    “我们又不是那不识好歹的,眼见为实,心里那点疙瘩也就散了。”

    “再想想那每年田里头闹出的鼠灾,被啃坏了多少的粮食,也就都答应了。”

    “没个三五日的功夫,那棚子便就扎了起来了,上头的那层膜也都铺好了!”

    “直到现在,还有不少匠人在盯着那棚子哩!便是那用来补破洞的尿泡,都还在继续鞣制的,生怕稍微一放松,那棚子的破洞就没得补了,耽误了这试验的进度!”

    “但是吧……”

    刘老实话音一顿,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往下说。

    李景安正听得入神,见他卡壳,追问道:“不过什么?”

    刘老实耷拉着眉眼,把那落在舌上的吐沫咽了又咽,这才惴惴不安道:“这几日县里传出些风言风语,说那实验室能证明……能证明鼠辈身上带着瘟病。”

    “这些个病吧,也都附在那尿泡上,在这尿泡下头种庄稼,哪怕不入口,只留种,里头也势必带着那些个病种呢,压根儿就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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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开始要收整个云朔的农耕基础线啦,然后迷雾消散,木白和景安相逢京城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真的没想到俺居然写到了这个字数,后面整个云朔县城还有两个大剧情,规模化种植和漫溉思路[加油][加油][加油]估计还能有个10-14w,辛苦大家再撑一撑啦——

    第92章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刘老实这话甫一出口,就恰似这投石入河,顿时激起千层浪。

    “胡闹!”户部尚书赵文博手中笏板被攥得死紧,指尖发力,竟在上头留下几道浅痕。

    他横眉怒目,斥道:“这些百姓怎能如此胡思乱想?那实验老夫虽未亲见,也知必定是经过周密安排的,岂容他们随意质疑?”

    “李景安自到云朔县,何曾有过办不成的事?”

    “他既然敢提这棚布搭建之法,必定已是率先思量过,将风险消除殆尽。”

    “如今还生出这等谣言,实属不该!”

    吏部尚书王显却觉得情有可原,他捋须缓言:“赵大人息怒。此事关乎身家性命、每日口粮,这些百姓常年与饥饿为伴,谨慎些也是人之常情。”

    “况且有此谣言作证,可见李景安的本事已深入人心,再无人敢小觑。”

    “不然,又怎会传出句“此粮或许留不得”,而非经此瘟病,稻种改良必定失败?”

    他说完,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罗晋,询问道:“罗大人以为如何?”

    罗晋闻言,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老朽以为,王尚书所言在理。”

    “那病鼠的情状被公之于众,百姓见了,心生恐惧在所难免,谣言滋生也不意外。”

    “李景安虽能干,终究只是一县之令,术业有专攻,于农事上或有建树,难道还能越过精通疫病的大夫去?”

    “百姓们有此担忧,实属正常。”

    赵文博脸上顿显不赞同之色:“非也!罗大人莫非忘了,先前水患,便是李景安最先洞察并确认险情的。”

    “以此观之,他之能,未必局限于寻常认知。”

    罗晋却不急不躁,依旧含笑:“正是因为他屡有先见之明,百姓才更敢将这担忧宣之于口啊!”

    “他们料想,李景安一旦知晓众人疑虑,定不会坐视不管。无论他使出何种手段,只要能证明那鼠患之毒不染粮种,便可安顿人心。”

    “如此一来,这谣言,或许反倒成了促使他再次展现能力的契机呢?”

    赵文博一时语塞,未再反驳,但眉宇间的迟疑之色仍未散去。

    李景安纵然手段非凡,可人言可畏,一旦成了风气……

    只怕这棚子再留不得。

    倘若棚子不在,李景安纵使再有本事,也难以在三个月内,拿出那改良好的稻种,以应对南疆之约了吧?

    而罗晋说话间,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扫过御座之上的天子。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妥。

    这天幕显影于京城已非一日两日,陛下虽时常对李景安流露出欣赏,可从未像此刻这般,目光怔忪,神思恍惚,竟似魂游天外。

    这绝非陛下平日里的模样。

    反倒像是那个常伴李景安左右的人,神魂被陡然抽离,置换到了这九重宫阙之中。

    如今只能隔着虚幻天幕,望着彼端熟悉的光景,流露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怅然与望眼欲穿的怀恋。

    这念头一生,罗晋便如兜头被浇了一盆雪水,浑身猛地一颤,打了个寒噤。

    他慌忙收敛目光,深深垂下头去,再不敢窥探天颜半分。

    然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再难平息。

    那骇人的猜测,如同最阴毒的附骨之疽,死死缠绕上来,任凭他如何驱赶,也挥之不去。

    难道眼前这位端坐于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内里的魂魄已非往日那位?

    甚或……连这具躯壳都已悄然改换?

    ——

    云朔县。

    正值晌午,日头毒得能烤焦地皮。

    不止是那在外走动的人蔫头耷脑的,就连趴在门外歇凉的狗都一反平日活泛劲儿,吐着长舌头呼哧呼哧喘粗气,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家家户户门窗大敞,指望那点子微弱的风能穿堂而过,驱散屋里的闷燥。

    大伙儿都搬了板凳坐在门口,手里蒲扇摇得哗哗响,末了却齐刷刷叹出口浊气。

    一张张脸上愁云密布,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县衙方向,心里头沉甸甸的。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先憋不住了,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右脚往地上狠狠一跺,嚷开了腔。

    “俺实在想不明白!大人那劳什子的实验既然都证死了那耗子浑身带瘟病,这病气不得把那鼠崽子从里到外都腌透咯?”

    “那尿泡子不更是瘟神爷的唾沫星子?咋还能拿来绷棚顶哩!这、这不是顶着瘴气摘毒菇——自找倒霉嘛!”

    “指望着那一煮一刮就能把那些个病气给全抹掉了?这咋个可能呢!”

    “要真是有这样的好事儿,俺们头十来年也不至于快把整个县都给烧穿咯!”

    这话说得众人齐刷刷的打了个寒颤,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那愁云又加重了好些。

    旁边的王屠夫把旱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哑着嗓子接话:“谁说不是呢?哎,也怪俺们!一听着了那法子好,就一窝蜂的应了,哪里就能想得到这些个?”

    “如今倒是好了,东西都弄成了,才想起来那尿泡是带病儿的!”

    “哎,不过这县太爷的脑子是灵泛。俺家侄儿不就是那搭棚子的工匠么?回来说了,那顶棚亮晃晃的,瞧着是透光!这材料,当真是顶顶好的。”

    “好顶个什么用?”卖豆腐刘三娘重重的叹了口气,“一想到是那玩意儿绷的,俺这心里就直突突!这底下出来的粮……万一也沾上了那些个病可咋整?”

    众人正说这话儿,却听到一阵竹杖戳地的声响。

    “笃笃笃——笃笃笃——”

    三声一组的,好不熟悉!

    大家伙赶忙朝着声音的方向瞧去——

    哪知这一瞧儿,便再没人能坐得住了。

    纷纷站起身来,把手里的蒲扇往身后一扔,便一窝蜂的迎了上去。

    “云大夫您可算是回来了!俺们可想死您了!”

    “云大夫,这一路上可还好?有没有累着?瞧您身上这衣服破的,俺那儿啊新得了两匹棉布,织的最是细密了,俺回头拿来给您裁剪两身衣服?”

    “云大夫,您这次出去可得了什么好药没得?俺前段时间上山可是采了好大一颗人参哩!俺一会儿便就给您送医馆去啊!”

    “云大夫……”

    “云大夫……”

    那被众人团团围住的老者无奈地笑了笑,将竹杖往怀里拢了拢,颤巍巍地朝四方拱了拱手:“都好,都好。劳各位乡亲挂念了。”

    “老朽此番外出,吃住都还顺遂,也采买了不少药材,唯独有一味,竟是跑遍了府城也未能觅得。”

    众人一听,你瞅瞅我,我看看你,顿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心里直犯嘀咕。

    在这西南地界,谁不知道云老大夫的名声?

    他老人家亲自出马,还有弄不来的药材?

    王屠夫最先按捺不住,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拍胸脯,嗓门洪亮的嚷嚷开了:“云大夫!您尽管说!是要啥稀罕物?只要是猪牛羊肉,哪怕是老虎豹子胆,俺老王都有门路给您弄来!”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热切地望向云老大夫。

    他们虽在县城营生,但谁家没几个乡下的亲戚?

    种地的、跑山的、打猎的,总归能搭上线。

    再金贵的药材,只要那山里有,多费些时日总能找来。

    云大夫闻言,呵呵一笑,摆手道:“并非什么稀世珍品。老朽缺的,是一味‘鼠尿泡’。”

    “鼠尿泡?刘三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云大夫,连声调都高上了几分,“那腌臜玩意儿,您要它作甚?”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云大夫立刻板起脸,正色道,“此物炮制之后,乃是一味良药!”

    “研磨成末,以水酒送服,可主治尿频、淋浊之症。”

    “往日里,府城左近的药铺皆有售卖,不知为何,此次老朽几乎访遍大小药肆,竟无一家有货。”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心里却如沸水般翻腾起来。

    县太爷此前托了那木白小哥儿的口说,那鼠尿泡经炮制后,秽气尽除,瘟病不染,是顶好的材料。

    他们当时还私下嘲笑县太爷年轻,又不是个正经大夫出身的,懂什么药理?

    可如今,连素来德高望重、医术精湛的云老大夫也如是说……

    这由不得他们不好生掂量掂量了。

    这鼠尿泡当真有这般的神奇?纵使这鼠身上有再多的瘟病,一旦经过了炮制,便就病气全消,只落下那无尽的好处来?

    众人垂着个脑袋,虽嘴上一言不发的,可这心里头,到底是如何都不敢信。

    那可是瘟病啊……哪里就是一两番炮制便就能处理好了的?

    云大夫一瞧这一幅众人皆垂着个脑袋,呐呐不语的模样,面上露出些疑惑来。

    不由得问道:“各位乡亲们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你们知道能从哪儿弄来这‘鼠尿泡’?”

    他说到这儿,略顿了一顿,只将双手抱拳,佝偻的腰更弯了一些,正色道:“若是各位乡亲们知道,烦请指引个明路才好。”

    “这一味药事关紧要,实在是少不得啊!”

    ————————!!————————

    我查了查资料,鼠身上除了那些寄生虫,还有个汉诺病毒。

    这个病毒吧,比较厉害的,古代也有,但是很少。

    那我们就当他不存在吧,主要是我也配置不出福尔马林了……就连对标的醋+草木灰水+粗盐也不好配,查不到比例,实验室现在查的很严格,有摄像头,不好公器私用,原地开配的。

    然后鼠尿泡入药也是有的,但属于民间偏方,很少用,也很不安全。

    所以这个方案理论上是不可行的,只能作为一个理想化的谋略案用。

    第93章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可不敢再说什么了。

    只把那两只眼睛往大了一睁,半张着个嘴巴,露出个好大的震惊来。

    事关紧要?!

    实在是少不得?!

    这这这——

    那些个染了瘟病的玩意儿竟是有如此厉害的作用?!

    可便是有,那上头也染着了病啊!

    难不成,这云大夫还有那本事,将上头的病气给完全去除了不成?

    那刘三娘是个最利落飒爽的性子,念头才刚一起,便急急忙忙的问出了口:“云大夫!您莫不是想左了?那鼠身上都染着瘟病哩!”

    “您先头不是同我们说了么?这瘟病啊,是顶顶厉害的。”

    “一旦沾染了,哪怕只是一丁点儿,那也是能整个人都给彻彻底底的腌透了!”

    “怎的到了鼠身上就能用了呢?”

    这话一出,当即便得到了大家伙儿的一致认同来。

    “对对对!云大夫,这可是那年咱们这县里起了瘟病时候,您亲口说的啊!您莫要说什么您给忘了!”

    “对啊云大夫!俺那会儿也记事了,听得真真儿的!您可不能否认啊!如今您又这么说,不是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么?”

    “那时是那时,此时是此时,岂可混为一谈?”云大夫眉头紧锁,面色一沉,打断道,“彼时瘟瘴正炽,邪气弥漫,岂止鼠畜带病?人息相通,风中亦恐含毒!”

    “那般光景,自当以阻断传播为要,一切可疑之物,宁可焚毁,也绝不可冒险留存!”

    他环视众人,见大家伙似有恍然,才稍缓了语气道:“而如今,你们可还嗅到一丝病气?”

    “况且老夫几时说过,那未经炮制的鼠尿泡便可直接入药?”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这便是了。”云大夫颔首,神色肃然,“‘炮制’二字,正是去芜存菁、化毒为药的关键。”

    “鼠身之毒,多源自污秽环境与腐食积浊,蕴于血肉。”

    “而尿泡虽在鼠腹,却如囊袋,与脏腑有隔。”

    “只需取得后,立刻以烈酒或药汤反复洗刷外壁,再经日曝火焙,令其彻底干透,如此,外附之邪气便可尽除。”

    众人一听,顿时哗然——这法子,竟与县太爷让木白传授的丝毫不差!

    方才的担忧顷刻烟消云散,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哎呦!原来是这个法门!您早这么说,俺们这心可就落回肚子里啦!”

    “就是!云大夫行医一辈子,俺们的命都是您救回来的,您说的话,咱们能不信吗?”

    “云大夫,您何必去外头买?咱们县太爷正搞‘除鼠防病’呢!县衙里收上来的鼠尿泡多的是,您直接去取便是!”

    “对对!连炮制都不用您动手!县太爷不知从哪儿得的方子,竟和您说的一模一样!您直接就能用,多省事!”

    云大夫却听得一愣,诧异道:“县太爷?咱们县……何时来了新知县?”

    大伙儿这才想起他外出三月,对县中近事毫不知情,便七嘴八舌地将这几个月的新政一一告知。

    云大夫安安静静的听着,面上虽不显,可那心里头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来,眼里也跟着闪烁出了些惊诧之色。

    这新来的县太爷竟如此厉害?

    他这才离开多久?

    短短几个月内,不止治了农耕,修了水井,就连山里那些个南疆遗民,也都暂时性的化敌为友,再未动过了干戈?!

    云大夫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其实是昨儿个就悄悄回到了县城。

    一路风尘还未拍净,连背上的药篓都来不及卸下,就被刘老实急急请到了县衙,见到了这位百姓交口称赞的县太爷。

    这位县太爷生得一副好相貌,眉如剑,目似星,只是身子过于清瘦,面色也苍白得异样,在昏黄烛影下,竟像一抹自地府飘来的幽魂。

    云大夫只略看一眼,便断定此人根基有损,本元已亏。

    他以为是请他来看诊,刚取出针包,却听对方含笑道:“云大夫是吧?本官想同你做个交易。”

    随即,便将那鼠尿泡之事和盘托出。

    云大夫一听竟是要以此物糊弄百姓,当即脸色一沉,断然摆手:“大人莫要再言!此物纵是民间有所传闻,也属偏方野路,医典从不记载。”

    “老朽虽一介布衣,却深知为医者当谨守本分,以诚立信,万万不可欺瞒乡里!”

    “更何况,鼠类身带瘟瘴,平日死后皆需深埋焚化,以绝病源。”

    “如今怎能徒手剖取内脏?万一尿泡破裂,秽物横流,瘴气四散,岂不是引火烧身,令全城再陷浩劫?”

    “大人为一县父母,当以民生为重,岂可擅行此等险招!”

    李景安虚握出个拳头来抵在了唇间,喉咙里逸出两声咳嗽来:“云大夫说笑了。若此事果真十死无生,纵有千般理由,本官也绝不敢妄为。”

    他略顿上一顿,反问道:“依您高见,鼠身所带瘟病,根源何在?”

    云大夫答道:“鼠辈出入污秽之地,体含浊气,兼之五行失调,阴浊蕴结,自成疫毒。”

    “您所言不差,却未尽然。”李景安目光沉静,缓缓道,“鼠穴穿行于地下,地底阴湿,郁结‘地瘴’之气,此为其一。”

    “其二,鼠类多以腐食为生,食物败腐之中,自生‘腐毒’。鼠食之,则毒蕴于体内,渗入气血脏腑。”

    “这才是疫病的根源。”

    “然而,这腐毒瘴气,并非均匀散布鼠身全体。其毒性多凝于血肉、骨髓、肝肠之间,随气血运行而流窜为害。”

    “唯独那尿泡一物,虽在鼠腹,实为储溺之囊,内外有膜,自成隔绝。”

    “犹如以皮囊盛装污水,水虽污浊,皮囊本身却可暂得保全。”

    云大夫闻言,冷笑一声,面上更是猛地一沉,眼帘一掀,那双眼便直直的落在了李景安的身上。

    那眼神里,怒火与失望交织,再无半分客气。

    “大人!”他声音冰寒,“莫非以为老朽这把年纪是虚度的不成?听不出您这番‘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机锋?”

    “是!不错!腐毒瘴气多凝于血肉脏腑,乍看与尿泡无涉。”

    “但大人岂不闻‘脏腑之浊,下输膀胱’?血液周流,濡养五脏,亦带走污浊,最终借由这尿泡排出体外!”

    “如此一来,尿泡如何能得以幸免?”

    “如此一来,它非但不是净土,反倒是污浊必经之关隘,是藏污纳垢之所,其内蕴之毒,恐怕比别处更甚!”

    他略顿了顿,眸光一闪,视线便落到了这屋里头唯一一扇窗户上。

    “来时老朽便瞧见了院中棚架上绷着的东西,那便是鼠尿泡吧?”

    “虽被处理得失了原貌,但如此大的数量,总非大人亲手所为。”

    “那些被召来的匠人可知此物凶险?可晓得他们日夜相对的,竟是瘟病之源?”

    “是否已被大人蒙在鼓里,以性命涉此奇险?”

    一直守在屋内的刘老实听得了这话,直把嘴张出个能吞下整颗鸡蛋的大小来。

    一双眼儿圆瞪着,面上满是愕然之色。

    云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说,县太爷于这件事上避重就轻,压根儿没把那些匠人们的生死放在心上?!

