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冲天的火光几乎映红了每一位大臣的眼。
那熊熊燃起的烈焰如活物般奔腾咆哮,以饿虎扑食之势直扑山野。
卷起的火星细密如织,在半空中铺开一匹殷红绸缎,随风飘洒。
点点火光落在土墙边缘,明灭闪烁,最终不甘地熄灭。
李景安嘶声力竭的呼喊犹在殿中回荡,将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
那火舌终究越过了土墙制成的结界,在他身周跳跃明灭。
可他的身侧,除了匆匆赶来的木白,竟再无一熟人等候。
余下的那些南疆人,当真会听从他的指挥么?
就在众臣惴惴不安之际,天幕上的南疆人神色一震,竟不待阿古朵发令,便自发行动起来。
提水桶的健步如飞,挥臂清扫的奋力扑打,将那些随风飘落的枯枝败叶或打湿或移开。
转眼间,土墙后方除了阿古朵、木白与李景安三人,尽是忙碌奔走的身影。
萧诚御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李景安这一手,当真收服了这群南疆人。
众人才刚泄了口气,下一秒,天幕之上,异变突生。
那原本肆虐的火光,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没有渐熄的过程,也没有浓烟残留,就这般戛然而止,仿佛方才的滔天烈焰只是一场幻影。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大臣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解。
“这……这火怎会灭得如此蹊跷?”工部尚书罗晋最先按捺不住,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山火之威,岂是这般说灭就灭的?”
兵部侍郎周放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火起得凶险,灭得诡异,其中怕是另有玄机。”
就连一向持重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延之也抚须沉吟:“确实不合常理。若说是人力所为,断无如此迅速彻底之理。若说是天意……未免太过巧合。”
“莫不是,李景安先前做的安排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皱起了眉头,他看向罗晋,问,“双侧防护,以火灭火,这山林扑火法里,可有类似的?”
罗晋微微一愣,旋即陷入了沉思。
以火攻火?
这法子着实刁钻,可他依稀记得……似乎在哪本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的记载?
唯有萧诚御依然端坐于龙椅之上不声不响。
他目光沉沉的凝视着天幕上那片重归寂静的山林,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突如其来的熄灭?
李景安,朕倒要听听,你待如何解释。
——
山腰上。
李景安死死盯着那片被浓烟熏染的黢黑的天空,嗅着呛人的烟气,在心中默默地数着数。
一——
二——
三——
……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
可以了!
他眼神一凝,不再犹豫,抬起脚就要往那片被土墙遮挡的火场废墟走去。
木白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手上用力往回狠狠一扯——
李景安那本就虚软脱力的身子顿时失了平衡,轻飘飘地在原地转了半圈,踉跄着直接面对上木白。
他下意识地一昂下巴,目光直直地撞进木白的眼睛里。
木白的眼神剧烈闪烁着,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担忧。
“你疯了!”木白厉声质问,“那火才被扑灭!里头还滚烫,烟也未散尽,万一还有残火暗燃,或者那‘鬼气’未散干净,你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李景安被他吼得眨了眨眼,脸上却不见丝毫惧色,反而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他心里门儿清的很。
这上下两把火对冲燃烧,剧烈消耗氧气,瞬间就在这沟渠与土墙之间形成了接近真空的状态。
而作为燃料的“鬼气”也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被彻底消耗殆尽,火焰失去了支撑,自然无法维持,只能骤然熄灭。
况且,他已经默数了整整一百下,时间足够了。
若要有复燃的迹象,早该出现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死寂无声。
只是……
李景安看着木白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线,心口一软,到底是放缓了声音,试图安抚着木白的情绪。
“放心吧。我都计算好了,这火起不来了。”
木白冷嗤一声,攥着李景安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反而更紧了些。
他暗中调查过李景安的底细,知道这位县令虽在家族中不受宠,却也是金尊玉贵、养尊处优地长大的。
先前弄出的那些肥料池、新式水井,虽说主意精妙得不像个寻常书生能想出来的,可终究是纸上谈兵。
具体施行时,自有真正懂行的老农和那个经验丰富的刘三立从旁帮衬。
几乎所有需要卖力气、直面风险的关键处,都没见这位县太爷真正沾手过,自然顺风顺水,出不了岔子。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南疆人态度暧昧,其心难测。
这山火又是刚灭,余威犹在,处处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就凭着李景安这轻飘飘的一句“起不来”,他如何敢信?如何能信?
又怎敢放任这么个人,独自闯进那一片尚且滚烫、吉凶未卜的焦黑之地?
“信你?”木白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拿什么让我信?就凭你数了一百个数?”
“李景安,这不是在县衙书房里演算术题!这是玩火!是会死人的!”
“你说鬼气耗尽了,好,我姑且听之。”
“但那里面被烧塌的石头木头还烫得能烙饼!塌陷的坑洞深浅不知!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你的小命!”
“探查可以,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你自己去。”
“等温度降下来,烟散干净,我自会派人,或者亲自进去查看。”
“在此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等不了。”李景安吐出的字音轻飘飘的,却异常坚定。
他试图挣脱开木白的手,但任凭他磨红了手腕,都撼动不得分毫。
李景安放弃了,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眉尾一坠,脸上登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委屈来。
“木白,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乐意听你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山火牵扯的太多。我必须去确认池子核心是否彻底损毁,否则我们先前做的一切都可能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见木白脸色依旧阴沉如水,便缓了缓口气,试图用再次说服他:“你仔细看,现在只有这些呛人的浓烟了,视线之内,可还有一星半点的火星子?”
“再闻这空气里的味道,那‘鬼气’特有的腐败气味是不是都散尽了?”
“你若不信我,可以问他们。”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阿古朵。
阿古朵点点头:“县令说得不错。确实没有之前那股子让人头晕的怪味了。”
“而且我派去最近处观察的人回报,墙内一片死寂,只有烟,看不到半点火光。”
“里面已经完全黑了,温度似乎也在降。”
“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安排两个身手好的族人,陪着县令一起进去,确保安全。”
木白瞥了一眼阿古朵,冷哼一声:“我不信你。也不信你的人。”
阿古朵被他这般直白的敌意噎了一下,无所谓地耸耸肩,示意他自便。
虽不知这冷面男人具体是什么来历,但能和大梁皇帝共用一张脸,可见身份绝不简单。
这样的人,对她们这些刚归化的南疆人心存疑虑也属正常。
他既不信,那便随他去吧。
反正在这片山林里,到处都是她的人,就这两个汉人,其中一个还病弱得风一吹就倒,还能掀起什么浪花来?
倒是一旁一直沉默看着的阿拉贡面露不忍,他凑到阿古朵身边,压低声音用南疆语急切地说了几句什么。
目光不时担忧地瞥向李景安苍白如纸的脸和缠着布条、隐隐渗血的手。
阿古朵听着,脸色变了几变,眼神在李景安坚持的神情和木白冰冷的戒备之间来回扫视。
神色几番挣扎权衡之后,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对着阿拉贡微微点了点头。
李景安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看着依旧挡在自己面前的木白,无奈地叹了口气:“木白,我非去不可。你若实在不放心……”
他微微停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道:“你便同我一道去吧。有你在一旁看着,总该放心了吧?”
——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仍散发着灼人热气的废墟。
脚下是松软滚烫的灰烬和焦脆的炭化物,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黑尘。
一进入核心区域,李景安便轻轻甩开木白的手,快步走到那片凹陷下去的焦黑池址旁。
他拿出从外面带进来的一根长竹竿,毫不犹豫地探入那黑漆漆的焦洞内,开始仔细地戳刺、翻动、探查。
竹竿与焦硬物碰撞在一起,发出“簌簌”或“咔嚓”的细微声响。
无数焦炭化,完全看不出原本形态的碎片被竹竿翻搅了出来。
黑乎乎的一团,混杂着凝固的、玻璃状的怪异残留物和一些白色的灰烬。
空气里闻不到任何异味,只有被烧灼后的焦苦气息。
李景安默不作声的将池子的每一个地方都翻了一遍后,这才将竹竿抽出来,扔到一边。
他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终于完全松弛下来。
“好了……”他轻声道,“池子结构完全毁了,根基都烧酥了,‘鬼气’的源头彻底断了。”
“没事了,这次是真的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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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明天粗粗的见——
第67章
木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山风掠过,卷起地上烧得焦黑的枯枝残屑,也拂动了李景安宽大的衣袍。
那薄软的布料被风一推,紧紧贴上了他的背脊,清晰地勾勒出底下抑制不住的细碎颤抖。
他的手指正一寸寸收紧竹竿,用力得几乎要将那竿子捏碎,关节处绷出缺乏血色的白。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倚向那根细竹,宽大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瘦削的小臂。
苍白皮肤之下,淡青色的脉络隐隐浮现,薄薄一层肌肉紧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他连说话都带着细微的颤音,飘忽不定的,仿佛每一个字都在依着风散去。
下一刻,李景安膝头猝然一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朝下跪去。
木白心头一紧,他猛地跨前一步,恰好将那人重重落下的身子接了个满怀。
“李景安!”
木白半跪在地上,将李景安紧紧地搂在怀里。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那不正常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烧得他心口发紧。
他低头看去,李景安眼睫正湿漉漉地垂着,面颊泛着病态的潮红,连唇色都显出几分异样的薄红。
细汗濡湿了他额前碎发,黏在那毫无血色的肌肤上,更衬得底下那张脸苍白如纸。
他忽然偏过头去,滚烫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拂过木白的手腕内侧,烫得木白指尖一颤,搂着人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不行!必须立刻带他下山!
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李景安这身子……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木白心头发沉,手上却极稳地将人打横抱起。
李景安立刻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偎了偎,额头抵着他颈侧。
那灼人的温度毫无阻隔地传来,烫得木白颈侧皮肤骤然一紧,随即不受控制地漫开一片薄红。
木白手臂一僵,再次搂紧了怀里的李景安后,转身就要往山下去,却被闻声赶来的阿古朵拦住了去路:“要去何处?”
“他烧得厉害。”木白语气急促,“让开。”
阿古朵闻言,脸色骤变,当即横过木杖,将身后簇拥而来的族人挡住,清出一条下山的路来。
木白快步向前,走出几步却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沉声道:“这地方,你们不能再住了。”
“若是愿意,我们在山下等。肥料池、水井、住处……他都会安排妥当。”
阿古朵怔住,下意识道:“可——”
“放心,”木白冷声道,“白旗已举,……既往不咎。”
——
好热……
李景安只觉得一阵滚烫的热浪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仿佛连空气都在灼烧。
身子虚软得如同一片飘零的叶,陷在层层叠叠的束缚之中,挣不脱、逃不掉。
他无意识地挣扎起来,手脚虚软地掀动,好不容易从被褥中探出指尖,触到一丝微凉,就立刻被一双温热的手不由分说地重新塞回那片燥热里。
“热……”他无意识的呢喃着。
“听话。”耳畔响起了木白的声音,“你现在不能着凉。”
那声音沙哑粗糙,好似嗓子里含着张千目砂纸似的,又沉又重。
李景安迷迷糊糊地想,这得是熬了多少夜,才能把嗓子熬成这副样子?
……可这府里,又有谁敢让他这般不眠不休?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木白那张写满担忧的脸顿时映入眼中,离得极近。
他的面色苍白,下颌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的厉害。
李景安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虚软地从被中挣出一只手,指尖颤巍巍地抚上木白眼下的那片青黑:“怎么……把自己熬成国宝了?”
……国宝?那是什么?
木白一愣,手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又将那截微凉塞回被褥之中。
“热!”李景安立刻皱起了眉头,小声的抱怨着。
“忍着。”木白哼了一声,他脸上的担忧消失了,薄怒渐渐漫上了他的面皮,“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么?”
“多久?”李景安眨眨眼,随口问道。
他试图撑着坐起,可手臂却像是失去了大半的力气似的,有些不受控了。
才刚刚抬起的身子立刻朝左一歪,栽落回了被褥之中。
不痛,甚至还绵软的厉害。
李景安歪过头去,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身下不知被垫了多少层绵软的被子。
将整个床都垫的跟云堆儿似的软乎乎的,连个支撑点都没有。
李景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来。
怪道他在梦里都觉得热哩。
眼下已是四月底了,日头一日大过一日的。
再裹着这样厚的铺盖,怎么会不热?
“十天。”
木白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来。
他只是俯身,手臂稳稳地穿过李景安的后背,将他小心地扶坐起来,又拿过几个软枕,仔细地垫在他腰后。
“你烧了七天,昏了三天,今天是第十一天。”
李景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木白。
十……不,十一天?
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这山里——”
“火确实灭了。鬼气也确实被打散了。”木白面无表情的道,“这几日,几个村子里的人日日安排汉子上山巡逻,都没见着鬼气和火星子的痕迹。”
“那片焦土——”
“阿古朵日日安排人在那片焦土区域泼水,如今都湿润了。周遭的树木也伐去了大半,辟出数条防火的空地带。山风畅通无阻,连山下的燥意都消减许多。”
木白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歪脖子村有位善宏老丈,早年治过山火,经验颇丰。”
“如今那片地,已在他的指点下恢复平静。”
李景安听罢长舒一口气,连带着发紧的肩颈都松懈了几分。
幸好幸好,虽说他是昏迷了,可这云朔县终究还是人才济济。
后续处置都没有因为他的昏迷而有所耽误。
只是那南疆人,才归顺了大梁,又遭家园被毁,如今还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呢?