    这怎么可能!

    这县太爷自打来了这县里,心里装着,嘴里念着的,可都是他们这些个百姓啊!

    县太爷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呢?

    刘老实立刻偷瞄了一眼李景安,见他这面上依旧带着笑,眉眼垂着,好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更是没底了。

    县太爷这是怎的了?

    那云大夫说错了话,怎的也不知道为自个儿辩驳一下?

    还是……云大夫说的都是真的?

    他这厢心乱如麻,李景安却轻笑出声,坦然迎上云大夫锐利的目光:“云大夫果然经验老到,明察秋毫。本官刻意模糊之处,被您一眼洞穿。”

    刘老实张着的嘴巴立刻就合上了。

    他面上的血色尽数退去了,眼里更是空落落的一片,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般委顿下去。

    天呐!

    还真让云大夫给说准了!

    这县太爷在这件事上当真是糊弄了他们百姓!

    “尿泡凶险,本官从未轻视。”

    “然,种子关乎一县生机,百姓性命更是本官底线。”

    “还是那句话,若无周全之策,本官绝不敢行此险招。”

    云大夫脸上的冷意更重了些。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又时常在外面走动,可从未听说过哪里出了这能去除尸首上瘟病的法子!

    这县太爷才多大?居然说他能有个完全的把握?这岂不是在说笑?

    “哦?”云大夫直视着李景安,一字一顿道,“敢问大人,是何等通天手段,能称‘万全’?老朽愿闻其详!”

    李景安唇角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

    他略向前倾,声音低沉了几分:“云大夫问到了关键。若要万全,必先弄清两件事。”

    “这腐毒瘴气究竟是何物,以及它会引发什么?”

    “您常在外行医,应当有所察觉。鼠类带来的疫病,大体分两种。”

    他伸出两指,又逐一按下:“其一,暴烈凶悍,可摧城灭邑,是为大疫。”

    “其二,病症虽险,却只缠磨一人,并无传他人之能。”

    “本官在京中,在京时,常出入太医院,曾见各地呈报的秘档病案中有零星记载。”

    “有医者剖验病鼠,见其尿泡之内,或可见微细活物蠕动,或虽目不能见,然依据病状推演,亦判定有‘微虫’作祟。”

    “既为活物,便有灭杀之法。寻常之虫,以沸水蒸煮或烈火焚烧,便可断绝生机。”

    “然确有极凶顽之辈,不畏寻常焚煮。对此,古籍曾载一法——”

    他目光扫过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的刘老实,最终落回云大夫惊疑不定的脸上,缓缓道:“需以松木为床,下置文火慢熏,逼出松木体内津液。”

    “再静置澄澈,待液体分层后,独取底层粘稠之物,置于特制曲颈甑内。”

    “甑口接引通风竹管。再以猛火攻之,直至甑壁凝出清露般的水珠。”

    “收集水珠将整个尿泡浸泡上月余,即可尽数断其生路。”

    他说到这儿,略顿了顿,忽的又将那前倾的身子往后一仰,后背又立得笔直。

    “当然,此法行事耗时极长,虽无漏网之鱼,却也耽误他事进程。”

    “故,本官令木白着百姓取那膘肥体壮、牙口完全之鼠。于水中剥取尿泡,再煮沸,撑平,以松木火烟燎烤,再刮取表层油脂使用。”

    “此法可保所有碰触匠人均性命无虞。”

    ————————!!————————

    这法子——真的——用不了啊——木焦油汽化点不低的!但是俺们写小说嘛,可以稍微放宽松一点——

    第94章

    京城,紫宸殿。

    夜已深沉,烛火摇曳。

    萧诚御独坐案前,却毫无睡意。

    他眼角余光扫过那方巨大的天幕——

    只见幕布中的李景安正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一角薄被要掉不掉地搭在肚腹间,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这个李景安"萧诚御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云朔县虽已入夏,可夜半时分的凉意他最清楚不过。

    那床薄被,还是他先前从这县衙的库房里翻出来的,原只是为着他,没想到竟被这人如此敷衍地盖着。

    他几乎能想象到后半夜寒气侵体时,李景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的样子。

    “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跟着,就这般不知爱惜自己么?”

    他摇了摇头,忍不住低声斥道,那语气里染上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来。

    自打出了那云朔县后,他这脑子里便生出段他原本全然没了的记忆来。

    记忆之中,他原是在自己的寝殿里坐着的,对着那挂在天上的月亮,正苦思冥想着如何处理这云朔县。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方硕大无比的天幕竟划破那暧暧长夜,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跟前。

    他那会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人也立刻站了起来,才要高呼侍卫,便见着一行字从那黑漆漆的天幕上跳了出来——

    【别怕!】

    【也不必惊扰了他人!】

    【我是来帮你的。】

    萧诚御的心突突跳的不听,藏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双星目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心紧紧蹙着,好似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究竟是谁!朕凭什么相信你!”

    【不必惊慌。我不属于这来,我来自于未来。】

    【我是感受到了你心中有所困惑,故而前来,为您送来真正的人才,以解你燃眉之急。】

    那天幕上的字说得有模有样,信誓旦旦。

    好似他真能把这样一位人才给凭空变出来了似的。

    可萧诚御如何肯信?

    他心中所图谋之事,牵扯甚远、甚广。

    要的不单单是于这县城建设上有所建设之人,还要于这军事、政绩上均有所建树之人。

    可若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人才,他又如何不知?又如何不三顾茅庐,务必将其请回朝中做官?

    若真请了回来,他又为何如今还在这忧心这云朔县该如何处理?

    更何况,这诡谲的天幕本身就来路不明。

    天幕似能洞察他的疑虑,字迹变换,又现出一问:【那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赌?赌他能送来一个治国良才吗?

    【对!】

    新的文字跃然而出,斩钉截铁。

    萧诚御心下一沉,警惕骤生。

    他迅速环顾四周,殿内空旷,寂无声息,绝无第二人踪影。

    【不必惊慌。我不属于这里,我来自于未来。我只是感受到了你的需求才找上门来。】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和我打这个赌?】

    未来?

    萧诚御眉头紧锁,心中仍是疑其为怪力乱神。

    但他终究开口问道:“赌约是什么?”

    【没有赌约。我察觉到你的困境,而我也需要用你的困境来完成我的任务。对我来说,这是互惠互利。】

    【但如果依照你的理解,赌约便是,一年时间,我给你一个人,帮你打造一座逐步走向繁荣的县城。】

    【如果你赢了,你将收获一座逐步走向繁荣的县城和无尽的新知识。】

    【如果你输了,也没有代价。因为我来自于未来,带不走属于这里的任何东西。】

    萧诚御心底里全然不信。世间岂有如此能人,若有,早该名动天下,为他所用了。

    更何况,既是赌约,岂会只有得,没有失?

    这来自未来的异物,莫非真是专程来行善的?

    可云朔县如鲠在喉,尤其是其地处西南边陲,可以贫瘠,却绝不能生乱。

    权衡再三,他终是点了点头。

    刚一点头,一股异香忽地窜入鼻息,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人已身在通往云朔县的颠簸官道上。也正是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骑着毛驴、哼着古怪小调的李景安。

    “哎……”萧诚御轻叹一声,眼底泛起复杂的波澜,低声自语,“李景安啊李景安,待你回到京城,站在朕的面前时,可还会记得你我在这云朔县共度的种种?”

    就在这时,天幕上的景象悄然隐去,再次浮现出两行熟悉的字迹:

    【欢迎回来。】

    【现在,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萧诚御缓缓靠回座椅上,良久,终是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是,你赢了。朕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云朔县。”

    “你要朕做什么?只要不危害大梁,朕都可以应你。”

    【没有代价。也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已经完全得到了。】

    ——

    众人簇拥着云大夫来到县衙后院,只见院门大开,里头赫然晾晒着一大片鼠尿泡。

    每一个尿泡都似被精心处理过,外层厚厚的油脂膜剥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最薄透的内皮,在日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众人一见这情形,心里都咯噔一下,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之前虽也来听过木白小哥讲解注意事项,却从没听说要剥得这样干净。

    况且云大夫要的是鼠尿泡,这剥得只剩一层薄皮,还能作药吗?

    刘三娘忍不住开口:“云大夫,您看这些……还能用得上么?”

    云大夫望着那些被处理得极薄的尿泡,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昨夜县太爷才说服他,带他来看时,这些尿泡还只是初步撑开晾平,怎的一夜之间,就变成这般模样?

    他下意识朝院内望去,并不见李景安坐在院中。

    只见堂屋门虚掩,从门缝透出的光线里,隐约可见李景安正蹲在地上,手持小刀,不知在仔细处理什么。

    云大夫心头一紧,倒吸一口凉气,眉头顿时锁紧。

    这县太爷,怎的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他难道不知自己底子虚透成这样?

    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若是突然晕厥,可如何是好!

    众人见云大夫皱眉,却都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心疼药材被“糟蹋”,纷纷急着解释了起来。

    “云大夫您别急!俺们当时抓的老鼠可多了,肯定还有没剥这么干净的,俺们这就进去找!”

    “是呀云大夫,县太爷这么做是有缘故的。他要做种子改良,需用这尿泡薄膜搭棚子,带油的透光不好,才剥干净的,绝不是故意糟践药材!”

    “您千万别生气,俺敢打包票,县太爷真没坏心!”

    云大夫听他们七嘴八舌地为李景安辩解,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哪里是气什么暴殄天物?

    且不说这本就算不上天物,单看这满院的细致工序,他也明白李景安所图非小。

    他气的,是这位县太爷全然不顾惜那副破败的身子,在此强撑劳作!

    只是,碍于昨夜与县太爷达成的“协议”,云大夫不便将满心忧虑说破,只得将手一摆,故作淡然道:“老朽岂能不明此理?只是见药材形态已改,无法入药,未免觉得可惜罢了。”

    他顺势吩咐众人:“这些确已不堪药用。快去瞧瞧是否还有未及处理的存货,若有,速速取来。”

    大家伙一听得了这话,便都一窝蜂的涌入了院子之中,嚷嚷了起来。

    “县尊大人!您在吗?俺们来求点东西!”

    “李大人!俺们进来了,那尿泡可还有存货?俺们县里的云大夫回来了,正等着这味药呢!”

    “县尊大人?您在堂屋里头么?”

    刘老实就搁在那堂屋里头站着,望着李景安亲手处理这些个鼠尿泡,心惊胆战的厉害。

    生怕这县太爷一个不小心就割伤了自己的手,沾染上了那些个污秽病气来。

    如今听得了外头的嚷嚷声,便知道是云大夫照着昨晚的计谋行事了,不由得松了口气,赶忙对李景安道:“大人,大家伙儿都来了,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李景安这会儿子正忙着剔净手中尿泡上最后一点油脂呢,闻声指尖微颤,刀尖一偏,竟在手背上划开一道细口。

    血珠霎时沁出,落在这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了。

    刘老实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快步上前,对李景安道:“大人,您的手!”

    李景安摆摆手,示意刘老实别慌张,然后随手擦掉了上头的血珠,这才撑着一旁的方桌,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将腰腹往桌沿上一靠,双目紧紧闭着,试图忍过那忽然就泛上来的一阵阵眩晕来!

    托大咯……

    李景安扯了扯嘴角,露出抹浅浅的苦笑来。

    自寅时醒来,他便将那些初经熏制的鼠尿泡挪进屋内,着手二次处理。

    这一忙便是整整一个早上,不仅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连身子都几乎固在一个姿势,未曾变换。

    先前全神贯注时不觉得,此刻猛然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才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景物旋转模糊,脚下虚浮,险些站立不稳。

    他这心底忽地漫上一丝对木白的思念来。

    要是木白还在这儿,定会早早将温热的饭食端到跟前。

    更会掐着时辰,不由分说地将他从这堆活儿里拽起来,断不会容他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骨吧……

    外面的询问声愈发大了,一听便知道是都聚到了门口,可又碍于身份,不敢进来。

    李景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道:“走吧,我们出去。”

    ————————!!————————

    今天开的夜班,刚出来换班的时候急匆匆的就发了。

    这会儿趁着吃夜宵再看,原版的口语化真滴太重了,遂改之……

    木白和萧诚御的关系已经解锁了,接下来——

    第95章

    无人作声,……

    李景安才迈出门槛,便被一众百姓团团围定。

    无人作声,只一道道目光殷殷切切地投在他身上,那些个或年轻或苍老的脸上,无不满溢着热切。

    云大夫默不作声地立在后方,双眉紧锁,昏黄的眼眸里尽是浓浓的不赞同。

    他忽地扭头向后一瞥,目光正撞上刘老实的双眼,当即双目一瞪,冷哼一声。

    刘老实本就在李景安屋里待了大半日,亲眼见他劳碌不休,心中早已惴惴。

    加之昨夜之事他也是亲身经历,更是深知县太爷身子骨之差,完全架不住这般操劳。

    此时被这么一瞪,更是心虚不已,忙不迭把头一低,脚跟一拧,缩身藏到了李景安背后。

    他那动作带起一阵微风,轻轻扑在李景安背上,惹得李景安肩头下意识一颤。

    没曾想,这一下轻颤就如同那石子落了那河,实实在在的在大家伙儿的心上打出圈涟漪来,也扯出了好心的关心的话。

    “大人?可是身上发冷?快,快给大人取件外衫来!”

    “虽说入了夏,可这些年景不正,风里都带着阴气。您身子骨本就弱,千万要仔细保重啊!”

    “木白小哥儿呢?平日不都随在您左右么?今日怎不见人影?”

    这一问刚落,李景安身形微微一僵,面上神色滞了片刻,才复如常,淡然一笑道:“京中有事唤他,暂且回去了。”

    他转而问道:“方才在屋里听闻,诸位是想要那些鼠尿泡?”

    众人齐声应和,七嘴八舌道:“正是!云大夫说入药需用此物。可架上挂的那些都不大合用。”

    “俺们记得,这些时日俺们剥出了好些鼠尿泡,若是您这儿还有富余……”

    众人话说一半,忽地齐齐咽了口唾沫,眼神游移着往地上瞟,不敢再往下说。

    他们原本想的简单,但如今再看这满院子晾晒出的现状——

    这鼠尿泡,县太爷这儿还真不一定有剩下的了!

    县太爷眼下也是急用的。

    别看这棚子搭得简陋,可上头绷着的那层鼠尿泡膜,实在是脆薄得很。

    稍不留神,便能碰出个大窟窿。

    人们忍不住又望向那处罩着尿泡膜的试验田。

    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膜,田里的情形竟是分毫毕现,看在眼里,简直与毫无遮挡一般!

    更惹眼的是,那里头的土色,瞧着比他们自家种庄稼的地要深黑得多,一眼便知是极肥沃的。

    薄膜底下,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子。

    他们虽住在城里,可谁家院里没几畦菜地?

    个个都是伺弄过庄稼的,心里都清楚,这又肥又润的地,才是长庄稼的好土!

    王屠夫想起自家那块总是干渴的菜地,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大人,您这地是下了多少底肥?一天浇几遍水?瞧着真是好啊,俺家那地可从没这般滋润过!”

    李景安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就看向旁边的刘老实。

    他才从【模拟实验室】里出来,哪曾留意过这块地?

    平日都是刘老实经手的。

    刘老实见目光扫来,赶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回大人,回各位乡亲,这地可没上过肥,也一滴水不曾浇过。”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那棚子,“都是那棚子的功劳!”

    “可真给您说准了!自打建成了那棚子,这棚子里头的地的颜色就一日深过一日,水汽充盈的厉害,根本不用往里头补了!”

    众人一听,霎时都瞪圆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居然全都是这棚子的效用?

    这也忒匪夷所思了吧!

    这一下,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开了。

    搭棚子的木架本就不费什么钱,上头这层膜的炮制手法大家也都学会了,就连先前最担惊受怕的“毒物”之说,眼下也有云大夫的话作了保。

    他们这自家里,是不是……也能照着样儿搭一个?

    李景安却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只颔首道:“尿泡,本官这儿确有。”

    “只是我也听闻这市井传言,说这鼠尿泡带毒,如今怎能入药?”

    话音未落,云大夫已自后缓步而出,捋须接口道:“大人所闻不虚,鼠尿泡确含毒性。”

    “然药典所载,带毒之药材何止一二?以毒攻毒本是医家常法。况且——”

    他略顿一顿,目光扫过檐下悬挂的尿泡,微微一笑,“此物之毒,经炮制便可尽除。”

    “老朽观大人这一屋子尿泡,炮制得倒颇为干净。”

    “莫非大人亦通晓炮制之法?”

    李景安不答,只反问:“那依云老看来,本官的炮制手法如何?”

    云大夫闻言,眉心深锁,偏头细看那已剔净油脂的薄膜,又望了望屋内处理未半的坯料,重重叹了一声,面露痛惜之色。

    “若论入药……此法炮制,实属暴殄天物。”

    “尿泡入药,首重形完气足。”

    “其内里油膜本有滑润之效,而大人这般炮制,将油脂去得干干净净,只余这蝉翼般的薄透一层。”

    “如此,药性已失,如何还能入药?”

    李景安闻言却是一笑:“虽不堪入药,于这土壤保温蓄湿,却是功效卓著。”

    “眼下虽已入夏,日头毒辣,若任其直晒土地,水汽肥力顷刻便散。”

    “况且县城之地,不比乡野,多年人迹扰攘,土质本就贫薄。”

    “这一层薄膜,瞧着脆弱,却能隔炎热、保墒情,令土壤在这方寸之间自生水肥,养出沃土。”

    “虽炮制之旨各异,然手法大抵相通。百姓若知此法出自医理,对这棚膜自能多信几分。”

    云大夫沉默了一阵,终是点了点头道:“大人所言甚是。”

    “后续工序虽分两道,但那祛除病气、化解毒性的根本法子,确是一般无二。”

    一席话如春风化雨,将众人心头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涤荡干净,继而有生出股火热来。

    那一双双眼睛只灼灼地盯着那小小棚架上,目光滚烫,恨不得能立时三刻便将这保墒保温的宝贝整个儿搬回自家院里去。

    王屠夫按捺不住,抢着问道:“大人!照您这么说,俺们是不是也能学着样,在自家院里搭起这棚子?”