“那些南疆人……”
“阿古朵已带着全族下山了。”木白再次接过了李景安的话头,语气平静的听不出丝毫波澜来,“两边虽有些摩擦,却没闹出什么乱子。”
“杏花村腾出了不少空屋给他们住着。王皓轩和刘三立也将那水井法和肥料池子细细同他们说了。”
“你这几日再不醒来,他们便要回山里寻个住处,再建家园了。那肥料池子也打算继续建的。”
“还建?!”李景安瞪圆了眼睛,猛地昂起下巴,跟只受了惊的小猫儿似的,连虚弱的声音听着都大了些。
“那满山的鬼气……还没叫他们怕够么?”
他说着,又忽的想起那王家村来。
村里的那个肥料池子不是也生出了鬼气么?
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
还有那被火燎了手臂的娃娃也不知怎么样了。
烫伤可不比别的,换药恢复都是极难的,还容易感染。
一时或照顾的不够周全,这娃娃的一生也就这样了。
不行!他得赶紧去看看!
李景安越想越是心急,额角顿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一把掀开裹在身上的锦被,手掌撑住床沿,拖着虚软的身子就要往下挪——
木白侧身,膝盖往前一送,不轻不重的压在了李景安的腿上,声音沉了下去:“你又要做什么?”
“出去看看。”
李景安推了推木白的压上来的膝盖,见推不动,这才抬起头来,对上木白的眼睛。
“先前仅仅只是将那片鬼气尽数烧了去,可鬼气产生的缘故却还没同他们说。”
“贸然再建,焉知不是又一次的鬼气弥漫。”
“需得将其中的关窍细细的同他们讲明说透了,才好让池子可以延续下去。”
他顿了顿,又道:“不止于此,王家村那娃娃的情况也得去看看。”
“烧伤可不比别的,最是需要极小心养护的。不然,皮肤就会一层层的溃烂斑脱,直至瞧见了白骨。”
“那娃娃如今才多大的岁数?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木白的眼神随着李景安那一句句脱口而出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里有无数的情绪涌动着。
担忧、愤怒、不甘、还有些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情绪。
他这字里行间,念叨着都是这云朔县的百姓们。
可他有半点想起过自己么?
他为什么会昏迷十天?这烧的七日又都经历了什么?他们这些跟在他身边的人,心里又是怎么样的着急?
忽然,木白感到腿上一重。
他目光直直的坠下去,落在了那只搭在他腿上的手上。
“放心吧。”李景安的声音慢悠悠的传了过来,“我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
“只是被那火的热度燎着了,又被烟熏伤了肺里。只要能醒来,就没事儿了。”
木白的神色更加冷峻了,唇刚一动,李景安的手便在他膝上轻轻拍了拍。
隔着一层衣料,那柔软的触感和温度竟让他心头一涩。
再对上李景安那近乎恳求的眼神,所有驳斥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他终是败下阵来,喉头滚动了一下,默然将腿移开。
李景安脸上霎时漾开一抹得逞般的亮色。
木白眼神微动,忽然冷不丁地弯起唇角,朝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他俯下身,仔细地将李景安身侧的被子重新掖得严严实实,掌心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按。
“躺着。”他轻飘飘的说道,“我去替你把人叫来。”
李景安顿时抿起了嘴唇,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悄悄抬眸,飞快地觑了木白一眼,见他虽然神色平静,可眼底翻涌的情绪凶猛后——
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请求默默咽了回去,连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好吧。
那他……就在这儿等着好了。
——
屋内早已挤满了人,密密匝匝,几乎无处落脚。
一眼望去,王家村的、杏花村的、歪脖子树村的、甚至县城里都来了人。
更别提那些刚刚安置下来的南疆人,个个面带忧色,屏息凝神地朝着内间张望。
王家那个叫二狗子的娃娃也来了,就躺在一架临时挪进院门的板车上。
受伤的手臂裸露在外,涂了厚厚一层黑糊糊的药膏,却没敢用布包扎,就那么敞开放着。
绿绿黄黄的液体不断从创面渗出,缓缓冲刷着上面的药膏,隐约露出底下的焦黑边缘。
大家伙儿都齐刷刷的瞅了一眼那王二狗,再瞧着前头紧闭的门扇,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都十天了……大人还没一点声响,真是急死人了……”
“日日送进去的汤药,也不知喝没喝下……若是大人有个好歹,我们可……”
“山神不佑……好人怎会受这等罪……”
王家村来的一个汉子看了眼板车上的二狗子,愁容满面:“娃娃这手一日不如一日,发热反复,可大人不醒,我们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带着哽咽:“县里好不容易来了个真心为我们着想的大人,要是就这么……往后可怎么办啊……”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里面给推开了。
木白走了出来。
外间拥挤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一张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焦灼和期盼。
王皓轩与刘三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由刘三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绷得紧紧的:“大人……他醒了么?”
木白幅度很轻地点了下头。
“呼——”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出气声,众人脸上瞬间绽开难以抑制的雀跃来。
相互低声道:“醒了就好!真是老天保佑,醒了就好!”
木白的目光扫过人群,沉声道:“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
他视线微转,向后寻去,落在人群中被簇拥着的善宏老丈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善宏老丈也请进。他要见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沉沉落在那架简陋板车上昏沉的孩子身上,“把二狗子也挪进来吧。不让他亲眼确认娃娃的情况,他没法安心。”
王皓轩与刘三立立刻会意,朝一旁的闻金打了个手势。
闻金会意,和给王二狗看病的大夫一起,将人抬起,和王皓轩、刘三立、善宏、阿古朵一起进了房间。
——
屋内暖意融融,炭盆悄无声息地驱散着寒气。
众人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见李景安虽面色苍白,却已能靠坐起身,眼中总算有了些神采,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
李景安见他们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虚软地摆了摆手:“真没事了,瞧把你们紧张的。”
刘三立与王皓轩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县太爷几时痛快承认过自己身子不妥了?
先前接连晕倒那几次,早已让他在他们这里的“信用”荡然无存。
如今口说着无事,那这身子多半只是无大事吧?
阿古朵却是个不知前情的。
她仔细端详着李景安的脸色,见他虽容颜憔悴,但呼吸平稳,言语间也尚有气力,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
“县令,”她缓缓开了口,“我曾以为,你会死在那座山里。”
一旁木白的眼神骤然冷冽,扣紧了剑柄。
“失望吗?”李景安抬眼看向她。
阿古朵摇了摇头:“我希望你活着,活得好,活得长久。云朔县安好,南疆人才能有安稳日子。”
李景安微微一笑:“借你吉言。我也盼着能活,活得好,活得久。”
他说着,目光转到了被抬到近前的二狗子的身上。
一落在孩子那裸露的手臂伤口上,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这伤口为何要如此处理?
面积明明不算大的,本可用洁净细布包裹,为何要这般敞着?
外界并非无菌之境,最易引发感染。
况且尚有脓液渗出,分明已是感染之兆啊!
他急忙转向一旁的大夫,语气里染上了几分焦急:“为何不作包裹处理?”
那大夫被他问得一怔,忙躬身解释:“回大人,小的……小的恐脓毒闭塞于内,反生恶变,故遵古法,令其敞开发泄……”
“胡闹!”李景安气息微促,打断了他,“若伤口面积巨大,或临近眼鼻口唇,敞开透气尚属稳妥之法。”
“可这孩子伤处仅在手臂,范围有限,正是该严密包裹、隔绝外界污浊的时候。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
“如今这般暴露于尘土飞絮之中,岂非任其侵染,平白添了感染的风险?”
“你行医多年,莫非连这般浅显的道理竟也不知?”
那大夫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讷讷不能成言,脸上尽是羞愧之色。
他岂会不知?
他只是……不敢啊!
先前带来的药材早在应对水患疫病时耗去了十之八九,如今所剩无几。
仅有的这点药粉,勉强能为孩子止痛消毒,再无余力应对更糟的状况。
若是贸然包裹起来,一旦内里溃烂化脓,情况只会更糟。
他实在是担不起这个风险啊……
李景安见他神色惶然窘迫,心下已明了几分,不再多言,即刻转向木白,急声道:“去取些质地细密、未经染色的干净棉布来,越快越好!”
“再备一口干净大锅,盛满清水煮沸,将那些棉布尽数投入沸水中煮上小半个时辰,彻底消毒后捞出。”
“之后务必置于洁净通风处晾干,不可再沾染它物。”
木白点了点头,递给闻金一个眼神,闻金会意,扭头,奔门而去。
李景安闭了闭眼,稍歇一口气,继续吩咐:“山中可还有干燥的松木?速去取来,置于密闭陶罐中干馏焚烧。”
“待其燃尽,将罐内所得黑褐色液体静置澄清,取上层清亮淡黄之水液,以等量净水小心稀释后,速速送来。”
木白闻言,眉头蹙得更紧。
先前要的细布倒还好说,军中处理创伤常用,他自是知晓。
可这用松木烧炼出的水液又是何物?
他下意识瞥向一旁的大夫,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诧异,心下便明了,这恐怕又是李县令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独门法子。
他不再多问,只朝王皓轩挥了下手,示意其立刻照办。
好在所需之物并非难得,不过两个时辰,几坛静置分液后稀释好的淡黄色水液,连同那煮过晾凉的洁白细布,便被一并送到了李景安榻前。
李景强撑着坐直身子,取过一只坛子,仔细看了看其中清亮的液体,又凑近轻嗅了一下——
那略带刺激性的酸涩气味冲入鼻腔,熏得他好容易恢复了血气的脸上的血气又褪去了。
木白心头一紧,脚下往外一迈,又迟疑的收了回去。
李景安缓缓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再打一盆滚水来。”他轻声吩咐。
热水很快端来,盆口蒸腾着白汽。
李景安看也不看,毫不在意的将手平展着放入了那水之中。
滚水一碰上了手,立刻将皮肤烫的通红。
木白倒吸一口冷气,想也未想的猛扑过去,一把攥住李景安的双腕,强行将那双手从沸水里捞了出来。
“你疯了?!”木白眼底骤红,厉声喝道。
李景安疼得轻轻吸气,额角瞬间渗出细汗。
他却顾不得解释,只迅速抽回手,抓起一旁准备好的洁白细布来,丢进了那盆淡黄色的液体之中。
白布迅速沉底,被染成了浅浅的淡黄色。
李景安忽然手腕一翻,将那只被烫得通红的手心朝上,径直递到了木白的眼前。
木白猛地一怔,下意识便抬手,将自己的掌心贴合了上去。
李景安眼珠转向他,眸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木白顿时回神,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迅速将手抽了回来,掩唇干咳一声,这才问道:“要什么?”
“镊子,或者长柄的夹子一类的,”李景安收回手,语气自然,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触碰从未发生,“有么?”
木白立刻看向一旁的大夫,那大夫会意,急忙从随身的药箱中翻出一把长长的木制夹子,双手递了过来。
李景安接过,看也未看便随手将木夹掷入那盆滚水中。
只听“刺啦”一声,水面翻起一阵白雾。
他心中默数五息,这才将其捞出,转而夹起那片在淡黄色液体中浸透的洁白细布。
“可以了。”李景安道,“用这个给那孩子把伤口裹上吧。”
李景安说着,将布递向那位大夫。
见对方下意识就要徒手来接,立刻手腕一缩,避了开去。
“拿着夹子的位置。手别碰着布条。后续用夹子来裹。”
大夫恍然大悟,这才小心翼翼的从李景安的手里接过那个夹子,笨拙的替二狗子裹上了伤口。
布条触及创面的刹那,二狗子猛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剧痛难当。
然而不过片刻,那痛楚竟奇异般地缓和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妥善包扎的手臂,原先不断渗出的脓液竟真的被止住!
二狗子微微睁大了眼睛,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惊异。
一旁的大夫更是面露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坛看似寻常的液体,暗暗咋舌。
这液体究竟是个什么?居然这等子神奇,能止住脓液渗出么?
李景安眯着眼仔细观察了许久,见伤口并无异常,这才缓了口气。
他脱力般靠回软枕之间,轻声道:“这布条不必每日更换,待换药时一并替换即可。”
“每次用时,务必以沸水蒸煮、烈日曝晒,再浸透此液。待那孩子的伤口收口、新肉渐生,便可停用。明白了吗?”
那大夫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景安掩唇低咳了两声,抬手指向那陶坛:“这液体的气味辛烈,不大好闻,不必放在库房。”
“只找个孩子碰不着的地方密封了放着。除了屋子里的人,其他人皆不可靠近,可都听明白了?”
“不然出了事,本县唯你们是问!”
大夫被那最后一句惊得缩了缩脖子,赶忙躬身应承,随后与闻金一道,小心翼翼地抬着二狗子退了出去。
房门甫一合上,李景强撑的那口气便泄了。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忍不住抬手按住闷痛的胸口,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眉尖难受地蹙起,嘴角委屈地向下撇了撇。
这气味……刺激性竟如此之大?
他不过吸入少许,便觉肺腑灼痛,犹如再度置身于那日山火弥漫的浓烟之中。
木白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满是忧急:“你还撑得住吗?”
李景安无力地挥挥手:“熄了炭盆……开窗,快……”
木白闻言下意识便要反对,但阿古朵已抢先一步,利落地用鞋底碾熄了盆中炭火。
几乎同时,王皓轩迅速推开了窗户。
清冷的山风瞬间涌入,驱散了屋内滞重的药味与暖腻。
微寒的空气拂过面颊,李景安深吸一口,紧蹙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脸上那令人心惊的灰白也似乎淡去了些许。
他闭了闭眼,缓和了好一会儿,这才睁开眼,看向王皓轩和阿古朵道:“好了,现在,来处理你俩的事情吧。”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见那孩童臂上脓液竟真被止住,太医令陈奉不由得心下剧震,捋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
医典古籍之中,从未记载过如此之法!
那淡黄液体究竟是何来历?
为何见效如此之迅疾?