    李景安却摆手道:“此物好处虽多,弊端却也明白。而这最难处在难以长久维护。”

    “即便在县衙,也须日日有人看顾,时时修补。”

    “县里人手尚足,又有诸位帮衬炮制,尚能周转。”

    “可若分散至各家各户,人人皆有生计奔波,哪来这许多工夫时时打理?”

    “初时或觉新鲜,有闲心照应。日久必然懈怠,弃之一旁,再无用处。”

    他略顿一顿,又道:“此物虽不大,却极占地方。县内皆是那一进或二进小院,如何能长久容下?”

    “若要抛弃,又须集中焚化,于诸位实是桩麻烦事。”

    “故而,本官不建议大家留用。”

    李景安此话一出,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众人脸上那点热望霎时熄了,个个耷拉着眉眼,目光黏在那棚子上,挪都挪不开。

    心里头好似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惋惜。

    多好的一桩物事,偏偏就搬不回自家院里使唤!

    难道大人就再没别的法子了?

    这保水保肥的奇效,实在是叫人割舍不下啊……

    李景安是何等眼力,早将众人那点心思瞧了个分明,当下莞尔道:“若有那省心省力的替代之法,本官又何须耗费心力,行这权宜之计?”

    大家伙儿一听这话,也都觉得在理。

    要知道,木白小哥儿才刚提起这一茬的时候,可是引发了好大一阵争议呢!

    那些个工匠们当即就甩了脸子,口口声声说“不干!”

    还说什么县太爷飘了,全然不顾他们这些人的性命!

    要不是后来木白小哥儿拿出了那两个实验来证明这鼠尿泡不至于要了大家伙儿的命。

    再加上大家知道这鼠患危害,这才肯点头一并弄了这棚子。

    便是弄了,后头也还是有谣言跟着传了出来。

    这要不是云大夫忽然回来了,又恰巧需要这一味药材,解了这燃眉之急的,只怕这棚子铁定是要被推倒了的。

    趁着大家伙儿在这儿感慨沉思的光景,李景安早已示意刘老实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鼠尿泡取了出来。

    一共两个包裹,都用纸细细的包了,栓好了绳子。

    云大夫拎在了手里,便知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便点点头道:“既如此,老朽便且先回医馆了。”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提醒李景安道:“大人,老朽观您气色不佳,还当好好休息才是。”

    李景安顿时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来。

    虽说他这身子骨不好,但这份不好可不是休息休息便就能好的啊……

    但云大夫也是一片好心,李景安便笑道:“本官知道了,有劳云大夫了。”

    云大夫点点头,便拄着拐慢悠悠的离开了。

    目送着云大夫离开之后,李景安这才看向还没离开的大家伙儿,问道:“本官看这土也养的差不多了。”

    “那择日不如撞日,本官手里有一份耐旱抗虫害的种子。”

    “不如,我们且同如今在用的种子一同种下?再看看是否能混出些更好些的种子来?”

    第96章

    众人听得这话,霎时间都惊得呆了,一个个瞪着眼、张着嘴,木头也似戳在原地。

    那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珠子,蓦地里放出光来,脸上也透出极大的欢喜。

    耐旱?还抗虫害?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这简直是天大的造化!

    要不怎么说咱们县太爷是文曲星下凡呢?

    连这等他们想了大半辈子的神仙种子都弄得到!

    他们手里的稻种,也是祖祖辈辈精心选育的,可恨那地里的蝗虫蝼蛄总来作耗。

    往往秧苗初插时绿油油一片,眼见长势喜人,可到秋收打谷,能剩下五成便是老天开眼了。

    谁不心急?

    可谁又有法子?

    年年只得拣那最饱满厚实的留作种粮,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李景安在旁看得分明,心下暗叹一声。

    这粮食二字,真真是压在百姓脊梁上的一座大山。

    “大人!大人!您说的……可当真么?”

    一个老农搓着黝黑粗糙的双手,眼巴巴地望着李景安,眸子里那点热切的光,藏不住地闪烁起来。

    “您手上……真有那不怕旱、不怕虫的仙种?”

    李景安只笑而不答,转身进屋,假意翻寻一阵,方拎出个粗布口袋。

    当众解开扎口的麻绳,将袋身微微一倾——众人忙凑上前,凝神细看!

    只见袋底密密铺着一层金灿灿的种子。

    这种子与他们惯常所种大不相同,颗粒略小,颜色也浅些,唯独那饱满圆润的模样,比他们年年精选的谷种还要结实几分。

    “此乃耐旱抗虫的新种,”李景安温言道,“然空口无凭。既然地已养熟,本官便先试种一畦。这地里生不生虫,诸位一看便知。”

    “好!好!好!”

    那老农喜得连连拍掌,忙将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恭恭敬敬平举到李景安面前。

    “县尊大人,小老儿伺候了一辈子田地,这活儿熟稔!求县尊大人将种子交给小老儿来种吧?”

    李景安含笑拈起几粒种子,轻轻放在老农掌心。

    “老人家,这是试验田,每块方寸不大,用不了许多种子。这些尽够一畦之数了。”

    “其余地块,仍照旧法播种寻常稻谷,以作比对。”

    他神色一正,特别嘱咐道:“只一件最要紧,此种极耐旱,万不可多浇水。”

    “需将田地略加改造,垒土为高畦,种子务必播于高处。”

    “至于低处,且种下寻常的种子,再浇上水,因着水会随着土壤蔓延的缘故,让多余的水漫上这批种子的根部才好。”

    那老农种了这几乎一辈子的地了,哪里就听说过这般古怪的道理?

    当即就把眉头一皱,想要反驳,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

    这道理他确实没听说过,但这画面他往日里侍弄田地的时候可是没少见啊!

    尤其是那有些坡度的土地,往往是高处浇好了,低处也都变深了颜色。

    反倒是在低处浇了,高处虽说也会变色,却好了许多。

    原来是这个缘故啊!

    李景安徐徐道:“那搭建出的棚子虽说将地气地热都聚了起来,可水汽也跟着聚于棚内,耗散不开。”

    “若你们多在棚子里呆过就知道,那里头连空气都带着股子湿气呢!”

    “这耐旱的种子一旦种下去,便是吃这空气里的水也都够了,哪里就需要浇水了?”

    “只是咱们县里的土壤不易聚水罢了,还得再补上一些。但直接浇又多了,便只能寻得这个法子了。”

    那老农忙连连点头,一边道“省得了”,一边又忙不迭的把这一院子的人一窝风的带走了。

    倒是刘老实非但没有离开,还露出些实打实的担忧来。

    他忍不住问道:“大人,您哪儿来的种子?”

    李景安面不改色的扯谎:“京里带来的。是从番邦进贡来的种子。家父任职于工部,才得了几颗。”

    “后来被我种在京外的庄子里,留了一批种子。如今要用,这才想起来,便拿了来用的。”

    他顿了顿,旋即自嘲似的一笑:“不过京里的土到底是和这里不一样的,还需再让种子适应适应土性才好。”

    李景安这般说着,眼底略过一丝狡诈的光。

    虽说将这【模拟实验室】出的稻种推给京城着实有些不大任意,可这山高路远的,哪里就能传的到人耳朵里头去呢?

    既传不出去,又和没推有什么区别?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李景安轻飘飘一句话,顿时令李唯墉面色骤变。

    他脸上血色尽褪,怒目圆睁,胸中一股怒气如遇明火,瞬间燎原,烧得他五内俱焚。

    一句呵斥已冲到舌尖,却在眼角余光瞥见御座之上,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时,硬生生卡在了喉间,再也吐不出半分。

    他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颓然闭上双眼,满面尽是无力回天的灰败。

    小兔崽子!当真是来讨债的!

    李唯墉在心中狠狠咒骂。

    这逆子三言两语,就在这朝堂之上,替他结结实实地树了个敌!

    工部尚书罗晋闻言,也不由得面露错愕。

    他的目光在李唯墉与天幕之间来回游移,百思不得其解。

    李景安此举是何意?如此天大的功绩,怎能说让便让了?

    反倒是礼部尚书谈子平,才听得了这话便立刻阴阳怪气地开口:“李大人真是好手段。番邦进献稻种这等大事,连我这个礼部尚书都未曾与闻。莫非……大人与外邦另有私交不成?”

    “谈大人慎言!”李唯墉当即厉声驳斥,“我朝历来外邦朝贡,一应贡品皆由礼部经手,登记造册,纳入国库,流程清晰,人所共知。”

    “况且当时下官不过一介员外郎,连上朝的资格都无,何来渠道与外邦私相授受?”

    “犬子素喜搜罗奇物,那些年京城东西两市常有胡商往来,贩售各邦特产,他或是在市井之间偶然购得此种,亦在情理之中。”

    “至于为何将此功归于朝廷……”他话音一顿,语气转为沉重,“皆因云朔县前任县令渎职,致使当地百姓对朝廷怨气深重。”

    “景安将此良种说成是朝廷所赐,不过是借机挽回朝廷在云朔百姓心中的威望罢了。”

    “此子虽行事鲁莽,这片维护朝廷体面的苦心,还望谈大人明鉴。”

    吏部尚书王显在一旁听得面露讶色,他细细打量着李唯墉,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往日只知此人如泥鳅般圆滑,没想到竟还有这般急智与口才。

    这一番话,不仅将“私通外邦”的嫌疑撇得干干净净,更是将李景安看似任性的举动,巧妙扭转成了为君分忧、顾全大局的忠义之行。

    了不得啊……此等人才,屈居于工部,倒是有些可惜了。

    王显悄悄瞄了一眼御座上面无表情的萧诚御,心下已然开始盘算,今年吏部考核,或可将此人调任他处?

    御座之上,萧诚御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扶手的指节。

    他眉心微蹙,一丝无奈与担忧悄然划过眼底。

    这李景安,性子还是这般跳脱不羁。

    可曾想过,事关朝廷体统,世上岂真有密不透风的墙?

    这满朝的老狐狸,若知晓是他在云朔那小地方撒下这等弥天大谎,是会感念他这份“人情”。

    还是会趁他羽翼未丰,干脆利落地将他摁死在泥里?

    罢了……既然他人已回来,且如今天幕之事再也瞒不住人,不如就由他这当皇帝的,暗中替他把这窟窿兜住。

    “这稻种,国库之中,当真没有记录?”萧诚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殿内微妙的沉寂。

    谈子平一愣,喉头顿时发紧。

    说“有”?

    他翻遍礼部档案,确确实实未曾见过。

    说“没有”?

    他偷偷抬眼去觑御座上的神色,圣人面容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情绪,可他心底却莫名笃定,陛下绝不想听到“没有”二字。

    正当他进退维谷之际,户部尚书赵文博持笏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我朝国库录档之中,确无此物。然臣记得,前朝曾有南洋小国来贺,贡礼中便有一匣异域稻种,据称耐旱抗虫,颇为神异。”

    他略作停顿,似在回忆,继而从容道:“可惜后来此物自宫中流散,下落不明。”

    “臣多年前曾听闻,那匣稻种曾在西市出现,待臣派人前去寻购时,店家言说已被一少年郎购去。”

    “如今想来,购得此物的,应当便是李侍郎家的公子,李景安了。”

    说罢,他目光转向李唯墉,温声问道:“李大人,可是如此?”

    李唯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和:“赵尚书明鉴,正是如此!”

    “犬子当年确是买过一匣稀奇种子,下官还曾斥责他不务正业……万万没想到,竟是前朝遗珍,更不料能在云朔建功。”

    萧诚御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赵文博坦然的脸,又掠过李唯墉如释重负的神情,最后定格在谈子平那犹自不甘的脸上。

    “前朝遗珍,流落民间,竟被李景安阴差阳错购得,如今又得用于云朔县,解了一方百姓饥馑之苦……”

    “此乃天意,亦是我朝之福。”

    谈子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萧诚御目光微沉,继续道:“至于稻种来源,既有赵卿与李卿证实,乃前朝贡物流散所致,便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谈卿身为礼部尚书,恪尽职守,详加查问,亦是应当。此事,就此为止。”

    谈子平喉头滚动,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质疑硬生生咽了回去,躬身道:“臣……遵旨。”

    ————————!!————————

    回来了——谢谢等待——

    第97章

    自打那新种入田,转眼已过了十余日。

    这十日里,田地中的禾苗竟似通了灵性、学会了戏法一般,一日一变样。

    头日才刚撒下种,隔两日便见根须扎稳了。

    再三日,那嫩芽就破土而出,绿莹莹、翠滴滴,仿佛指头一掐就能迸出青浆来。

    伺候田亩的老汉起初还被惊得瞠目结舌,待回过神,只顾合掌念佛,直呼是神仙显灵,任那李景安如何解说“模拟天时”的道理,他也只当耳旁风。

    后来,这般奇诡的事见多了,人心也便木了。

    如今就只依着李景安的吩咐,于这每日寅、申二时准点去试验田里施肥浇水、松土理苗。

    凭那苗苗如何一日一个戏法的变化,也惊不着他分毫了,就好似默认了这地里头的苗苗合该是这幅快速生长的模样。

    好在,这老汉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会外道。

    这田地头那神乎其神的变化,只李景安、他和那帮子在京里头瞧天幕的人知晓,旁的人却是一概不知。

    ——

    京城。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头一茬芽儿破土而出时,便似股龙卷风,携火星子瞬间烧着了整个京城。

    “这种子不是才将将种下的么?怎的才五六日的功夫,就连芽儿都冒出来了?”

    “那棚子当真有这般神奇?那俺们,俺们要是把这学会了,岂不是也能让院里头的庄稼快快快的长出来?”

    “你莫不是疯了?没听到那天幕里的县太爷常说因地制宜么?那是西南!俺们这里是京里!这天南地北的,咋可能照搬啊!”

    “天爷哎!这般好的县太爷!怎的京里就是留不住呢!”

    ……

    而此刻,紫宸殿内。

    萧诚御凝视着天幕上那一片生机勃发的绿苗,面色阴沉如水。

    李景安的能耐,在他当初化名“木白”、潜伏于其身边时,便已深知。

    说是神仙手段,亦不为过。

    这暖棚的诸般巧妙,李景安曾与他细细分说过,便是那鼠尿泡如何炮制、棚架如何搭建,也是当着他的面,亲手教会了流民。

    可为何,眼前这棚中之苗,长势竟比他预想的还要惊人?

    莫非……李景安当初对他有所保留?

    这念头刚一冒尖,立刻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会,李景安绝非此等心口不一之人。

    萧诚御深知,李景安之能,在于其思绪如泉涌,往往事情未发,已有雏形,待事物具象而成,他的新想法又已层出不绝。

    只怕这暖棚催生之效,也是待棚子彻底落成后,他又琢磨出的精进之法。

    一念及此,萧诚御心底竟生出几分悔意。

    当初实不该行那“李代桃僵”之计。

    若非如此,此刻他仍能以“木白”的身份伴其左右,李景安所思所想,所行所为,他必能第一时间知晓。

    何至于像现在这般,困于这九重宫阙之上,只能凭借天幕泄露的些许片段,来费力揣度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的目光扫过丹陛之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见众人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神色凝重的模样,心中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看啊,这满朝朱紫,同样猜不透李景安的玄机。

    殿中一片死寂。

    百官们实在无法相信,仅凭区区一盆水、一碗肥,再加这高低不平的田垄,怎能叫种子在这原不该扎根的季节里生出如此旺盛的芽苗?

    可那天幕之上,绿意逼人,事实胜于雄辩,由不得他们不信。

    难道,李景安所言非虚?这棚子果真能偷换节气,甚至……加速时光?

    可他究竟是如何办到调节气候的?

    恰在此时,那天幕之上,正巧放到了这一节的关键解释。

    云朔县的棚田里,那位负责伺候试验田的老农激动得跪在地上,朝着李景安一口一个“神仙显灵”地喊着,眼中的热切如同火炬,亮得灼人。

    李景安双手叉腰,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没试过搀扶老人,可老农执意不起,力气又大,他只得由着,温言解释道:“老人家,快请起,真的没有什么神仙。这苗子长得好,全仗着这棚子的巧思。”

    老农哪里肯信?

    他亲手炮制鼠尿泡、参与搭建棚子,这棚子有几斤几两,他自认门儿清,断无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道理。

    “那是因为本官后来又将这地调整了一番!”李景安见他不信,只得耐心剖析,“您是老把式,定然知道,庄稼生长,离不开水、肥、天时,对否?”

    老汉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些困惑来。

    这般连那几岁大的娃娃都知道的事情,县太爷好端端的提起来做什么?

    李景安轻咳了一声,缓缓道:“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水肥,为何棚内棚外差异如此之大?奥秘就在这‘天时’上。”

    “您可将这棚子想象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暖屋。白日日光透入,热气积蓄其中,无处可散,棚内便自成一方暖春。”

    “禾苗在暖春中生长,自然远比在外挨冻快上许多。”

    他顿了顿,走到角落掀开草垫,露出几个冒着丝丝热气的瓦罐:“光靠白日蓄热还不够,夜里太阳下山,寒气便来。”

    “这些瓦罐白日吸足热气,入夜便缓缓释放,如此一收一放,便好似给禾苗烧了个不熄的暖炕,保它日夜皆在宜长之时。”

    “种子得了这般周全的伺候,怎能不拼命生长?”

    工部尚书罗晋看到此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中豁然开朗:“妙啊!此理竟如此通透!”

    这棚子如同关窗闭户的暖阁,而瓦罐储热,恰似在阁中置了暖炉。

    寻常作物所需热量终归有限,以此法将一方天地变得温暖如春,种子萌发、禾苗生长自然事半功倍。

    这李景安竟是利用此等物理常情,巧妙模拟出了适宜生长的微缩节气!

    赵文博晃悠了过去,因问道:“罗大人,看来你是知晓这其中的缘故了?”