且气味辛辣刺鼻,又严令旁人不可触碰……莫非此液本身带毒?
可若是有毒,为何不见李景安有任何祛毒中和之举?
难道竟是恰好以毒攻毒,抑或是这止脓生肌之法,本就依仗这猛烈毒性?
陈奉心内犹如百爪挠心,只盼着李景安能细细分说一番其中机理。
不料对方竟轻飘飘将话题带过,全然未有解释之意,他脸上不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一旁的工部尚书罗晋将他神色变幻瞧得真切,缓声开口道:“陈大人不必过于心急。李景安此人,并非藏私之辈。这药液玄妙,想来日后他自会阐明。”
“眼下他大病初醒,精力未复,县中百废待兴,诸事缠身,无暇深谈也是常情。”
“待他处置妥当,休养过来,再问不迟。”
陈奉面上笑着称是,心下却总觉得有些不妥。
这李景安纵是天纵奇才,又岂能事事皆知?
想来此法多半是他急智偶得,灵光一现罢了。
此时若不追问清楚,时过境迁,只怕他自己也未必能再说得分明!
可惜这天幕仅是单向显现云朔县诸事,他们的万千疑惑却无法传递过去。
否则,他便是拼着触怒天颜,也要将心中疑问递过去问个明白。
若此液真对火伤溃烂有奇效,能载入药典,惠及后世伤患,那可是功在千秋、流芳百世的大善之举!
罗晋亦凝望着天幕,心中好奇丝毫不减。
那肥料池的关窍,王皓轩先前分明已向阿古朵和盘托出,为何李景安却言“不止于此”?
莫非他先前竟有所保留?
还是说,他在县衙之内、众人未见之处,又对那用于深度腐熟肥料的池子做了更深研求,发现了些更为关键的奥秘?
——
杏花村内。
李景安望向站在面前的阿古朵,缓声问道:“阿古朵。你已决定要带族人回山了?”
阿古朵点了点头:“山火已灭,鬼气尽散。你既已无恙,我们便不该再叨扰山下。”
李景安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山上如今一片焦土,重建艰难。不如暂且留在山下,杏花村也愿腾出地方……”
“不必了。”阿古朵未等他说完便摇头拒绝,“南疆虽已归顺大梁,但与汉人终究不同根同源。偶尔往来尚可,若长久杂居,恐生事端,反负了大人一番好意。”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层叠的山峦:“我们生于山林,长于山林,习惯了松涛雾霭。这山下虽好,却非吾乡。”
“县令若是不放心,待我们选定新址,安定下来后,自会遣人下山报知,登记在册,也好让您安心。”
李景安见她心意已决,知强求无益,便不再多劝。
南疆人自有其风骨与坚持,并非汉律所能轻易框束。
既如此,尊重便是最好的安排。
只是他心中仍有一事悬系。
“那肥料池子,”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阿古朵,“你们日后……还打算再建吗?”
阿古朵点了点头,解释道:“那山里的气候你也都看到了。山下已暖,山上却寒。即便我们的稻谷不交税,一年也只能成熟一次。而一次的产量,也就那些。”
“纵使我们这些年兢兢业业的对稻种做了改良,可这一年的收成与我们而言,也着实捉襟见肘。”
“那肥料池子,虽初次搭建不得法,惹出祸事,却也实实在在见了效。”
“用在地里头,禾苗肉眼可见地粗壮青翠,可见对收成大有助益。”
“既如此有益之物,我们为何要弃之不用?”
“但山上不同于山下。”李景安轻声道,“山上树林茂盛,最怕火烛。而那池子,无论疏导得如何妥当,滋生……‘鬼气’之险,终究难以根除。”
“倘若再发生类似的情况,你们又当如何自处?”
他稍顿片刻,神色肃然:“先前之事,发于归降之始,情有可原,本县可既往不咎。然自此以后,律法如山,本县亦无法徇私。”
阿古朵闻言,反而爽朗一笑,似乎已是成竹在胸:“正因如此,在山下这些时日,我早已向皓轩小子细细请教了所有关窍。”
“此番回山,我必会择一处远离人烟、四周开阔、林木稀疏的僻静之地,将池子扩宽挖浅,以竹竿深插,时时测温,务必使腐熟均匀,杜绝死角。”
李景安叹了口气,眼底里腾起丝丝缕缕我无奈来。
他摇摇头,头一次认真的看向阿古朵道:“错了。倘若做足了这些就够了,那那王家的娃娃也就不会被腾起的火焰给烧伤了。”
“阿古朵,你需明白,即便你们做足了万全准备,也无法断言‘鬼气’绝不会再次产生。”
“天地造化之变,非人力所能尽控。”
阿古朵皱起了眉头,县令这话说的,莫不是要强留他们在山下了?
王皓轩也皱起了眉头。
虽说王家娃娃确在池边被那鬼火灼伤,可自那日掀开覆盖的草席后,便再未见有气体逸出。
这十一日来,村中不乏胆大之人曾试探性地靠近点火,无论远近,火苗皆平稳如常,再未出现那日的骇人景象。
王皓轩迟疑着将这一点说了出来。
李景安立刻皱起了眉头,不敢置信的看着王皓轩,连气息都急了几分:“你们莫不是疯了?先头已经伤着了一个,还敢再去试火?”
“倘若那火真起来了,便是你们一个村子的祸事。届时火借风势,席卷村落,屋舍良田尽成焦土,人命如同草芥……这些,你们可曾想过?”
李景安一口气息岔入喉间,顿时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眼眶泛红,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珠。
王皓轩见状,脸上立刻涌起浓重的愧色。
这些时日他忙于杏花村事务,连同族老也因二狗子的伤势滞留于此。
王家村虽不远,终究还是顾此失彼了。
待他得知村人竟私下试火,一切已发生,再多斥责亦是徒然。
李景安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虚弱地倚回枕上,缓了半晌,才气息微促地解释道:“那所谓‘鬼气’,并非妖邪,实乃池中腐物堆积,在缺乏流通、闷热潮湿之境遇下,自然产生的……一种浊气。”
“此气极轻,易于积聚,遇明火则瞬间爆燃,其力刚猛,绝非寻常火焰可比。”
“我先前在王家村所言,乃是针对山脚平坦之地的池子所定的法子。”
“倘若在山上,除却这些,还应当用空竹竿插入池底,上端开口,专作导气之用。”
“如此一来,即便有气产生,亦可循此道缓缓排出,不至骤然爆发。”
“不止于此,还需安排人日日巡逻,务必严禁火烛火星,四周无可立刻点燃的枯枝败叶。还需立牌警示,防患于未然。”
“如此一来,你们的人力便会被分散。”李景安的目光落在阿古朵脸上,“南疆历经变故,所余壮丁本就不多。”
“阿古朵,你可曾想过,若分派如此多人手去看守一个池子,还能剩下多少人力,去侍弄田地,维系你们全族的生计?”
“这……”阿古朵一时语塞,眉心紧紧蹙起。
这两处关键的要害,王皓轩自己尚且不知,自然从未向她提及。
此刻被李景安一语点破,她便立刻意识到,在深山之中维持这样一个隐患重重又需耗费大量人力看守的肥料池,是何等得不偿失。
若不再设法增产,仅凭一年一熟的稻谷,如何维系如今已是捉襟见肘的生计?
昔日南疆未归,尚可自给自足。
如今既已归降,赋税便是逃不开的重担。
云朔县本就税赋沉重,若再分摊至他们头上,岂非连苟活都成了奢望?
既然如此,倒不如——
一丝狠厉之色骤然掠过她的眼底。
李景安却并未察觉她心中翻涌的逆念,只虚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气息微弱却清晰地说道:“本县深知,你们在山上垦殖艰难。”
“况且你们才刚刚归降,若立时课以赋税,确实强人所难。”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方案,“在本县任期的三年之内,南疆暂免一切税赋。”
“三年之后,即便开征,也只收取秋税,如何?”
王皓轩的脸色骤变,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李景安抬手止住。
“直到本县找到了能让你们的稻谷也能一年两熟的法子后,再和山下汉民一体纳粮,如何?”
阿古朵神色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问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你……就不怕汉人百姓非议?”
“不怕。”李景安微微一笑,“身为县令,自当要为下辖所有民众考虑。”
“山上山下情况不同,不能同日而语。况且这肥料确实不宜上山,既然不能增加你们的产能,也该给些补偿才是。”
“我相信,晓之以理,汉民同胞们……必能体谅,对吧?”
王皓轩面上一僵,垂下头去,不敢说话。
李景不再看他,只看着阿古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但此事于山下汉民而言,亦是让步。故而,你们南疆人也需拿出相当的诚意,以为补偿。”
阿古朵问:“什么补偿?”
“简单。”李景安眯了眯眼睛,“我要你们南疆,改良筛选出的那些稻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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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装饭的碗,他大不大————最后,液体里有苯酚,是19世纪的消毒剂,但其实没可能止脓的,俺不中了,找不到资料了,给开个挂吧!
第68章
阿古朵被李景安的话问得一怔,面色骤然冷了下来:“你要稻种做什么?”
这稻谷可不比别的,李景安开了口,她无需多想,便就能给了。
这可是集结了南疆几代人的心血的东西,岂能这么轻易的给出去?
“自然是拿来改良的。”李景安唇角噙着一丝淡然的笑意,“山上风土寒重干燥,山下水土温润潮湿,二者天差地别。”
“若不细细比较这山上稻谷的脾性,摸清它耐寒耐瘠的关窍,又如何能对症下药,培育出真正适合山野、还能增产的新种?”
“而本县身系县务,不宜上山久居。自是需要一些稻种,种入这试验田中,再寻得那改良增产的门道。”
阿古朵闻言,冷哼了一声,只眸光森冷的看着他,并不说话。
李景安这话说得乍一听着实好听,也确实字字句句都向着他们南疆人,为着他们南疆人的生计。
可细细想来,实则里头全是问题。
他先头也都明说了,山上风土寒重干燥,山下水土却温润潮湿,二者天差地别,不尽相同。
既如此,这山上的稻种落入这山下的土壤,岂不是同那淮南橘子一般——山南为橘,山北为枳了?
到时候只怕不仅寻不出改良增产的门道,甚至连基本的稻子都种不出来。
可见,他这般说辞,远不是他的真心。
“县令。”阿古朵缓缓开了口,那声音仿佛去过了极北寒窑似的,充满了冷意,“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怕并非你的真心吧?”
“你不如坦诚相告,你究竟……意欲何为?”
李景安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反而更坦然了几分。
他轻轻颔首,直言不讳道:“山下的稻种,也确实到了该改良的时候了。”
果然!
阿古朵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心底里冷笑连连。
什么为了南疆的增产苦心钻研,不过是觊觎他们世代积累的稻种秘技,想用来肥了汉人的田!
汉人,果然是一肚子坏水的,嘴里吐出的,每一句实话!
“若我……不答应呢?”阿古朵问。
李景安两手一摊,脸上不见半分无奈和着急:“那便不答应吧。”
“本县身为一县父母,既能制出沃土肥田的肥料来,可见于这农耕增产之道,自是有些心得的。”
“若是你们给,也只是缩短些本县研究增产稻种的时间的时间罢了。若不给,也不会改变本县能研究出来的事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阿古朵,你可得想清楚了。”
“本县确实是想从你们的稻种里找到你们改良稻种的法子,但承诺为你们寻求增产之路,也是真的。”
“胡说!”阿古朵斥道,“倘若真心”
“你别不信啊。”李景安笑吟吟的,“稻种对比,若不种下,便不可见真相。”
“而一旦种子落入田垄,生根发芽,便自然要因时因地制宜,调整肥力深浅、灌溉多寡,乃至尝试嫁接之法,探寻最能激发其潜力的关窍。”
“你们的稻种既已历经世代筛选,耐寒抗瘠,其根基已胜寻常稻种一筹。”
“若能佐以适宜的肥力、合宜的水源,再辅以恰当的田间管理——”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俱备,如何就不能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突破产量的极限?”
“可这里是山下。”阿古朵点出了问题所在,“你也说了山上山下气候风土不同。”
“你的试验田既是在山下,因时因地制宜也是因着山下的一切变化。和我山上有什么关系?”
“我自有办法在山下模拟出同山上一般的环境。”李景安信誓旦旦的说道。
阿古朵猛地一怔,双眸圆睁,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这县令莫非是病糊涂了,开始说胡话了?
他先前三番五次的强调自己是人,不是神。
既如此,又从何得来这等改天换地、操纵气候的本事?
若他真有此能,为何不直接用于山下万亩良田?
是不愿么?
李景安见阿古朵一副不信的模样,叹了口气:“不知你可听说过那大棚之法?”
“大……大棚?”阿古朵更加疑惑了。
这个词陌生到他闻所未闻。
李景安点点头:“大棚。在选定的试验田上,用竹木为骨,搭设棚架,覆上特制的透光白布。”
“借由白布调节日光照度,便可掌控棚内温度。再用人工调控水分灌溉,便可拿捏土壤湿度。”
“如此,即便是在山下,也可以模拟出山上清寒干燥的水土环境。”
旁凝神静听的王皓轩,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他虽是读书人,可也时常在地里田间走动的,故而立刻就明白了李景安的意思。
这法子同那古籍上的窖室种瓜有异曲同工之妙。
皆是先制造出一个密闭的空间来,再人为控制风寒湿热、光照强弱,从而催瓜助长,令其早熟。
若运用得宜,何止于瓜果,便是稻麦也该是能成的!
王皓轩越想越是心潮澎湃,他目光灼灼地望向李景安,胸中激动难以自抑。
县太爷既然能有这个法子,为何不直接用在王家村?