    罗晋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天幕上李景安掀开的那些冒着丝丝热气的瓦罐上,简略解释道:“无非是集暖保温之法。看似简易,然能思及于此,并用于稼穑,确是巧思。这李景安,不愧其名。”

    “确实是个可塑之才!”赵文博忍不住感叹,“经此一事,圣人更知其能,怕是愈发不肯放他离开京畿,外放历练了。”

    可罗晋却叹了口气,脸上并无喜色,反添了些许愁容。

    “倒也未必。”他声音沉缓,“稻子长得好,固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这接下来的‘收割’一道坎,若是迈不过去,只怕……前头的辛苦,都要付诸东流。”

    赵文博一怔,收敛了笑容:“罗大人此言何意?莫非这新稻在收割上,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并非稻种有讲究,而是我们以往的法子,怕是要不顶用了。”罗晋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愈发认真,“你我都知,往年粮产不丰,除了天时、种子之故,那收割时节,谷粒脱落糟蹋在地里的,又何尝少了?虽总遣些孩童去田里拾穗,可那谷子一旦落入泥中,人踩马踏,十成里能收回一两成便算不错了。”

    赵文博自然清楚这些损耗,闻言不由点了点头,面色也凝重起来。

    罗晋继续道:“以往的稻谷,穗小粒紧,尚且如此。如今你看李景安田里的架势,只怕外头田里,穗头沉甸甸的,颗粒又饱满硕大,茎秆想必要更纤弱些。”

    “待到成熟时,怕是风一吹,人手一碰,那金灿灿的谷粒就跟雨点似的往下掉。”

    “若还是用那老旧的镰刀,靠人力一把把去割,动作稍慢,或是工具不够利落,一亩田折腾下来,落地的谷子怕是比收进仓的还多。”

    他顿了顿,才惋惜道:“真到那时,忙活一场,最终的收成,恐怕还不及往年那些‘结实’的稻谷。”

    “这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赵文博听到此处,倒吸了一口凉气,背心竟渗出些许冷汗。

    他下意识地捻着胡须,喃喃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罗晋摇摇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得看李景安于这收割的工具上,是否也有些独到见解了。”

    ——

    云朔县。

    这日辰时方过,老汉正要掩门歇晌,忽见乡下的亲戚背着个褡裢,手里拎着好几串油光光的腊肉腊肠,满面红光地叩门而来。

    二人一年未见,自是热络,待到说起田里的收成,更是眉飞色舞。

    那亲戚搁下手中物事,拍着大腿道:“老哥!你是没见俺家那几亩稻子!自打用了那县太爷弄的那肥料池子里沤出的熟肥浇灌了,你猜怎么着?”

    “如今那穗头沉得压弯了腰,秆子都快要趴进地里头了!”

    “俺瞧着这架势,怕是等不到全熟了,得提前收了去。”

    “不然,只怕这镰刀稍一碰,谷粒就得噼里啪啦往下掉哩!”

    那老汉这几年何曾见过自家亲戚这般眉飞色舞的模样?

    如今又管着那方试验田,自是对县太爷的手段心服口服,非但没有质疑,还连连点头,抚掌感叹道:“可不是哩!早先种不出粮是天年不顺,没奈何;如今既种出来了,若任它糟践在地里,岂不丧了天理?”

    “俺们这县里,好久没过过这般肥的年了。你那啥时候割稻?若是时间得当,俺也去卖把子力气,给你这田添个人头?”

    说着便拎起那桌上的陶壶就要倒水。

    可这手才碰上那壶柄的,老汉便立刻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照着他这亲戚的说法,如今人不该是在家里磨着镰刀么?

    怎的还上了这京里来了,还提着这么些腊货。

    就好似……竟是专程来“看”他的。

    那老汉把眼皮轻轻朝下一耷拉,便指着那几串腊货道:“你这大老远进城,总不能专为送这口吃食?”

    亲戚一听,笑容收了,皱眉道:“不瞒老哥,俺原是来找张铁匠打几把新镰刀、一柄厚背砍柴刀的。”

    “这不眼看要抢收了?俺这一翻东西,这才发现那些个旧家什都豁了牙。就想着来找张铁匠打几把新镰刀的。”

    “可谁知他铺子板门紧锁,炉灶冷清,隔壁掌柜说,张铁匠这五六日都没开张,猫在后院不知道在做什么!”

    “俺实在是急啊……就想着,想着,您不是跟那张铁匠有个姻亲么,想求您帮着搭个线……”

    亲戚越说声越低,头也垂下去,脸膛烧红到脖颈,连勾腊货草绳的手指都羞得蜷起。

    他羞得要死。

    想他腰板挺直大半辈子,还以为能挺到死哩!

    没曾想此刻倒弯了下去。

    可这不弯也不行啊!

    那可是庄稼!是他们活下去的根本啊!

    老汉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往年啊,田里头的庄稼不好,好容易种出的那些个,便是徒手拔也都是够的,哪里就需要用得上这镰刀了?

    而这镰刀么,摆的时间长了,便就得生锈。

    那锈又是个肯吃铁的,就容易坏。

    如今再拿出来,除了打把新的,便就再没别的法子了。

    不过……

    老汉的眉头一蹙,面上便露出些诧异来。

    那张铁匠五六日不曾出工了?

    这是个什么情况?

    他可是个最贪财的,如今这这田里收成好了,家家户户都得上这县里头来打镰刀,砍柴刀的。

    他不日日开门营业,反倒把门一关,往后院子里一猫,不问世事了?

    古怪极了!

    莫不是,这人也领了县太爷的任务不成?

    那亲戚见这老汉非但不答话,反倒把那一双眉头往内一皱的,心中顿时生出股火气来,当即便想将这腊肉往桌上一丢,扭头就走——

    可这头才回了半个,便又想起家里头婆娘和娃娃那挂满了殷切希望的脸来,只得把这火气往回压了压,轻声问道:“老哥哥,不,不方便吗?”

    老汉被吓得一个激灵,扭脸望向,见他那眼睛,便知他是想左了,忙笑道:“方便!怎的不方便?”

    “俺就是在想啊,那老张你也是知道的。最是个贪财的。如今正是”

    可不是哩!

    那亲戚在心里疯狂的点头。

    他家的田是最瘦的,如今连他家的田都这般光景,别处还不知怎生丰收景象!

    既如此,家家户户还不得都来打趁手镰刀好回去割稻?

    这般好生意,张铁匠不知开张,反关门猫家里,实在古怪。

    只是,这样的话,他实在不好当着这老汉的面上说出口,只得干笑了两声,将心底里的那点子疑惑给遮掩了。

    “许是,忙吧?”

    “那哪儿能啊?”老汉一听,把手摆得跟扇风似的,压低了声音,“俺们这云朔县城,可不比你们乡下地广人稀,发生点啥事,隔个三五里就不知道了。”

    他凑近自家亲戚,指了指周围紧凑的屋舍和狭窄的街:“俺们这儿,屁大点地方!东家吵嘴、西家丢鸡,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小事儿,不出一顿饭的功夫,就能从城南传到城北,谁都瞒不住!”

    “那张铁匠,”老汉朝铁匠铺的方向努了努嘴,“平日里叮叮当当最是闹腾,这两日却悄没声息,关门闭户,连火星子都瞧不见几点。”

    “不开门做生意,又没个缘由传出来,这还不古怪?定是藏着掖着啥哩!”

    老汉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在理,一种“非得探个究竟”的劲头上了来:“你且等着,我把这几件家伙事归置一下,这就领你过去瞧瞧!”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虚实。”

    说着,他便利索地将摊子上的几件农具归拢到墙边,用旧麻布草草一盖,拍了拍手上的灰,便领着那将信将疑的亲戚,朝着张铁匠那略显冷清的铺子走去。

    才拐过街角,离那铺子还有一段距离,老汉便猛地收住了脚步,一把拉住亲戚,缩身躲到了一棵老槐树后。

    他眯起眼,伸着脖子往前一瞧——

    嘿!果然有古怪!

    只见平日里烟火缭绕的铺子前,县令李景安李大人正站在那里,和满脸络腮胡的张铁匠说着话。

    张铁匠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情绪似乎十分激动,正手舞足蹈地对着纸张和李景安比划着什么,脸色涨得发红。

    而那位县太爷,并不着官服,只一身寻常青衫,在一旁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还开口附和两句,像是在肯定铁匠的说法。

    “俺就说么!”老汉看得直皱眉,扭头对跟来的亲戚道,“怪不得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县太爷安排差事了!”

    那亲戚听得了这话,心里急的不行。

    这接下来便是农忙的时候了,什么事情能急得过立刻去收割那稻子?

    便是有,也该先放放,将张铁匠让出来,先把这镰刀给打出来收了稻子才是正经的啊!

    眼看着这铁匠似是得了什么要紧的指点,就要把这县太爷往自己的屋子里拽了,那亲戚心里叫一个着急了,赶忙就要往外冲去。

    老汉见了,当即就变了脸色,忙不迭的伸手一扯,将人给拽了回来。

    “你是要做什么!这铁匠如今被县太爷占着哩!你这是要上赶着给人添乱了不成?”

    那亲戚急的干瞪眼,扭头,一叠声的道:“老哥哥!这怎么能叫添乱呢!那村子里多少户人家就等着这会儿子打了那镰刀好家去收割抢农时的?”

    “县太爷这早不占晚不占,怎的偏偏是这个时候?只怕是县太爷还不知这农时要紧哩!”

    “俺得趁着人都在的这个功夫,将这其中的厉害一一说明了,好叫县太爷先将这铁匠还给俺们啊!”

    老汉却不这么想。

    这县太爷自打一进这云朔地界,便一直在田间地头上忙碌着。

    这样的人会不知道那农时最是要紧的?

    他如今占着这县里唯一能打镰刀的铁匠,只怕正是因着知道这农时要紧,又担心那镰刀使起来费时费力,更加耽误功夫,而想法子先把那工具改进了去呢!

    老汉深吸一口气,对自家这个亲戚道:“你这话说得害臊不害臊!这县太爷自打来了之后,那心里念叨着的,就是咱们这县里头的地了!他会不知道这农时要紧?”

    “他如今既在这个时候占着这铁匠,只怕是对咱们手里头的这把镰刀有些个想法呢!”

    那亲戚闻言,当即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老汉。

    这这这——

    这叫什么话?

    对俺们手里的镰刀有些个想法?!

    他们这镰刀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专用于收割那地里头的稻谷的!

    这玩意儿还能再有个什么变化不成?

    老汉可顾不上自家这个亲戚了,他把脑袋往外一探,使劲眯缝着眼,想看清那张纸上的图样。

    奈何距离有些远,只能瞧见个大概轮廓,似乎有个弯弯的、带齿的玩意儿,旁边还标注了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大人您看,”隐约有张铁匠粗犷的声音顺风飘来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这握手处照您说的加了个木托,果然顺手多了!还有这下方的活动刀片……”

    “妙啊!这么一拉一推,岂不是像给稻子梳头一样?”

    李景安的声音则温和许多,带着笑意:“正是此理。张师傅觉得,以此法收割,可能省力?可能减少谷粒脱落?”

    “省力!太省力了!”张铁匠几乎要吼起来,挥舞着那张纸,“比咱们现在用的破镰刀强到天上去了!”

    “就是这刀片的钢口还得再琢磨琢磨,要快,要耐用……”

    “大人,您这图纸是打哪儿来的?可真是神了!要是真能做出来,可是天大的功德!”

    李景安笑而不语。

    这可是他从【县令模拟器】里特意兑换出来的图纸。

    虽说不如那些机械化的收割机器好用,但对比那些传统的镰刀也好,锯齿镰刀也罢,切割速度快终究更快些,对稻秆的抖动相对较小,相对而言,收割过程中的“落粒”损耗也会少些。

    如今田里的情况他也是去看过的,那般沉甸甸的模样,若是想多留下些谷子,也只能在这收割工具上下手了。

    至于真正意义上的动力收割机?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摇头。

    眼下连基础的工业体系都无从谈起,石油开采、内燃机制造更是遥不可及的梦。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若是着手打造,需要多少时日?”李景安收敛心神,问道。

    张铁匠一听,连忙摆手,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急切:“大人明鉴!自打您前日将这份图纸交给小人,小人就连夜琢磨,一刻也没敢耽搁!铺子里炭火都没熄过,如今已经打出了一件半成品!”

    他侧身指向屋内昏暗处隐约可见的一个铁器轮廓,随即又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眉头紧锁,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是……只是这最关键的活动刀口处,小人反复淬火打磨,总觉得还不够顺滑,运转起来滞涩得厉害,一拉一推颇为费力。”

    “小人愚钝,试了几种法子,这……这该如何改进,还请大人示下!”

    李景安略一沉吟,“张师傅,刀口滞涩,或许是契合的精度不足,或转轴处摩擦过大。”

    “你可尝试在活动连接处,加入薄铜片作为衬垫,或寻觅更坚硬的木材制作握柄与内部卡榫,减少铁与铁的直接硬磨。”

    “再者,淬火时的温度与时机,或许还可微调。”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不必妄自菲薄,你能在短短五日间做出半成品,已远超本官预期。”

    “既如此,你且全力改进此物,需要什么材料,或遇到难处,可直接来县衙寻我。”

    “至于试用的田地……”

    李景安才想说去王家村看看情况,就听得到身后有个老实巴交却满是热切的声音嚷嚷开了。

    “俺!俺家有!来俺家试!”

    李景安闻声转头,只见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农家汉子正激动地朝他挥手。

    旁边还跟着如今替他管理着试验田的那位老汉。

    那老汉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歉意,似是怪前头这人太过冒失了些。

    那汉子见县太爷看向自己,更是激动,也顾不上礼数了,几步就冲到近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青天大老爷!小人王老五,是城外王家村的!您先头在俺们村子里给俺们弄了那个肥料池子,俺也出过力的!”

    李景安眯了眯眼,仔细把眼前这人认了又认,露出了个羞赧的笑来。

    王家村他虽说去的次数不少了,可到底不是每一张脸都能认得出的。

    就比如眼前这一张脸,他虽说似乎还有些个印象,可实在是对不上那会子帮忙的人了。

    “抱歉,本官来的时日尚短,未能将你们都认得个全乎。让你失望了。”

    那唤作王老五的壮实汉子听到李景安的话,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倒像是早料到如此,浑不在意地一挥手,黝黑的脸上挤出些憨厚的笑容。

    “大人您不认得俺也正常。俺除了有这么一把子力气外,旁的也就不会了。”

    “您往日里来俺们村子探看个情况的,俺来靠近都不敢靠近哩,哪儿就能让您给记住了?”

    李景安闻言,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顺着他的话问:“既然如此,今日为何敢上前来了?”

    这话像是戳中了汉子的心事。

    方才还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下去几分,王老五重重叹了口气,眉眼都耷拉下来,愁苦之色溢于言表:“唉!大人,俺……俺是真没法子了!”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指向城外的方向,语气急切起来:“您是知道的,今年托您的福,咱们县里各村各寨的稻子,长得那是前所未见的好!”

    “穗头沉甸甸、金灿灿的,都快弯到地里去了!”

    “可这福气里头也藏着忧啊,秆子软,眼看就要熟透,风一吹,那金贵的谷粒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俺们心里急得像滚油煎,就盼着张铁匠能多打些快镰,好抢收啊!”

    “可您说这张铁匠!”王老五一拍大腿,又是无奈又是懊恼,“一连五六天,铺门关得死死的,火星子都不见冒一个!”

    “大家伙儿私下里都嘀咕,是不是他看咱们着急,故意拿乔,想抬价哩!”

    “要不是俺今天不死心又绕过来瞅一眼,刚好撞见大人您在这儿跟他商量这新家伙什的事儿,俺们可真要冤枉好人了!”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吸了一口气,塌下去的腰背重新挺直,膝行着上前半步、

    一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的手紧张地搓着,眼巴巴地望着李景安,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大人!俺家情况特殊,分的那几亩地,是出了名的‘瘦田’,往年收成就不如别家。”

    “今年这稻子长得虽好,可秆子更显软,俺家实在是不敢再追肥催熟了!”

    “就指望着能赶紧收上来,哪怕青涩点,放在仓里慢慢养熟也成!”

    “大人,您和张铁匠琢磨的这新家伙什,能不能……能不能让俺家先试试?”

    “俺王老五对天发誓,要是不小心弄坏了,砸锅卖铁俺也赔!”

    “只求您给俺个机会,让俺家那几亩瘦田的收成,能多保住几斗是几斗!”

    李景安见状,连忙弯腰将他扶起:“快快请起,不必如此。”

    他看了一眼旁边讪讪的老汉,心中已明了大概,温声道,“你来得正好,本官也正想寻一块合适的田地试验这新农具。”

    “你家稻子若真如你所说,那确是再合适不过的试刀石。”

    王老五一听,喜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处放了,只一个劲儿的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不过,”李景安话锋一转,“此物尚不完善,还需张师傅再精雕细琢一番。”

    “这样,张师傅,你且按我刚才说的法子加紧改进,明日一早,我们便去王家村试上一试。”

    “是!大人!小人今晚就是不睡觉,也定把这刀口给磨顺溜了!”

    张铁匠拍着胸脯保证,转身就风风火火地钻回了铺子。

    王老五千恩万谢地走了,说明日一早在村口恭候大驾。

    那老汉也松了口气,跟着亲戚一同离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

    李景安只身一人与眼圈乌黑却精神亢奋的张铁匠汇合后,便直奔王家村。

    王老五早已和几个子侄等在村口,引着众人来到他家最好的一块田边。

    眼下朝阳初升,金红色的光芒洒在田畴之上,眼前那一片稻田,果然如王老五所说,稻穗金黄饱满,长长地垂下来,几乎要将纤细的稻秆压弯至地面。

    微风拂过,稻浪翻滚,沉甸甸的穗头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轻响。

    田埂上,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

    他们看着李景安一行人,尤其是张铁匠手中那造型奇特、带着木托和明显活动刀片的家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疑虑。

    “那就是新镰刀?咋长这个怪模样?”