他们村子愿意身先士卒,不管成与不成,做这个试用品。
李景安一眼便看穿他心中热切,面色一肃,摇头打断他的遐想:“莫要胡思乱想!”
“这法子虽好,但耗时耗力耗财极大。你王家村有良田千亩,可能承担起这搭建、维护的巨大耗费?”
王皓轩满腔热忱仿佛被冰水浇透,眼中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失落。
县太爷这话说得不假,这些年,整个云朔县谁家不是捉襟见肘的?
便是举全县之力凑份子,也不一定能凑出这一个村子弄这“大棚”所需的钱财来呢。
这法子好是好,可惜目前也是真的用不上。
李景安见状,放缓了声音:“县衙不同村子,便是弄这试验田也不过是在前庭开辟出一小块罢了,弄起这“大棚”来,又能耗费多少财力?”
更何况,他有模拟实验室。
落在县衙地上的不过是个幌子,根本不必浪费那些银钱。
阿古朵听着这话,面色变幻不定。
她俨然有些被李景安说动了的意思。
只是心里依旧惴惴不安的,在打着鼓。
汉人实在是不可信的,话里总是藏了半句,需要去猜。
可这法子听着也确实不错啊……若是能成,岂不是一桩好事?
“阿古朵。”李景安忽然叫了她一声,“你可想好了,山上山下,耕种之法、稻种选育之路本就不同。”
“三年间或许看不出什么变化来。可三年之后,你莫要望着山下金黄稻浪、仓廪充实,而徒生羡慕才好。”
“你——”阿古朵气结语塞。
这话说得,好似他真的能成功一般!
可是……
阿古朵咽了口口水。
自打这县令自到任以来,所推行之肥池、深井乃至在她眼皮子底下的鬼气焚烧,无一不是这贫瘠之地前所未有之创举,且桩桩件件皆成了。
他既敢开口,或许……真有几分把握?
阿古朵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山下,稻田如金海翻涌,农人欢声笑语,粮仓堆叠如山。
而山上,依旧是稀薄的收成,族人面黄肌瘦,在寒风中艰难求存……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南疆人纵使再怎么团结,在这如此悬殊的对比之下,难保不会人心浮动,怨声四起。
届时若压不住族内异议,对南疆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你说得动听。”阿古朵强压下心中寒意,硬声道,“可你连肥料池都不允我们自建。我凭什么信你?”
“那是因为山上确不宜沤肥啊……”李景安露出些许的无奈来,“若是可以,我自是愿意让你们自理的。也免了再为这运肥,往山里铺设出条通路来。”
阿古朵愣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铺路啊。”李景安看着阿古朵,说得理所当然,“山上不宜养肥料池子,可种植庄稼却又需要肥料。”
“你们若不从山下运些上去,如何能养出结实饱满的稻谷来?”
“若是养不出,又如何能填饱肚子,丰衣足食?”
“如今你们已经归降,是我下辖子民,我便不能不管。故而,虽说不准你们山上建池,却也准备铺路,方便肥料运输。”
阿古朵被李景安这番话给弄糊涂了。
所以,这县令的意思是,山上不宜建设,但他们全然可以从山下,从这些汉人手里头运走他们所需要的肥料?
不止如此,为了方便运输,他甚至愿意专门在两个地方修建出条路来?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而且,他都没问过那些汉人的意思,那些汉人们,他们可曾愿意?
“你……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肯不肯给我们?”
李景安但笑不语,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皓轩。
王皓轩接收到他的视线,无奈一笑,上前一步对阿古朵郑重道:“旁的地方,我不好做主的。但这肥料池子原就是从王家村出来的,没有地方出的肥料比我们村子里的更为正宗了。”
“如今我斗胆做个主,山上所需肥料,尽管来村中取用便是。至于价钱……”
他略顿,见阿古朵屏息凝神,便笑道,“山上林木丰茂,柴薪、草料都是沤肥好材料,日后定期送些下来抵扣就好。”
“你们……不觉得亏?”阿古朵眉心紧蹙着,迟疑着问道。
“这有什么亏的?”王皓轩连连摆手,眉宇之间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流露出几分不解来。
“这肥料总是要沤的,区别只是多少而已。你们需要,我们便多沤些,顺手的事情。”
“况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县尊大人常教导,‘所有人都好,那才是真的好’。”
“你们如今既已归降,便是和我们一体的。旁的村子如何想,我尚不清楚。”
“但我王家村愿意暂且放下往日芥蒂,与南疆同胞携手,共筑云朔县之安宁丰足。”
阿古朵低声重复着那句“所有人都好,那才是真的好。”
她垂眸沉思着,脸上挣扎之色变幻不定。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直视李景安:“稻种,我可以给。”
“但我必须知道,改良稻种,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是为求稳妥,徐徐图之的话,十成把握。”李景安笑容不变,语出惊人,“但若是求一个速效的话,本县有七成把握,在三个月内拿出些许的成果来。”
阿古朵顿时头朝左边一侧,面上立露出狐疑之色来。
她紧盯着李景安,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这县太爷自打来到这县里,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下。
他辟肥池、掘深井、烧鬼气,做的皆是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事,但那都是些细枝末节的。
这可是稻种啊,改良不比别的,稻种的改良需要足够长的时间。
即便是他们,也实打实用用了几十年,怎么可能三个月内拿出改良完成的稻种来?
还说什么,有七成的把握,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我从不许无法兑现之诺。”李景安道,指着木白等人,“你若不信,只管问他们。”
木白紧抿嘴唇,沉默如山。
刘三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骤然参透了禅机。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用胳膊肘暗暗一顶——
王皓轩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便被推了出来,直直撞入阿古朵那双写满了怀疑的眸子里。
王皓轩心里顿时擂鼓大作,虚得后背几乎要沁出冷汗。
他飞快地偷瞄了李景安一眼,见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咽了口口水。
县太爷行事向来莫测高深,话中有话。
他既然敢如此放言,想必、或许、大概、可能……是真的有几分依仗吧?
“你说,他说没说谎!”阿古朵执拗的问道。
王皓轩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只得将心一横,硬着头皮道:“县尊大人……向来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他说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必是一个季度内有七成的把握。”
阿古朵目光扫过几人,心中疑虑未消。
但想到山下肥料的供给承诺,以及那句“所有人都好”的话后,终究是冷哼一声:“也罢,我便信你这一次。”
“稻种不日便会送下山来来。三个月后,我自会派人来取新种。”
她上前一步,弯下腰去,陡然将脸凑到了李景安的眼前,沉声道:“李景安,县令,记住你的承诺。”
“若到收成之时,产量未见分毫增益……便休怪南疆不再认你这县令之情!”
语毕,她决然转身,大步离去,房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室内骤然一静。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木白那原本充满了寒气的目光顷刻化作浓厚的担忧,明晃晃地落在了李景安那苍白疲惫的脸上。
“你确定么?”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三个月改良稻种……此事,绝非儿戏。”
——
京城,紫宸殿。
李景安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落入每一位朝臣耳中,掀起又一阵的惊涛骇浪来。
工部尚书罗晋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三个月便能改良出适宜山地的稻种?