    “能好用吗?别是把好稻子都给糟蹋了……”

    “县太爷新弄出来的东西?那应该是有点东西吧?他至今为止,手里头出来的,好似还没有用不上的?”

    王皓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李景安的身后。

    他没出声干扰,只安静的看着张铁匠手里的那把稀奇古怪的东西,皱起了眉头。

    那东西整体约莫两尺来长,主体是一根坚韧的木柄,打磨得还算光滑。

    前端并列着五六片薄而锋利的弧形铁片,铁片之间有着细密的缝隙,整齐排列,乍一看,竟宛如一把放大了数倍、打造得极为精致的铁梳子。

    这梳齿内侧边缘明显开了锋,寒光隐现。

    根部还连接着一个巧妙的活动机关,上头套着一根细细的牛筋线,一路牵到手柄上,那个凸起的把手上。

    李景安接过那把稀奇古怪的东西,在手里掂了一下,这才笑到:“这是本官新改成的收割器,本官唤其为手持收割器。”

    “使用法子很简单,就像平常割稻一样,握住这个木托,将这带齿的定刀片抵近稻秆根部,然后来回拉动这个活动刀片即可。”

    他说着,将这柄收割器递给王老五:“王老五,你来试试。”

    王老五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紧张地接过这沉甸甸的铁家伙。

    他按照指示,弯腰,将器具靠近一丛稻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一拉——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那丛稻秆应声而断,切口整齐。

    王老五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么轻松就割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又推动刀片,再次一拉,又是一丛稻秆被齐根割断。

    “咦?这……这咋这么省劲?”

    他直起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反复看着手里的新农具和地上整齐躺倒的稻禾。

    “真的假的?王老五,你可别唬人!”有相熟的村民喊道。

    “你们自己来试试看!”王老五兴奋地朝着人群挥手。

    几个胆大的后生立刻跳下田,接过工具轮流尝试。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要领。

    一时间,田里“唰唰”之声不绝于耳,金黄的稻禾一片片倒下,而田里散落的谷粒,肉眼可见地比往年用老法子收割时少了许多!

    “神了!真神了!”

    “这玩意儿快!还省力气!你看我这没干惯农活的,割起来也不费劲!”

    “谷子掉得也少!天爷,这可都是粮食啊!”

    王老五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人!这……这宝贝……俺们……俺们村……”

    李景安见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笑道:“既如此,张铁匠,你且回去依样多打造几把,尽快让县内各村都用上此物。”

    “至于银钱数量……”

    他话才起个头,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喧嚷打断了。

    “大人!这钱哪儿能让您出啊!俺们本来就打算买镰刀的,俺们各自出各自的!”

    “是啊大人!俺们各自出各自的!要是谁手头上紧张,就合资买上一把就是了!看这速度,便是只买上一把,也足够在这稻子烂地里之前给收了啊!”

    “对对对,张铁匠,你说个价!咱们几家凑凑!”

    李景安望着眼前群情激动的乡亲,心中暖流涌动,却仍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质朴而急切的面孔,声音温和道:“诸位乡亲的心意,本官明白,是体恤县衙,体恤本官。但此事,不能如此办理。”

    “此物看似构造不如精密机关繁复,但打造起来,尤其是这活动刀口与梳齿的契合,极费工时与心力。”

    “即便张师傅日夜不歇,在整个抢收的农时之内,也绝无可能打造出足以让全县农户人手一把的数量。”

    “咱们云朔县虽非大县,却也村落散布,各村的田地肥瘠、远近、多寡,熟度皆不相同。”

    “如今农时紧迫,如同救火,首要之务是抢在谷粒脱落前将粮食收上来。”

    “若依着各自出钱购入的法子,必然顾此失彼,恐误了全局。”

    “因此,本官之意,应由各村里正即刻统计本村急需收割的田亩数,再根据这新器具一日大约能收割多少亩,计算出初步所需的数量,报至县衙。”

    “届时,会依情况,优先配给田地最集中、或稻熟最早、或劳力最紧张的村落使用。”

    “关键在于,一村收割完毕,必须立即将此器具移交下一急需的村庄,循环使用,如同驿传接力一般。”

    “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好这有限的器具,确保我县今秋丰收的粮食,尽可能少的糟蹋在地里!”

    “既然此物需如此公用,那它便不再是私家财物,而是公器!”

    “既是公器,岂有让百姓出资购买之理?”

    “这第一批试制及后续赶工的费用,少不得由县衙先行垫付。”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坦诚的看向众人,继续道:“至于使用,也非无偿。”

    “为确保器具不被损毁、督促各村高效利用,凡领用村庄,需按使用时日,缴纳少许租用银钱。”

    “这钱款将立转向,用于弥补县衙购置之资、日后维护及打谷机的改进开发。”

    “如此,公私两便,方是长久之计。”

    方才还嚷嚷着要出钱的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仔细琢磨着县令的话,越想越觉得在理。

    先前的那点子急躁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众人忙不迭的点头道:“大人这话在理啊!如今这时间紧张的,真要人手一把着实是不大实际!”

    “可不是嘛!这东西俺一瞧,就知道是个贵价的!这真要是俺花钱买下的,俺也舍不得借出去!还得是公家买的,俺还回去的时候才不心疼哩!”

    “这租赁费用也合理!花了这钱的,俺用着心安不说,也会心疼些。若不然啊,这工具碰见个不懂得心疼器具的主儿,还不知道要遭怎么样的罪哩!”

    反倒是跟在后面的王皓轩立刻听出了李景安这话里头那不同寻常之处,他忙上前一步,问向李景安道:“大人,您方才说那打谷机,又是个什么东西?”

    李景安闻言诧异地转过头来看向王皓轩:“你们……平日里打谷,难道不用打谷机吗?”

    王皓轩被问得一怔,茫然地摇头:“打谷?”

    “不就是将收割下来的稻穗铺在晒场之上,用连枷反复捶打,或是双手抓起稻捆,奋力摔打在石板、木桶之上,借此将谷粒震落下来么?”

    “大人所说的‘打谷机’是……?”

    李景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超前”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面露出了好些难色来。

    不好弄啊……

    这无中生有的东西,是最难解释的了。

    他目光扫过旁边的泥土,索性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边画边解释:“你看,我们收割,是解决了‘取穗’的问题。”

    “但接下来‘脱粒’,同样费力且损耗巨大。”

    “摔打之下,谷粒四处飞溅,且容易破碎,秸秆也难以整理。”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形轮廓:“这‘打谷机’,大体可看作一个木制的大滚筒。”

    他在滚筒上画了许多短促的横线,“滚筒外侧,会安装许多硬木制成的弓齿,就像……就像一把倒置的、布满细密钩齿的梳子。”

    那张铁匠见状也蹲了下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图画,眉头紧锁,似乎是努力想象着那东西的完全形状。

    李景安继续解释道:“这滚筒并非靠人力直接摔打,而是通过一个手摇的曲柄带动它高速旋转。”

    他在滚筒旁画了个简单的摇柄结构:“使用时,人只需站在机器旁,双脚踩稳,双手将稻穗的穗头部分,轻轻喂入这高速旋转的、带齿的滚筒。”

    他用手比划着动作:“旋转的弓齿会不断地、快速地梳刷、冲击稻穗,谷粒在离心力和撞击力的作用下,很容易就脱落下来,掉进下方预设的集谷斗或铺垫好的竹席上。”

    “而秸秆则被滚筒‘吐’到另一边,相对完整。”

    他丢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此,一人操作,其效率远胜数人摔打,且脱粒干净,谷粒破损少,飞溅也得到控制。”

    “秸秆还能保持相对完整,利于后续用作柴薪或饲草。”

    王皓轩盯着地上李景安画出的简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打谷机”的构想对他而言太过抽象,一个靠摇柄带动的“梳齿滚筒”如何能替代人力摔打?

    他实在难以在脑中勾勒出清晰的画面,更遑论理解其精妙之处。

    反倒是一旁的张铁匠,立刻看出了其中的缘故。

    他那双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立刻捡起方才被李景安随手丢掉的树枝,在一旁画了起来。

    大体的形状和一旁李景安所描绘的分毫不差,只上面的硬木弓齿被画成了好些个弯弯曲曲的细线。

    “大人!”张铁匠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热地看向李景安,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颤,“若是用弯曲的细铁丝代替这些弓齿呢?”

    他说罢,不等李景安回答,便迫不及待地用树枝点着自己画的那些弯曲细线,语速飞快地分析起来。

    “硬木虽韧,但终究是木头!”

    “木有纹理,顺着纹理做齿易劈,逆着纹理又易折,想要做出足够多、足够细密又均匀耐用的弓齿,极其考验木料和手艺,成品率低,且难以大规模制作。”

    “木齿用久了会磨损,会因潮湿而变形,甚至会被坚硬的稻秆或偶尔夹带的石子崩断!更换维护起来甚是麻烦。”

    “但铁丝不同!”

    “铁丝可塑性极强!”

    “咱们可以将其烧红,轻易弯成任何需要的弧度,大小、形状都能做到整齐划一,打造起来远比雕刻木齿快得多!”

    “而且,铁比木坚硬耐磨得多!只要钢口选得好,这铁丝弓齿能用上很久不易损坏。”

    “即便真有磨损或个别折断,更换起来也方便,只需将坏掉的铁丝取下,换上新的弯好的一截便是,无需动整个滚筒!”

    “用这铁丝弓齿,转速或许还能更快,梳刷稻穗的力道更足,脱粒定然更干净利落!大人,您觉得此法可行否?”

    李景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张铁匠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轻声道:“张师傅能立刻想到以铁代木,此念甚佳,铁丝确实更耐磨,也更易塑造出均匀的齿形。”

    “然而,打造合格的铁丝,其工艺之复杂,远非处理硬木可比。”

    “需经反复锻打、拉拔,方能得到粗细均匀、韧性与硬度俱佳的材料。”

    “这其中的功夫,比打造一把上好的镰刀只怕还要费时费力。”

    “更何况,如今这全县抢收在即,你昼夜不息,全力赶制那手持收割器,尚且恐时间不足。”

    “若再分心研究这更为复杂的打谷机,尤其是耗工费时的铁丝弓齿……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张铁匠听到李景安的顾虑,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将那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声音洪亮地反驳道:“大人,您这话可说得不全对哩!”

    “咱们县里明面上是只有小人这一个撑门面的铁匠,但小人手下还带着三五个徒弟呢!”

    李景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张铁匠这话,倒是点醒了他。

    他之前只虑及张铁匠一人之力有限,却忘了其手下还有一批虽未出师,却已掌握基础技艺的徒弟。

    “哦?”李景安神色缓和,露出颇感兴趣的模样,“你那些徒弟,捶打拉拔的基本功可还扎实?”

    “制作铁丝,要求粗细均匀、韧劲十足,可不是寻常铁活。”

    张铁匠见县令有意,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您只管放心吧!他们虽说还没到能独立开铺的程度,手艺也嫌毛糙。”

    “可这些年跟着我,别的不敢夸,这抢大锤锻打、拉风箱看火候,尤其是捶打拉伸铁胚这些基础力气活,那是个顶个的扎实!”

    “平日里打造农具,最重的捶打、最细的拉拔,都是他们来做。”

    他越是往下说,那脑子就跟那被抽出了线头的毛团似的,越是清醒。

    连说出口的话,也都沾上了积分少见的逻辑来。

    “大人您想,这打谷机的核心,一是这滚筒骨架和传动结构,二是上面的铁丝弓齿。”

    “骨架和传动,关乎整体稳固,须得小人亲自操刀,马虎不得。”

    “但这成千上百根需要弯曲的铁丝弓齿,正是考验耐心和重复功夫的活儿,恰好可以交给徒弟们去办!”

    “小人可以先带着他们,统一打出合格的长铁丝,定好弯曲的规制,再由他们分头去弯制、打磨。”

    “如此,小人便能集中精力,先确保手持收割器按期交付。”

    “待收割器的主力部分完成,小人便可转而专心打造打谷机的核心部件。”

    “而那时,徒弟们的铁丝弓齿想必也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正好可以组装上去。”

    “两不耽误,时间衔接得刚刚好!”

    张铁匠这番安排,确实是个切实可行的法子。

    李景安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但收割器乃当务之急,你须亲自督造,确保万无一失。”

    “打谷机之事,可先让徒弟们着手准备铁丝材料,待收割器大局已定,再全力推进。所需铁料,报与……”

    李景安略顿了顿,将目光落在了那显然有些茫然的王皓轩的身上:“王皓轩核准即可。”

    “谢大人信任!”张铁匠喜形于色,连忙躬身应下。

    一旁的王皓轩却是听得傻了眼。

    这县太爷不是在和那张铁匠讨论着这神乎其神的工具么?

    怎的话锋一转,这核准铁料、调度物资的差事,竟轻飘飘地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诧异地看向李景安,眼神里满是困惑。

    李景安将他的疑惑尽收眼底,却不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王皓轩,若本官没记错,你明年有下场乡试的打算?”

    王皓轩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端正神色,拱手道:“回大人的话,学生确有此意。”

    李景安点了点头:“皓轩,你苦读圣贤书,求的是金榜题名,位列朝堂,这自然是正途。”

    “但你可曾想过,若科场之上遇到经世济民的策论题目,破题之后,你当如何下笔?”

    王皓轩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就要将自幼熟读的经义套路脱口而出。

    无非是引经据典,将古圣先贤的治世良言重新编排,再缀以几分个人见解。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

    这般写法,与天下举子有何不同?

    他自问并非文采斐然之辈,若循此旧例,注定要湮没在千篇一律的试卷之中。

    李景安将他这番挣扎看在眼里,轻叹一声:“策论之道,除了引述古今,更要扎根实事。”

    他抬手虚指窗外远山下的田畴,声音渐沉:“你核准铁料,看似琐碎,亦是末技,最入流不得。”

    “殊不知此番末技却关乎农时,关乎一县百姓今年的肚皮。”

    “你需要懂得如何权衡轻重缓急,如何在有限的资源下做出最有利的分配。”

    “你需要与张铁匠这样的匠人沟通,明白何为可行,何为虚耗。”

    “这其间,有筹算,有沟通,有决断,更有对民生的切实体察。”

    “这些鲜活经历,就是你将来策论中最锋利的刀刃,最独到的见解。”

    “而其中最要紧的一点,就是要明白,民之根本,从来不是某一事、某一物独大就能成就的。”

    “就好比这秋收大事,光有良种不够,还需改良农具;有了利器还不够,更要统筹分配、把握天时。”

    “若只盯着收割器这一处,却忽略了打谷、仓储等其他环节,便是因小失大,最终功亏一篑。”

    “为政之道,正在于懂得让各方技艺相互辅佐,让诸般人事各得其所。”

    王皓轩听着,不觉已挺直了腰背,眼里闪着笃定的光来。

    李景安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扬起个淡淡的弧度:“我将铁料核准之事交给你,就是要让你亲身体悟,唯有多方筹谋,方能成就真正利国利民的大业。这份阅历,将来就是你独一份的策论根基。”

    “而这份体悟和实绩,将来就是你独一份的策论根基。”

    王皓轩闻言,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县太爷,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胀,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他自幼苦读,寒窗十数载,所求不过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盼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从此脱离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圣贤书上说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他倒背如流,笔下文章也曾洋洋洒洒,论及民生疾苦、经世济民之道。

    可直到此刻,直到李景安将这沉甸甸的、关乎一县百姓口粮实际的差事交付于他,并点破其中深意,他才恍然惊觉自己过去那些高谈阔论,不过是隔靴搔痒,是悬于云端、不接地气的空想!

    真正的“民”,不是书卷上一个轻飘飘的字眼,而是王家村乡亲们看着稻穗时那既喜又忧的眼神。

    是王老五跪求新农具时那粗糙的手掌和额头的急汗,是张铁匠琢磨改进时那专注得发亮的眸子。

    真正的“济民”,也绝非几句漂亮的策论可以囊括。

    它需要懂得铁料几钱一斤,需要计算一日能收割几亩田,需要权衡哪个村的稻子熟得最早、最等不得,需要在银钱、人力、时间都捉襟见肘时,做出最有利的抉择。

    李景安给他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差事,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那扇隔在圣贤书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厚重大门的钥匙。

    让他能真正弯下腰,去触摸这土地的温度,去倾听黎民百姓最真实的呼吸与脉搏。

    这份信任,这份点拨,重于千钧。

    王皓轩喉头滚动,鼻尖发酸,万千感慨与感激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学生……学生明白了!定不负大人栽培厚望!”

    李景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便先行离开了。

    ——

    京城,紫宸殿,安静的落针可闻。

    满朝官员下意识地捻着胡须,或垂眸盯着脚下的金砖,或眼神飘忽,若有所思。

    一个县令,不去讲究刑名钱粮的“大道”,反而钻研制器、铁料这些“末技”,甚至将其拔高到“策论刀刃”、“千钧之力”的地步。

    这……成何体统?

    可天幕上云朔县那金黄的稻浪、高效的收割、百姓发自肺腑的喜悦,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若这末技真能活人无数,充盈府库,那圣贤书中的仁政、民本,又该如何落地?

    工部尚书罗晋,却是听得须发微颤,眼中精光闪烁。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妙!妙极!好一个扎根实事!好一个亲手料理的实务!此子……此子真乃我工部之璞玉也!”

    他转向身旁的赵文博,语气急促:“赵大人,你听见了吗?”

    “以往策论,多是空谈仁义道德,或堆砌故纸堆里的陈年旧策,何曾有过如此鞭辟入里、直指要害之论?”

    “核准铁料,调度农器,看似微末,实乃经世之基!这才是真正的民为重!”

    “若天下官员,都能有这般脚踏实地、洞悉实务的头脑,何愁我大粱不兴?”

    赵文博此刻也是神色震动,不复之前的轻松。

    他缓缓颔首,沉吟道:“罗大人所言甚是。李景安此举,看似逾矩,实则……是给汪皓轩,也是给天下读书人,指出了一条新路。”

    “圣贤道理,若不能落地生根,终是空中楼阁。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忧虑,“此论虽佳,却未免有些惊世骇俗。恐招致清流非议,斥其舍本逐末,重利轻义啊。如此一来,反倒是对此子不利了。”

    “至于王皓轩,尚未入朝便受此影响,只怕难以再进。”

    “哼!”罗晋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清流?他们除了整日空谈,攻讦实干之臣,还会做什么?”

    “眼看着谷粒烂在地里是义?让百姓饿肚子是义?”

    “李景安能让云朔丰收,这便是最大的义!我倒要看看,谁能指着这沉甸甸的粮食,说他的不是!”

    ————————!!————————

    终于憋出来了,再碰机械我是狗——汪呜——汪汪汪——

    策论那段,是我去考三支一扶的时候实地下乡扶贫那会儿子被人PUA的,不管,用一下!

    最后,我真的应该在上一步把石油挖了!我都看好了!哪怕是现在的地形图,西南那边有石油!有石油!!啊啊啊啊——可恶!一步错,则步步错——

    下一步打谷机和晒谷床,差不多能达成损耗在1.7~2.1%之间了。

    第98章

    云朔县,县衙后院。

    过了七月半的日头是愈发的烈了,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丝丝缕缕炙焦的气息。

    院墙角落那几株往日精神抖擞的狗尾巴草,此刻也蔫头耷脑地蜷缩着,没了半分生气。

    刘老实就跟个木桩子站在那后院堂屋的门口,一双手往对口袖子里一插,身子微微佝偻着,看似在打盹,可一侧的耳朵却竖得有八丈高,恨不得能钻进那薄薄的门板里去。

    屋里头,那各村的里正正喜气洋洋的同县令李景安说道着自家这一茬的收成。

    这不听不还打紧,一听,刘老实便止不住的咋舌。

    这家家户户报上来的数,就光割下来称的重量,竟比往年足足翻了一翻哩!

    他知道这新来的县太爷是个有大能耐的。

    不然也不能把这死气沉沉的一方乡县,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弄得如此欣欣向荣了不是?

    可眼下这翻倍的收成,也忒夸张了吧?

    那肥,那水,还有那往地里头盖被子的手法……居然真能让地里长出这么老多的粮食?

    刘老实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脚跟下意识地往后一挪,几乎整个后背都要贴在冰凉的木门板上了。

    他把脑袋往门的方向微微一侧,将耳朵更紧地贴在了那层才刚糊好了没多久、还带着点糨糊味的窗户纸上,想听得再多些、仔细些——

    可哪曾想,这后头几位里正的话,才是真真叫他这心里头的惊讶抵达了顶点,甚至还掺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和焦急哩!

    只听一个斯斯文文,一听就是那杏花村才新选出的闻里正的声音在叹道:“县尊大人,您给的法子是好,收成也确实起来了!可……可就是可惜了了啊!”

    李景安温和的声音响起:“闻里正,可惜从何来?但说无妨。”

    “唉!”闻金重重一叹,“我们这县里头,往日里只知道在田埂子里头挣命,哪里能知道这器具也是顶顶重要的?就连那会打器具的人,也都是顶顶重要的。”

    “那张铁匠紧赶慢赶的,都收割过半了,才堪堪弄出十把。几个山脚下的村子都不够分的,哪儿还轮得到我们这些个在山腰上,甚至山顶上的村子?”

    “偏生,今年这日头还忒大了,莫说是山下了,便是山腰上,这稻子熟的速度都快了好些。等这收割器到了我们手里头,有好几亩挨着点山脚的田哎,那穗头沉得,都快弯到地上了!”

    “可不是哩!”歪脖子村的那大汉也跟着连连点头,“俺们俩村挨着近些,他们村有的情况,俺们村也有。”

    “不过俺们比他们机灵点,一看着不对劲了,就赶紧把那些个柴刀啊、镰刀啊,找了出来,先去抢上几亩再说,也免得多浪费了好些收成。”

    “哼!”闻金闻言,冷哼了一声,斜着眼睨他,“你们村浪费的少了没?都是些个手上没轻没重的汉子,我只过去瞧了一眼,那地里黄澄澄的哩,比那油菜开花了多还要壮观。”

    “到最后,不还是停了手,等着山下送上来的收割器了么?”

    那歪脖子树的汉子被噎了个结实,凶巴巴的瞪了闻金一眼,也嚷嚷了起来:“你们杏花村落下的谷子就少了?半斤八两的,谁稀得说谁?”

    “还不如人家果子村的阮娘子,大家伙儿都是山腰上的村子,浇一样的水,晒一样的日头,偏偏他们村今年掉落的谷子最少!这才叫邪门!”

    那那话虽听得像是就事论事,可里头夹着的阴阳怪气立刻叫闻金咂摸出了些许的不对劲来,他眼角余光往右边一撇,就落在了那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阮娘子身上。

    他也没直接质问,可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那表情却是处处透着点“这事儿你得给俺个说法”的情绪。

    好在那阮娘子是个爽利的性子,见状,她非但不恼,反而落落大方地朝李景安和两位里正福了一福,开口道:“两位大哥也别急眼,我们村今年损耗少些,说起来,倒也是多亏了你们两位。”

    “嗯?”闻金和那歪脖子树汉子都愣了一下。

    阮娘子微微一笑,解释道:“咱仨的村子既挨在一处,天时地利都差不多。”

    “我当初一瞧见谷子熟得那样快,心里就慌了。等着县尊大人的收割器吧,下头的制造时长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可要是像往年一样,全让家里那帮糙汉子们抡起老镰刀就上……”

    她话语一顿,目光在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面上一扫,摇了摇头:““我也是没法子了,就出了个昏招。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吧,就把村里手脚麻利的姑娘和婆子们都召集起来,让她们也下地去试试。”

    “哪曾想,这一试,竟就有了奇效。”

    “姑娘婆子们力气是小些,割得是慢些,可也正因着她们下手轻、心思细,割稻的时候格外仔细,那稻秆子不晃不抖,谷粒落得自然就少了许多。”

    “我原想着这土法子有效,就该立刻分享给二位兄长的,可恰巧那时,县里第二批改良收割器就发下来了。”

    “我们村试着用了用,发现效果和让姑娘们细心收割也差不太多,便想着既然工具能顶事,这‘用女人’的法子说起来也不甚光鲜,便没好意思张扬。”

    她说到这儿,略顿了顿,又道:“二位兄长也别恼我藏私。虽说法子没及时同你们分享,但这后来到的收割器,我们果子村可是只按最小份留了两把应应急,剩下的,可是紧着你们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先分了去的。”

    闻金和那歪脖子树的汉子互相看了一眼,顿时不吭声了,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这倒是真的。

    当时他们还庆幸和果子村谦让,让他们两个村几乎用上了全部的手持式收割器,这才勉强赶在谷子彻底熟透前抢收完毕,减少了更大的损失。

    李景安这才听了个明白。

    杏花村和歪脖子树村一个只顾着干等,一个全是汉子在抢。

    干等自是不必再提,而汉子们虽说有那么一把子力气,可也正是因着力道控制不好,增加了损耗。

    而和果子村的姑娘们却因着她们力气小,会更加耐心细致,才没让那些杆子乱晃,减少了损耗。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高看了这阮娘子一眼。

    先是,那南疆阿古朵凭女身夺得,他便已觉得了不得。

    如今自己的治下还出了这么一位里正。

    这时,李景安才想起关键,转向阮娘子等人,温和问道:“既然收割的问题你们果子村处理得不错,那你们今日一同前来,所为何事?”

    闻金也好,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也罢,就连这和果子村的阮娘子也都收了声。

    三双眼睛巴巴地望了过来,看的李景安后脖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心也跟着不由自主的提上去了半分。

    他们,这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闻金搓了搓手,试探性地开了口:“大人,您之前提过一嘴的……那打谷机……?”

    “那个,不是催啊……俺们想着,这割是割回来了,可这脱粒也是个费时费力的大活儿,眼看着天还这么热,堆在场院的谷穗要是不能及时打下粮来,怕是要焐坏了……”

    李景安提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原来是为这个。”李景安笑了笑,站起身来,“光说无用,正好,咱们一起去张铁匠那儿瞧瞧,看那新家伙什弄得怎么样了。”

    ——

    京城,紫宸殿。

    萧诚御那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实处。

    “他做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畔。

    这结果,倒是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李景安总是这样,似乎从不打那无把握的仗。

    可倘若没了这天幕,谁有能想得到,这无把握的仗后,谁他拼尽全力,将自己逼至极限的结果呢?

    “但这还不够啊。”萧诚御摇了摇头,似是在喃喃自语,“翻了一番,也才堪堪填上那前任留下的窟窿。你今年自己的税赋,又待如何?难不成,还能再自讨腰包不成?”

    萧诚御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横贯苍穹的天幕。

    天幕被清晰地分割成数块。

    右下角最小一块正映着李景安所在之处的堂屋,而其余的画面,则铺展着田间地头的景象。

    好些田地里,金黄的谷粒铺了满地,无数稚童正欢天喜地地撅着屁股拾捡,一派丰收的繁忙。

    可那诱人的金黄色下头,是一整片呈现出不正常的干涸、龟裂出细密的口子的土地。

    萧诚御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他虽是九五之尊,高居庙堂,但因这天幕之故,他也曾伴随在李景安左右,随着他巡田、劝农。

    耳濡目染之下,也知晓了些许农事。

    他清楚地记得,李景安曾指着湿润的泥土对他说,只有这般深沉饱水的土,方是养得起庄稼的沃土。

    可眼下这片地……

    萧诚御抿了抿唇,目光朝一旁的田埂上一挪,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些。

    明明旁边未种此季庄稼的田地,土色尚且正常。

    可怎么这些刚刚经历过丰收的土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显出一片再明显不过的灰败与荒芜呢?

    工部尚书罗晋的目光也被那金黄下开了裂口的土地给吸引了去。

    他跟着簇起了眉头,小声叹息道:“不太妙啊……”

    户部尚书赵文博闻声凑近:“罗大人,何处不妙?”

    罗晋指了指天幕,语气略显沉重:“那收割后的土地,干裂异常,色泽浅淡。”

    “此乃地气被过度汲取之兆,如同竭泽而渔。”

    “恐怕……这一茬极致的高产,耗尽了地方。待到秋播之时,这片地怕是再难长出像样的苗子了。”

    赵文博闻言,仔细看去,脸色也瞬间变了。

    可不是么!

    那露出的地色,俨然一幅被汲取太过,已失去了后继之力之召!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若罗晋所言成真,那此刻田间百姓脸上洋溢的丰收喜悦,转眼间就会化为颗粒无收的绝望和愤怒。

    届时,民怨沸腾……

    赵文博不敢再想下去,额角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萧诚御将两位大臣的对话听在耳中,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

    云朔县,县城,铁匠铺后院。

    才刚跨过那后院宅门的门槛儿,李景安就被眼前的物件惊得眼前一亮。

    只见院子当中,赫然立着一个颇为壮实的木制家伙。

    通体用的是厚重的老榆木,木色深沉,还带着新近打磨过的痕迹。

    这物件约莫半人高,形态有些奇特,像个横卧着的巨大纺轮,全凭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咬合在一起,竟不见半根铁钉,只有几处关键承重部位,镶了铁箍加固,更显结实耐用。

    中间立着根粗大的主轴,两端嵌入坚固的立板之中。

    主轴上,紧密地嵌着七八个同样木制的、带有细密锯齿状凹槽的滚桶板。锯齿上还挂着细细的铁环。

    滚桶上方,扣着一个微微内凹的弧形罩子,上头特意刻出好多道长长短短、宽窄不一的缝隙。

    滚桶的一侧,延伸出一根带着木制踏板的曲轴。

    而曲轴正前方则是一块长条挡板,和上面的弧形罩子一道,几乎将整个滚桶的五分之三都笼罩了进去。

    靠近上方的五分之一大敞着,好似一张张开的嘴,在等着呗投喂进什么。

    而靠近下方的五分之一则连着一个微微倾斜的宽大木槽。

    闻金、阮娘子和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也都被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的大家伙给吓了一跳。

    三个人围着这沉默的木疙瘩转了三圈,左看看右摸摸,眉头拧成了疙瘩,始终看不大明白。

    歪脖子树村的汉子性子最急,指着那滚桶上的锯齿槽,粗声粗气地朝着那里屋嚷了起来。

    “张铁匠你给俺出来!你弄这是个啥玩意儿?咋瞅着像俺婆娘擦瓜丝的板子放大了哩?这能顶啥用?”

    闻金则小心翼翼地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厚重的侧板,听着沉闷的响声,连连咋舌:“好结实的木料!这得费多少工夫?光是这榫卯,没十天半月都盘不拢吧?”

    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这打谷机做的是对是错。

    左右县太爷还在这儿呢,他这图纸的提供者都还没说什么,可见这玩意儿就该是这个模样。

    阮娘子没说话,只是弯下腰,仔细看着那踏板和曲轴的连接处,又抬起脚来轻轻踩了一下那曲轴。

    上面的滚桶立刻发出声沉闷的“咕噜”,哗啦啦的转了好几圈。

    那声音忒响,一下就惊动了里头还在埋头苦干的人。

    只听得一声铁锤落地的声起,而后是张铁匠骂骂咧咧的声音。

    “又是哪个作死的攮刀货,这早晚来撩拨你爷爷?真当我是那泥塑的菩萨,没三分火性不成?”

    “上次好声好气说了不听,还来作弄这精贵点东西?看你爷爷我今个儿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我——”

    门帘哗啦一下被撩开了,张铁匠那半只脚才踏出门槛,猛一抬头看清了来人。

    那喉咙里好似被塞了个黏糕,骂声便噎住了。

    一张黑灿灿的胖脸僵了一僵,旋即硬生生挤出个笑来,连那雷公般的嗓门也捏得细了。

    “哎……呀!原……原来是县尊大人来了啊!”

    “小的该死,只道是左近那些讨嫌的小猢狲又来作耍,冲撞了大人,万望大人恕罪。”

    李景安笑笑,没把张铁匠的那一通诨话放在心上。

    这打谷机是个新奇玩意儿,铁匠铺又在闹事,周边都是些长久之这儿住着的邻居。

    家里有些个淘气的娃娃一时半会儿闹进了这宅里玩这打谷机也是常用的事。

    倒是阮娘子,被这一顿诨话嚷黑了脸,只往后退了半步,落到了李景安的身后,将头一扭,不再看人。

    李景安道:“这机器看着倒是与我给你的图纸有些许的不同,你做了改良?把这手摇改做了脚踏?”

    那张铁匠一听着了这话,便立刻笑开了花,黝黑的脸膛上泛起了点红光。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到打谷机面前,抬起挂满了老茧和烫疤的大手,朝着那结实的木架就是“邦邦”拍了两下。

    一旁的闻金立刻瞪直了眼睛,心疼得直抽气,赶忙伸手虚拦,嘴里嚷嚷着:“快别拍了!仔细拍散了架!这可是精贵货,咱们一县的指望哩!”

    “坏不了!闻里正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张铁匠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又屈起指节敲了敲侧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听听这动静!我可是请了咱们县手艺最好的林木匠,用的都是阴干了好些年的老榆木,榫卯对得严丝合缝,关键地方还加了铁箍!结实的很!”

    “不然,就冲着我们这铺子前后院那些猴儿般调皮捣蛋的娃娃们,这东西还能完好无损地撑到现在么?”

    他顿了顿,转回身朝着李景安重重地抱了抱拳,脸上满是钦佩,粗着嗓子道:“大人,您可真真是这个!”

    他竖起了大拇指,“不等小的介绍呢,就一眼瞧出来这里头最要紧的门道儿了!”

    “不瞒大人。”张铁匠弯下腰去,拍了拍那脚踏板和曲轴连杆结构,语气认真起来,“小的仔仔细细研究了您给的那图纸,好用,真是好用!”

    “可再好用,那也得靠手不停地摇不是?这打谷也是个跟天赛跑的活计,”

    “如此以来,即便是壮年汉子用着,半晌下来胳膊也得酸麻。”

    “可咱们地里干活儿的,也不全是爷们儿,那些姑娘、婆子,还有半大的小子。”

    “要是让她们一直摇那个把手,实在是强人所难了。”

    “小的就琢磨着,能不能换个省劲的法子?”

    “正好林木匠来量木头,我就跟他一合计,他出木头活儿的主意,我琢磨这铁器连杆,试了好几次,总算给改成了现在这脚踏式的。”

    他说罢,站起身来,用脚虚踩了几下踏板,上面的滚桶便跟着轻巧地转动起来。

    “您瞧,就这样,一踩就动的,轻巧的很。”

    “虽说踩着的时候动静是大了些,可这不费劲啊!”

    “连半大的娃娃都能跟着节奏轻轻踩动,更别说是妇道人家了?腿上的力气总归比胳膊上的要足些,也持久些。”

    “咱们庄户人家,谁家还能没个汉子外出务工、或者病了伤了出不了力气的时候?”

    “以往碰到这时候,地里的重活、打场脱粒的辛苦活,可就全压在女人孩子身上了。”

    “有了这个,便是妇人小孩也能轻松些,踩着踏板就能把谷子脱了,省去了好些麻烦,也少糟蹋粮食。”

    李景安点了点头。

    他倒是没想到这张铁匠看着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实际上心思如此细腻,连这般细枝末节的地方都照料到了。

    就连一旁,原本被那些个诨话气着了的阮娘子,也忍不住的把头扭了回来,看着那打谷机,眼里闪过些复杂的情绪。

    有了这个,这十里八乡的婆娘姑娘们,这家里的腰杆子也能直起来一些吧……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听的了这话忍不住皱起了眉来:“张铁匠,你……你这胆子也忒大了!县尊大人给的图纸,你怎么能说改就乱改呢?”

    他跨前一步,指着那脚踏机构,声音也粗了几分:“俺是个粗人,不是个工匠。可俺也知道,这工匠的图纸,那向来是严丝合缝,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半点都动不得!”

    “就好比俺们种地,该啥时候下种,啥时候浇水,那都是有老规矩的,乱来不得!”

    “你这图纸,想必也是县尊大人精心算计好的,你这一改,还是大手笔的改动,这得出的结果能一样么?”

    “别到时候使不上力气,脱不干净谷粒,或者用不了几天就散了架,那才是真真耽误了大事!”

    “到时候谷子烂在场院里,俺们找谁说理去?”

    闻金也忍不住开口,语气缓和些,但意思差不多:“张大哥,他这人就这样,说话糙的不行你别介意。”

    “可话说回来,你这改动,心意是好的,替婆娘娃娃着想,咱们都领情。”

    “可这……这玩意儿毕竟没经过事儿,稳妥吗?”

    张铁匠接连被这两人连番质疑,脸上有些挂不住,急得直搓手。

    想辩解,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把目光投向李景安。

    李景安见状,摇了摇头,温声道:“二位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张师傅的改动,也并非胡来。”

    “他将手摇改为脚踏,看似变动不小,实则原理未变,都是将人力转化为滚桶的旋转之力。”

    “手摇是靠手臂带动滚桶,而脚踏,是靠腿的往复蹬踏,通过这曲轴,”他指了指那关键的弯曲铁轴,“同样带动上头的滚桶。”

    “那未经脱粒的稻穗从上方的敞口丢入,经过滚桶上梳齿和铁环的摩蹭,将谷粒挂落到下面的货舱中。”

    “而那些轻飘飘的叶子就会因着滚桶转动的惯性,从上面那弧形罩子的缝隙上飞出去。”

    “至于好不好使……光说无用。”

    “张师傅,这机器既然大体成了,可有试过?”

    那张铁匠老老实实的回答:“不敢隐瞒大人。这机子粗粗成型的那会儿子,小的就请王家村的人来试过了,若是一人,一个时辰能脱大约一石的干谷哩。”

    闻金闻言,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半晌没合拢。

    一石?一个时辰?

    要知道,他们村便是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挥舞连枷拼命捶打,一个时辰下来,能打出个七八斗干谷就已经是顶好的光景了。

    两石?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这张铁匠,莫不是怕在县太爷面前丢脸,在这吹破了天?

    他才要张口质疑,李景安已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一石……嗯,量虽不算多,但也算这机器该能出的产量了。毕竟是初试,人机配合尚需磨合。”

    闻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憋得脸通红。

    一石还叫“不算多”?

    大人这口气也忒大了!

    莫不是大人这段时间为了县里的事殚精竭虑,一直没怎么歇息,累坏了脑子吧?

    李景安却没理会闻金的震惊,目光转向的阮娘子,道:“阮娘子,这机子既然妇孺皆可操作,省力便捷。”

    “今岁各村的打谷事宜,本官有意,便交由你来统筹,组织各村的姑娘婆娘们成立打谷队,专司这打谷的工作,你看如何?”

    阮娘子心中一惊。

    组织各村妇人?说得轻巧!

    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灶台上的火、院里的鸡猪、哭闹的娃崽,哪一样能离了婆娘们的操持?

    更别说那些个老古板,定要嚼舌根,说什么“妇人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到时候,响应者寥寥,她阮娘子岂不是要成了全县的笑柄?白白辜负了县太爷的信任,还落得个没脸。

    这差事,接不得,万万接不得。

    阮娘子下意识的就要拒绝,可话落到了舌尖,却又吐不出去了。

    若此事能成……

    那些平日里被呼来喝去、被认为只会围着锅台转的姐妹们,是不是也能借此机会,让家里那口子、让村里人瞧瞧,她们的手不仅能绣花做饭,也能操持大事,顶起半边天?

    是不是也能多几分在家挺直腰板说话的底气?

    阮娘子闭了闭眼,沉吟了许久,终究是将那已到唇边的推拒之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李景安福了一礼,轻声道:“民妇……遵命!定当尽力而为!”

    李景安微微颔首:“姑娘们劲力终究小些,持久力也不比壮年男子。况且各家家中尚有他事要忙,不便一直守在这机器的旁边。”

    “这样,你且让她们三人结成一班,分工协作。一人专司踩踏,一人负责递送稻穗,一人专管搬运脱下的谷粒和清理禾屑。”

    “每半个时辰,三组人马轮换一次,既可免于过度疲劳,也能让生手尽快熟练起来。”

    “如此,人歇机器不歇,每个时辰打出的谷子,总量应当还能再往上翻一翻。”

    阮娘子听得心头发热,虽说对这“翻一翻”的说法还心存疑虑,但觉得这法子确实周到,连忙点头应下:“大人思虑周全,民妇记下了。”

    那一直没吭声的歪脖子树村道汉子终于咂摸出些个不对劲来了。

    他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问道:“大人,这打谷、晒谷的活儿要是都交给婆娘孩子们了,那我们这些个有一把子力气的大男人干什么?”

    “总不能都闲着吧?那可不是咱庄户人家的规矩。”

    李景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你们,自然有更重要的事做。”

    “你们,休地,换田。”

    ————————!!————————

    一石??100斤,根据我这边搜集查询的资料,脚踏式的打谷机基本的收成是在150~400斤湿谷,换成干谷是在80~300斤,男士的肌肉耐力下,单人可以打到180~220,算中间值200,差不多100斤干谷的样子。就是一石。三个女孩子一起努力的话,差不多能做到2个小时在2~3石,按照古代的标准,确实是湿谷翻了3倍量。后面还要晒谷脱水,实际上应该只有2.2~2.6,秋收还是大头。

    然后,最磨人的夏收结束了!这算18号的更新哈!今天开始继续日更了——让我们,抛开机械,重新开high——

    下次再写机械,我一定先去机械公司干他三个月!!!

    第99章

    “休地?换田?”

    闻金和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两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刻满了如出一辙的困惑与不解。

    休地他们倒是知道个大概。

    往年每到秋收之后,税粮入库,地里的活儿才算告一段落。

    那时候,才会套上老牛,把地从里到外深深地犁上一遍,让板结的土块翻过来见见风雪。

    有的讲究人家,还会给特别贫瘠的地块盖上些破草席子或者厚厚的稻草,美其名曰“让地歇歇脚”。

    直等到来年开春,冰消雪融,再启土播种。

    可眼下这是夏收刚过啊!

    地里金灿灿的谷穗才将将变成场院上堆起的谷垛,官府的夏税、还有上三年欠下的烂账都还没影儿呢,怎么就提到这休地的事情了?

    这不合老祖宗传下来的时令规矩啊!

    至于这换田,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怪谈。

    地是祖辈传下来的,谁家的田埂在哪儿,哪块地肥哪块地薄,那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怎么能说换就换?

    “不错,正是休地和换田。”

    李景安对他们的反应毫不意外,他走到院中的空地上,随手从墙角捡起一根细树枝,蹲下身,在平整的泥土地上简单画了起来。

    “以往我们收完这一季的稻谷,”他用树枝划出一块方框代表田地,“往往等不及喘息,便要马不停蹄地灌水、犁田,赶紧插下秋稻的秧苗,直到秋收落定,交了皇粮,才勉强算是一年农事的终结。”

    “那时的休地,不过是秋后算账般地把地粗粗犁一遍。讲究些的就再多盖点草,更多时候就是任其荒着,靠天养地。”

    “这好比一个人,干了一天重活,只给喝碗稀粥,睡个囫囵觉,第二天天不亮又得爬起来接着干,长此以往,再壮实的汉子也得垮掉。”

    他顿了顿,看向若有所思的阮娘子和依旧眉头紧锁的闻金、歪脖子树的汉子,继续用树枝在“田”字旁边画上几道波浪线。

    “而本官要做的,就是把这靠天养地给淘换成人工喂地。”

    “也不必等到那秋后,就在这夏收之后,立刻对部分田地动手。”

    “先用犁铧深耕翻土,不是浅浅刮一层皮,而是要深翻,把留下的稻桩、杂草统统埋到土壤深处去,让它们在土里慢慢腐烂,变成滋养土地的肥料。”

    “这就好比让累了的土地,先美美地吃上一顿饱饭,再踏踏实实睡个养神觉,把地力给养好。”

    “地力?”闻金立刻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瓮声瓮气地重复了一遍。

    “对,地力。”李景安重重地点了下头,用树枝在那个“田”字上点了点,“种庄稼就好比是土地养的孩子。稻谷长得壮不壮,收成多不多,跟这地力有莫大的关系。”

    “一方好地,应该是又肥又润的,就像个粮仓充足、水源不断的宝库,积攒着许许多多上好的资源。”

    “而这庄稼一旦种下去,生根发芽,抽穗扬花,就会拼命从这土地的宝库里吸取养料和水分,好让自己长大、结果。”

    “等这一茬庄稼丰收了,宝库里头的东西也就跟着变少了。”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又紧跟着种下下一茬,这宝库还没来得及补充,便只能继续消耗。”

    “原先的积攒下的家底无论有多么的殷实,一旦经历了这样的消耗,里面的存货就越取越少,地力也就跟着变弱了。”

    “地力一弱,再种下去的庄稼,自然长得蔫头耷脑,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李景安说到这儿,顿了顿,将手里的树枝随手往地上一丢,站起身,拍了拍自己手上沾着的灰尘道:“你们原先用着的田地本就不是个丰地。”

    “如今又结结实实的长出了这么多的稻谷来,可见地力是被渴尽了的。”

    “若此刻不休不换,只怕这秋苗才一下去,便要立刻死在了地里。”

    闻金和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听得愣神,互相看了看,眼里的茫然多过了然。

    县太爷前头的一番话,他们确实没大听明白。

    他们确实是种地的老手不假,可这前半辈子经历的都是些哪怕精耕细作了,却依旧收成微薄的日子。

    哪里就见过这地力被“耗尽”到明显影响收成的情形?

    往年那点收成,在他们看来,更多是看天吃饭,风调雨顺就多收几斗,遇上旱涝虫灾就惨淡度日。

    就连这要往地里头加肥的说辞,也都是这县太爷来了之后才知道的。

    但这后半截的话,他们却听得真真切切、字字砸在心坎上!

    县太爷这是要他们放下手里头,这才刚刚用新法子种出了翻倍收成、证明了是块“宝地”的田,去换一片不知根底的地方种秋稻哩!

    “大人!这可使不得啊!” 闻金率先急了,也顾不得尊卑,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俺们杏花村那几十亩坡地,往年能收个六七斗就算丰年了!”

    “可今年,托大人您的福,用了新肥新法,一亩愣是打下了九斗呢!”

    “这地刚显了灵性,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时候,怎么能这就让它歇了?这……这不是糟蹋好光景吗?”

    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也梗着脖子附和,脸涨得通红:“就是!大人,您不知道,地跟人一样,也是有脾性的!”

    “俺们祖祖辈辈伺候那几块地,哪儿有个坑,哪儿有条暗沟,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您这冷不丁要换,万一换到块孬地、僵土,俺们这秋稻的收成找谁要去?到时候税粮交不上,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吗?”

    他越说越激动,“再说了,地是祖宗传下来的根基,哪能说换就换?这……这不是乱了章法吗?”

    倒是那和果子村的阮娘子没跟着附和,只皱着眉细细思考了一番,问道:“大人,这换田……具体是个什么章程?是把我们村东的地换到村西?还是……?”

    李景安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闻金和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稍安勿躁。

    “两位的担忧,本官明白。地是根本,岂能轻动?本官所说的换田,并非要将你们祖传的田产易主,更不是胡乱指配。”

    “这段时日,本官也算这各村之间走了一遭。虽说还不至于熟悉各村各地的脾性,却也算看明白了,各村里除了那些正经种稻的水田,还有些靠山的坡地,成片成片的,平时就撒点豆子、种点菜。”

    “本官所谓的换田,便是将这才将将夏收后的地与这种植豆类蔬菜地地做交换。”

    “让原本种植过豆类蔬菜地地来集中种植秋稻。而刚刚收获的这块田,则立刻进行我之前所说的精休,深耕、埋秆、养肥。再在上面种上这豆类蔬菜。”

    闻金一听就急了,连连摆手:“大人,这可使不得呀!那豆子地都是薄地、荒地,咱们也就是不舍得让它空着,随手撒把豆种,任它自个儿长……哪能种得了稻子这种娇贵粮食?”

    李景安点了点头:“闻里正说得不错,单看表面,那些种豆种菜的山坡地,确实比不得你们精心伺候的水田那般肥沃、平整。”

    “但你们可曾细想过,为何豆类能在这些看似贫瘠的地里生长?甚至不需要像稻谷那样频繁追肥?”

    “甚至你们都没怎么仔细打理过,就能一茬茬生着,好似无穷无尽似的?”

    闻金被问得一怔,和旁边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互相看了看,都露出纳闷的神情。

    对啊!这是个什么缘故?

    那豆子他们也不过是开了春,着种完稻子之后随手撒上去一把罢了,压根儿就没怎么管过。

    偏偏,往年就属他长得最好。

    甚至真遇到那青黄不接的时候,还能起了出来顶作一口粮哩。

    李景安笑道:“豆类作物,其根系与众不同,生有根瘤。”

    “这些根瘤如同小小的作坊,能将我们人畜无法直接利用、但空气中却无处不在的气,转化为滋养土地的养分。这是一种天生的养地之能。”

    他见几人依旧迷茫,便换了个更形象的说法:“通俗的说,豆子就好比是土郎中。它自己长得不算高大,可它会调养地力。种过豆的地,表面看着瘦,底子却已经被它养过一遭,攒了一股暗劲。”

    “而这股劲,恰恰是稻子最需要的。”

    “反过来,刚收完稻的田,就像刚生完娃的妇人,身子亏得厉害,得静养、得补。要是立马又逼着她怀胎生产,不但娃长不壮,大人身子也得垮。”

    “所以咱这换田的妙处,就在这儿了。”

    “让要吃肥的稻子,移到被豆子养得带劲的地里。”

    “让要休养的田,换去种豆子这类不挑地、还能养地的庄稼。”

    “这一换,两下都合适。”

    “豆子在休养的田里,继续当它的土郎中,助地恢复元气。”

    “秋稻挪到豆茬地,有了那股暗劲托底,加上咱们稍稍补点底肥,就能长得更旺实。”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向闻金:“你担心稻子种豆地会死,是光看见豆地表面薄,没瞧见它底下养出来的内劲。”

    “本官既然提这法子,自然是摸清了这里头的门道。”

    “而后,只需再稍稍加把肥,这换过来的豆地,种稻子不但不会死,反而能事半功倍。”

    闻金偷眼瞅着李景安,嘴皮子动了动,却没出声。

    他们是见识过这位县太爷真本事的,他既然能说出这话,心里定然是有几分把握,不是信口开河。

    照理说,自己不该有啥犹豫。

    可偏偏……这事儿由不得他一个人做主。

    县太爷说得是在理,可今儿来开会的就他一个里正,而换地那可是大事儿,得起码让村子里的族老儿们也都点了头,才能成行。

    他哪里就有这个胆子,拍下这个板了?

    再说了,那片豆子地可是在荒山坡上。

    不止是地薄、路难走,更麻烦的是,那是四五个村子共用的地界,历来就没划清过谁家是哪块。

    这要是真种上了金贵的庄稼,等到秋收时节,怎么收割、怎么算收成、官府又该怎么派税?

    那可都是扯不清的糊涂事啊!

    他心里乱糟糟的,忍不住瞟向旁边歪脖子树下的汉子和一直没吭声的阮娘子。

    见俩人也都锁着眉头,一脸为难的样子,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嗨,看来犯愁的不止他一个!

    阮娘子搓了搓衣角,叹了口气道:“大人,不是我们不信您……实在是这换田的事儿,听着太玄乎了。”

    “我们是晓得您有本事的,您既然开了这个口,心里定然是有成算的,绝不是糊弄我们庄稼人。”

    “可这事儿……太大了,不是我们里正点头就能算数的。得几个村子坐到一块,好好商议,都点头了,才推得动。”

    她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再说那块豆子地,它压根没在官府的册子上登过记,地界从来就没划明白。”

    “这要是种了粮食,秋后官府来收税,该按哪村的亩数算?按哪家的收成摊?那可真是糊涂账算不清了。”

    “还有一桩更要命的。”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坡,“那地是贴着山腰开的,一到秋天,山雨哗啦啦往下灌,万一把河冲垮了,大水漫进田里……咱辛辛苦苦种的粮食,不就全泡了汤吗?”

    李景安将闻金和阮娘子等人的反应尽数看在眼里,非但不恼,面上还多出几分笑来。

    “诸位所虑,句句在理,皆是关乎身家性命、村落安宁的实际难处,本官岂能不明?”

    “此事关乎重大,自然不能由本官一纸命令便强推下去,更非尔等一两位里正便能独断。”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诚恳:“今日之言,非是命令,乃是倡议。”

    “本官希望三位回去后,能将这休地换田的缘由、利弊,原原本本告知村中族老、乡亲。”

    “组织各村好好商议一番,不必急于一时答复本官。若有疑问,可随时来县衙寻本官。”

    “记住,此法之本,在于养地二字。”

    “地力丰,则收成稳。收成稳,则仓廪实。仓廪实,则民心安。”

    “此乃长远之策,非图一时之利。成与不成,皆在诸位与乡亲自决。”

    他略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片坡地未曾登入鱼鳞册,权属不清,确是大忌。”

    “此事,本官已有计较。”

    “若各村最终商议,愿行此法,本官可亲自牵头,着户房书吏并各村耆老、里正一同上山,现场勘界。”

    “将那片无主之坡地重新丈量,按各村人口、旧例,公平划分,明确界限,登记造册,使其名正言顺。”

    “至于赋税……”

    他略一沉吟:“新垦或新清之地,按律可有优待。”

    “待夏收点清,本官可向上呈报,言明此乃为养地方、增民食之策,恳请朝廷准予三年内,只按低等田亩课以轻税,或甚至暂免夏税,只征秋粮。”

    “如此,可否稍解诸位后顾之忧?”

    闻金和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闻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几分。

    若真能明确地界、减轻税赋,那最大的两块绊脚石就算搬开了一半。

    “至于阮娘子所虑山水冲田之患……”李景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此事,诸位更不必过分忧心。本官既提议以此坡地种稻,岂会坐视心血毁于一旦?山人自有妙计。”

    ——

    京城,紫宸殿。

    御座之上,萧诚御才一听着李景安那句“山人自有妙计”,唇角便不由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来。

    又来了。

    他微一摇头,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温和。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只怕这李景安此刻心中并无万全之策,不过是先行缓兵之计。

    意图在众人商议出结果前,硬生生再“变”出一个治理山洪的法子来。

    他抬眸望向天幕。

    光幕之中,李景安的身形依旧清瘦,面色较离京时更显苍白,唯独唇上那抹血色,异样地浓烈。

    定是因着话说得太多的缘故,那两瓣唇竟生出了好些细碎的裂口来。

    干裂的口子渗出细密血珠,缀在唇瓣,反倒衬得那一点朱红触目惊心。

    萧诚御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

    还是这般不知爱惜身子。

    虽说是入了夏,可他那般的身子骨,哪里就受得了穿的如此单薄?

    合该再添上件衣服才是。

    况且,那试验田才弄好了,又遇上了夏收期。

    正是百姓们一气儿在田里忙碌的好时候。

    身为县令,他好不容易得了空,竟是不知休息,又揽下这许多事务,如今连唇上裂了血口都浑然不顾。

    那闻金、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那阮娘子,莫非都瞎了不成?

    竟无人瞧见,也无人上前关切一二?

    也不知那笼罩云朔的浓雾散了没有。

    若雾气消散,他无论如何也要将人召回京来,拘在身边好生看顾,莫让他再亏了身子才是。

    至于这“休地”与“换田”之策……

    萧诚御指尖轻叩扶手,眸中的柔色渐渐冷了下去。

    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法子啊……

    可被这天幕一放,落在他这些臣子们的耳朵里,又不知要掀起怎样一番惊涛骇浪了。

    户部尚书赵文博略一倾身,向工部尚书罗晋低声道:“罗大人,这‘休地’与‘换田’之策,听来似有几分道理?”

    罗晋目光仍凝于横贯苍穹的天幕,面上掠过一丝异色:“此法古籍确有记载。京城附近庄子上也有人试过,成效是有的。”

    “只是……从未有人将其中的道理说得如此透彻。李景安这一套说法,究竟从何而来?”

    他那些蓝皮册子么?

    罗晋的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这段时日,那天幕未曾断过播放。

    可这李景安似乎从未再拿出过那般的蓝皮册子来?

    赵文博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工部侍郎李唯墉,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条斯理道:“工部藏书再丰,难道还能胜过翰林院去?”

    “李侍郎与我们不同,是正经的榜眼出身,在翰林院当过值的。又调任工部这么些年,想必家中此类典籍,收藏颇丰吧?”

    李唯墉眼观鼻,鼻观心,看似凝神静气,实则脊背已渗出涔涔冷汗,官袍紧贴肌肤,寒意阵阵。

    他心中自是叫苦不迭的。

    他敢指天发誓,家中绝无此类藏书。

    然而此刻他不能说,更不敢否认了去。

    先前一番举动,为着李家那岌岌可危的门楣,他早已将李景安无形中划入了他的阵营。

    此时若急于撇清,反倒显得自己似是那墙头的草儿了。

    他喉头微动,强压下翻涌的苦涩,脸上挤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对着赵文博微微欠身:“赵大人说笑了。下官昔日在翰林院,不过打理些寻常典籍,彼时亦未知将来会任职工部,怎会特意搜集此类农政之书?”

    “倒是景安向来留心实务,兴许是平日观察积累,或是偶得高人指点,方能顿悟此策,亦未可知。”

    说话之间,他目光飞快掠向御座,见陛下并无愠色,才稍定心神,袖中手指却已攥得发白。

    赵文博闻言,呵呵一笑:“原是如此,那倒是本官唐突了,李侍郎莫要见怪。”

    “不敢,不敢。”李唯墉连连摆手,随即转向罗晋,将话题引回正轨,“大人,依您之见,此法果真可行?”

    罗晋此时面色转为罕见的肃然,郑重颔首:“若说先前那些机巧之物尚需验证,此法却是不同。”

    “虽只在京畿小范围试行过,但成效确实显著。”

    “然其中有一难处。豆类增肥之力终究有限,仅够支撑生长期短的作物。

    “而京郊多种植瓜果菜蔬,周期短,自然够用。”

    “但稻子生长时日漫长,所需肥力甚巨,恐后续乏力。若只以此种痘所遗之肥为底,怕是不够。”

    “而换地一事,确已迫在眉睫。经此一季春耕,现有耕地肥力耗损甚巨。若勉强用于秋播,莫说收成,只怕连苗都难挺过三成。”

    李唯墉闻言,脸色倏地一白。

    若此番换地之策受挫,那些暗处涌动的流言,足以将李景安与他彻底吞噬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

    “可景安手中不是还有备好的肥料么?”他急声追问,袖中手指微微蜷紧,“他本就计划追肥,若以肥力补充,难道还不足以弥补地力?”

    罗晋摇头,目光如古井无波:“成败关键,正在于此。眼下时节紧迫,这又是头一茬在此类生土上试种。”

    “仓促之间,要调配出恰能催熟稻谷,却又不敢让肥力过旺以致烧苗的用量,难如登天。”

    "肥力不足,稻穗难盈。稍有过量,禾苗立萎。”

    “这其中的分寸,非经年累月反复试验不能把握。他此番,才是在与天时赛跑。"

    ——

    云朔县,县衙后院。

    才刚一送走了那三个人,李景安便随手将门一栓,一个背跃,便栽进那软绵绵的被褥之中。

    双目自然而然的闭上,心神往下一沉,那方游戏面板便再次颤颤巍巍的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经历过了夏收,这方游戏面板可算是迎来了史诗级的大更新。

    头顶上的那一溜好似在那冰水之中浸润过了一样,不止颜色变得鲜艳了,就连字的边缘都变无比清晰。

    映入那眼里,就跟自带了一层护眼滤镜似的,直看得人从眼睛到心坎都顺畅了。

    【繁】、【民】下头的数点一跃过了大半,那翠色欲滴的进度条,比春日原野上最茂盛的青草更令他心安。

    而【粮】下那道代表着收成的虚线也已经被实线取代了,底下追个小小的粮缸图标,上头的盖子都鄂弼堆得冒尖儿的粮食给顶的歪斜。

    【才】下的数值也一气儿提到了12。

    李景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八个人才变十二个?

    除了新发现的张铁匠、祝山汉子,以及连带牵出的林木匠,还有谁?

    看来,新田事宜落定后,得花些心思把人找齐了。

    倒是【药】、【矿】依旧还是老样子,半点变化都没有。

    在这满目生机盎然的绿意映衬下,更显得有几分寥落。

    李景安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挪到了右边的那一列的三个图标上【才征】、【玄市】、【列陈】。

    三个图标无一例外的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闻金、阮娘子和那歪脖子树村的汉子已经各自回了村。

    那休地换田的话一经带回去,还不知要闹出些什么幺蛾子。

    虽说这些个村民们如今都见识过了他的本事,可心里的那点子谨慎确实半分没曾减——

    不,或许也曾减少过,可只怕在听着他这番堪称是离经叛道的念想之后,又该都提回去了。

    如此一来,当务之急,便该是将这其中的难点逐一寻出,再找出个应对之法来。

    李景安这般想着,手指轻点上了那方【玄市】。

    光晕流转,界面展开。

    那几个他看熟了的格子,又一次明晃晃地摆在了眼前。

    【云朔县·县衙】——10%

    【云朔县·王家村】——70%

    【云朔县·杏花村】——61%

    【云朔县·歪脖子树】——60%

    ……

    【云朔县·和果子村】——50%

    【云朔县·南疆聚集地】——0%

    【云朔县·水洼谷】——70%

    【云朔县·坡田】——0%

    李景安的目光瞬间被那行【云朔县·坡田】给勾了去。

    坡田?

    这说的,莫不是那块他还没仔细探查过的那片山坡豆田?

    李景安这般想着,伸手点开了那方【云朔县·坡田】。

    光晕再次流转,他无比熟悉的界面终于出现了。

    【坡田专属食品包】(限量3)——铜钱点:10

    【坡田专属药品包】(限量10)——铜钱点:10

    【坡田专属建设书籍】(限量4)——铜钱点:100

    ……多少?!10?!100?!

    李景安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标价反反复复瞧了好几遍,半晌才倒抽一口凉气。

    我滴乖乖,这系统是突然菩萨低眉,还是阎王开眼了?

    一路高歌猛进、锱铢必较、通胀堪比米珠薪桂的铜钱点,怎么只是过了个夏收,就一夜跌回了刚入局时的地板价?

    这里头……怕不是埋着什么坑吧?

    ————————!!————————

    来了来了!其实就是轮作概念,问过家里一些种庄稼的朋友,是有分开种稻子和蔬果的习惯的。双田。但是一般蔬果田亩小,不轻易计入的。还有就是我一直没说吧,水稻种植是分水田和旱田两种的。水田常见,但旱田不是没有,还有滴灌技术。滴灌多用于沙漠哈。我这边夏收都是旱田!旱田!

    第100章

    白皙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指腹才一碰上掌心,一股酥麻的感觉便顺着皮肤直刺入脑海。

    他身子一颤,眼神立刻就要朝右瞟去,却被他给硬是拽了回来,死死盯着眼前这“坑货”。

    买吧,肉疼。

    不买吧,更疼!

    夏收那点粮食,说是翻了一番,可那是连壳带瓤、还有未脱净水汽的总重量。

    等晒干了、扬净了,再给老乡亲们留下足够他们这两个月糊口的,剩下的能填平往年挖的坑就不错了。

    今年税的指望,可都押在秋收这一哆嗦上了。

    这当口,可由不得他半分犹豫!

    罢了罢了,坑就坑吧!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还能真被你这破系统拿捏住了不成?

    李景安这般想着,把后槽牙一咬,心一横,手指头就戳上了那个购买键。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四本蓝皮小册子齐刷刷掉进他手里。

    摞一块儿,还没他之前买的那一本厚实。

    书皮更是没了之前的艳丽,是那种洗褪了色的旧蓝,边角都泛黄发毛了,四个书角卷得都快翘上天,活像是被多少人翻烂又传了好几代似的。

    李景安:“……”

    好家伙,价格打骨折,实物也缩水到姥姥家了是吧?

    果然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他倒要看看,这里头的内容是不是也跟着抽条了。

    他把四本书往系统背包里一塞,随手抽出一本,顺着毛糙的书脊捋了一把,哗啦一下就翻开到第一页。

    果然,之前那些卖萌的牛啊兔啊,还有插科打诨的废话,全都跟着那缩水的铜钱点一起消失了。

    光秃秃的一大页纸上,就冷冰冰地躺着一张图。

    那图画得倒是极为工整。

    不只用笔严谨,把山势、田埂、水渠,每一层级都描绘的分明。

    甚至一旁还标注了大概的坡度、坎高。

    连这田的吃水多寡,何时增补,如何验查都一一详细备注。

    李景安冷不丁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梯田?

    ——

    云朔县,王家村。

    自打那杏花村的闻金、那歪脖子树村的赵莽和和果子村的阮娘子把县太爷要“休地换田”的信儿带回来,王家村上空就好比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黑云彩似的。

    沉甸甸地压在每家每户的屋顶上,也压在老少爷们儿的心口窝,闷得人喘气都不顺溜。

    那偌大的打谷场上,几乎全村的人都聚在这儿了。

    边上那架新奇的打谷机倒是还在“哐当哐当”地吐着金灿灿的谷粒,地上堆起的谷垛眼见着都快有半人高了。

    可怪的是,往年看到这景象早就该咧到耳根子的嘴角,如今却都耷拉着,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寻不见半分喜气,只有化不开的愁容和疑虑。

    人群里,王族老将旱烟袋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那烟雾缭绕后头的脸,皱纹挤得更深了,活像老树盘根。

    他重重叹了口气,哑着嗓子先开了口:“县太爷……唉,咱得摸着良心说话,是个难得的好官。”

    “要不是他弄来那新式肥、新家伙什。就往年那光景,咱王家村老小指不定还得饿着肚子熬日子哩!”

    “这份恩,咱得认,得记着!”

    “可这‘休地换田’……唉,听着就玄乎啊!做不做的,俺一时也拿不出个主意,得问问大伙儿的意见。”

    旁边的王算盘立刻接上了话茬。

    他咂咂嘴,往前凑了半步,冲着王族老一拱手道:“三爷爷哎,不是俺多嘴,特特的在这里头挑拨离间。”

    “只是吧,您也知道的,俺们村里的人,这多少年都不出去一趟的,能有个什么见识,谁能懂这里头的门道不是?”

    “但是俺不一样,俺这常年在外头跑腿的,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见过世面的腔调:“莫说是邻县的太爷,就是府城、哪怕是京里下来的大官,有几个像咱们这位爷这般能折腾的?”

    “种地的事儿,祖祖辈辈不都是一茬紧挨一茬?咋到了他这儿,地就得‘歇’,田就得‘换’了?”

    他见众人目光都聚过来,更是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什么机密:“退一万步讲,若太爷是真瞧上了哪块肥田沃土,想给咱村划拉过来,那也算是一份心意。”

    “可您瞅瞅,他看上的是啥?是后山那片兔子不拉屎的豆子地!”

    王族老听到这话,捏着烟杆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那王算盘可没瞧见这王族老的举动。

    他脑袋一昂,吐沫横飞的继续道:“那地方是个啥情况的,三爷爷您能不清楚?那就是几个村心照不宣,偷摸着种点杂粮的野坡,压根就没在册上!”

    王算盘两手一摊,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这要是按太爷说的,重新丈量,上了鱼鳞册,那可就是铁板钉钉的官田了!”

    “是,眼下李县令心善,许下的愿想必是真心。”

    “可他能在这穷乡僻壤待多久?”

    “这官字两张口,今天这个官说出口的话,明天那个官他是认还是不认?”

    他环视一圈,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忧色,更是提高了嗓门:“等换了新老爷,翻出册子一看,哟,王家村还有这么一片‘好田’呢!”

    “到时候税赋只怕比咱这熟田还重!”

    “这不是自个儿往脖子上套枷锁是啥?”

    “那破地,不是俺瞧不起他。实在是那情况摆在那儿的!瘦得连草都长不旺!”

    “俺们连荒年都没指望过的地儿,一旦沾上了税,还不得把俺们全部给拖死了?”

    他顿了顿,装模作样的长叹了一口气,把头一摇,手一摆,道:“是,俺也相信,县太爷没得坏心的。”

    “但架不住他年轻啊,这年轻的后生心思能有多深?眼光能有多远?”

    “三爷爷哎,俺们,还是得多留个心眼子才好哩!”

    王二愣子听得了这话,似乎恍然大悟。

    一张脸憋得满脸通红,猛地一跺脚,吼道:“格老子的!俺原先还当是遇上活菩萨了!没想到也是个给咱下套的!”

    “算盘哥说得在理!这田一旦上了册,就是孙猴子戴上了紧箍咒,再也摘不下来了!万万不能答应!”

    他喘着粗气,指着谷场边的田地:“再说了,那坡地能长出什么好货色?”

    “万一秋收瞎了,官府的税粮从哪儿出?到时候咱全村老小真就得喝西北风了!这事儿,俺看绝不能成!”

    角落里,一直闷头搓麻绳的王老实,怯怯地抬了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在哼:“可……可县太爷说的,听着也有些道理……他说地跟人一样,累了也得歇歇脚……咱这田,确实没日没夜地操劳,没歇过气……”

    “你懂个屁!”王二愣子立刻扭头呛了回去,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老实脸上,“地歇了,俺们这张嘴能歇吗?官府年年要的皇粮国税能歇吗?”

    王族老脸色一沉,烟杆重重往地上一磕:"二愣子!说的什么浑话!县太爷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编排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二愣子缩了缩脖子,狠狠瞪了王老实一眼,灰溜溜躲回人群里不敢吱声了。

    王族老重新拾起烟杆,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中,眉头皱成了死疙瘩。

    他嘴上不言语,心里却翻江倒海地盘算着。

    说实话,他这心里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换田的。

    这坡地的归属,各村老辈人心里都有一本明白账。

    只是这些年坡地收成实在寒碜,渐渐就没人提这茬了,年轻后生们自然也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更要紧的是,当年分这坡地时定下的规矩,恰恰和分水田是反着来的。

    谁家分到的好水田多,坡地就分得又差又少。

    为着村里那片最肥的水田,他门家当年可是主动要了最贫瘠的一小块坡地。

    这要是真把陈年旧账翻出来,按册换田,他家岂不是要吃大亏?

    但他更清楚,这地,确实是要换要休的。

    自打这稻子彻底割完了之后,那地里头露出的情形让他这心里头咯噔了好大一下。

    那土色浅淡的几乎瞧不出一丁点的土样不说,上头还裂开了无数道口子,密密麻麻的,活像被火烧过的龟壳。

    那年轻后生们是没见过这阵势,可他们这些老把式哪个不晓得?

    土地裂成这般模样,分明是地力耗尽的光景。

    老一辈人见了这裂缝,哪个不是心惊肉跳?

    这地要是再硬种下去,怕是真的要废了。

    县太爷啊县太爷……你可是会给俺们出难题啊……

    王族老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在烟雾里眯成一条缝。

    他忽然看向一言不发的王皓轩,问他道:“皓轩小子,你是个读书人,比俺们这些睁眼瞎懂得多。这段时日又常在县太爷跟前走动,见识了不少新鲜物事。”

    “你给大伙儿说道说道,这地俺们究竟该不该歇,该不该换?”

    “你给俺们说说,这地,到底要不要休,要不要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