即便他久在朝堂,也深知稻种改良绝非易事。
那些一辈子泡在田地里的老把式,耗费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培育出比原有品种增产多少的稻谷。
“狂妄!”罗晋忍不住低声斥道,“稻种改良岂是儿戏?”
“即便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也需耗费数十载光阴。他李景安才多大年纪?有何深耕经验?简直天方夜谭!”
工部侍郎李唯墉此次也深以为然。
倒不是因着恨这李景安,巴不得他立刻死了,而是他也打心眼儿里觉得李景安在开玩笑。
南疆人归降未久,野性未驯,且与汉人积怨已久。
李景安身为父母官,欲行安抚、收服其心,许之以当下便能兑现的实惠方为上策。
无论是那肥料池还是掘井之法,皆是南疆切实所需。
可他偏偏拒绝了这些,反而许下一个听起来如同镜花水月般的承诺。
若三个月后他拿不出能扩容增产的稻种来,南疆人的怒火,最终还不是要由山下无辜的百姓来承受?
他可有想过此番行为的后果?
他又可能承担的住?
李唯墉越想越气,正欲出列陈情,抬眼却见御座之上的圣人面带欣赏之色,心中顿时一哽,连忙垂下眼帘,将话咽了回去,再不敢出头了。
罢了,陛下显然是对那小子青睐有加的。
先前他那么多次触怒天颜,如今却是断断不能再犯了。
户部尚书赵文博却连连摆手,正色道:“罗大人此言差矣。岂不闻‘非常之人,能行非常之事’?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哪一样在做成之前,我等不觉得匪夷所思?可他哪一样未在约定时限内做成?”
“此子心中自有沟壑,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再者,且看圣颜,可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这……”罗晋微微一愣,抬眼看上萧诚御,面上露出些许迟疑来。
圣人这面色,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是十分欣赏?
可……这终究是关乎国本民生的大事啊!
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确算实绩,亦令人震惊,信服。
可那些之于耕种根本,仅锦上添花耳。
但改良稻种可不同,那可事关农耕之本,岂能不慎之又慎?
罗晋迟疑了半晌,咬着牙,把心一横,无视了赵文博的劝阻,出列陈述:“陛下,微臣以为,李景安此举颇为不妥。”
“稻种乃农耕之本,改良绝非易事,南疆人自身亦深谙其难,恐难轻信。”
“若届时诺言成空,岂非徒增南疆反叛口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为权宜之计,亦当留有分寸,以免养虎为患。”
赵文博轻轻叹了口气,不等萧诚御开口,便自发的站了出来,道:“罗大人所虑,看似持重,实则过矣。”
“李景安既敢许下承诺,必有几分把握。”
“岂不闻云朔山中迷雾日渐稀薄?假以时日,天朗气清,兵马通行无阻。”
“届时,即便真有所差池,王师朝发夕至,又何惧南疆宵小再生异心?当以雷霆之势镇之即可。”
罗晋怒道:“强词夺理!稻种之事,关乎生计,岂止南疆人翘首以盼?山下百姓孰不望丰收?”
“若届时诺言成空,伤的又何止是南疆人心?更是天下万民对朝廷的信赖,损的是陛下的天威颜面!”
赵文博却笑眯眯的反问:“罗大人言及‘天下万民’、‘朝廷颜面’,然而今日天幕所示,除却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善宏几人,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刘老致仕已久,深谙为官之道,自知分寸。王皓轩乃李景安学生,必唯师命是从。阿古朵乃南疆首领,所求无非实利,事后亦将归隐山林,不足为惧。”
“唯一可能心存疑虑的,不过善宏老丈一人。一人之言,若无旁证,谁又会轻信?”
“者云朔县苦于前几任县令久矣,李景安虽有力挽狂澜之举,然积弊非一日可除。而山下百姓皆为农人,岂能不知改良不易?又岂会因他一番尚未兑现之言便全然倾心信赖?”
“你——”
“够了。”萧诚御打断了这番争执,“赵卿说的不错。李景安行事,虽常出人意料,却亦是能于绝境中开辟新路。”
“况且其所许之诺,至今未曾落空。”
“朕相信李景安,他既敢许诺,便必有良策。”
——
云朔县,杏花村,李景安休息的房间中。
“我知道啊。”
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
他垂下头,将整个身子沉进背后绵软如云絮的被褥里,虚虚地吁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般的气息被轻轻呵出,只飘出一小段距离便消散无踪。
肺腑间的滞涩似乎稍稍缓解,可一股寒意却随之从骨髓里渗出来,头脑也开始阵阵发昏。
手脚却像是又被按回了那盆滚水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灼人的热度。
木白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耳根迅速漫上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后,当即几步跨到榻前,微凉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上他的前额。
指尖立刻传来了滚烫温度。
木白眉头骤的锁紧,脸上的忧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果然,又烧起来了。
“把窗户关上。”木白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
王皓轩和刘三立对视一眼,忙忙走开,利落地将那几扇略开的窗棂严实合上后,便极有眼力地退向门口。
善宏老丈反应稍慢半步,正待跟着离开,却听榻上传来李景安微哑的声音:“老丈且留一下,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善宏身上一僵,只得停下来,眼巴巴看着王皓轩二人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木白蹙着眉,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李景安。
他哪里不知道李景安如今的情况?分明是这段时日累狠了,累过了劲,这才会反复起烧。
如今他不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好生休息,把身子骨好生调养过来,又要留人做什么?
莫不是觉得,等他烧退了,或是因着什么急事回了县衙,还有机会休息?
只是想想,便该知道那“大棚”法子便够他忙活了。
“老丈,过来些说话。”
李景安见善宏老丈远远杵着,不敢近前,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无奈,勉力抬手招了招,示意他靠近些。
善宏老丈下意识先瞥了一眼木白,见对方虽面色不虞,目光只沉沉锁在李景安身上,并未出言反对,这才踌躇着挪步上前,心中七上八下的,憋屈的厉害。
他如今对着小子可是真的心生出敬畏来了。
先头李景安昏迷的时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打着探病的幌子前来窥探虚实。
都被木白以雷霆手段无声无息地挡了回去。
那三四日里,杏花村虽说没见着血光,却弥漫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至今想起了,仍让他心有余悸。
此刻县令单独留他,究竟为了什么?
善宏老丈一边想着,一边心中暗暗叫苦。
“老丈。”
李景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才揉了两下,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格开——
木白默不作声地接手,指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了上去,轻轻揉搓着。
一丝清凉顺着滚烫的皮肤渗入,稍稍缓解了头部的胀痛。
李景安舒服地叹出一口气,这才重新看向善宏。
“山上后续的清理平复事宜……听闻皆是老丈一力主持操办的?”
善宏老丈一听是这话,着实被吓了一跳,赶忙连连摆手,道:“可不是可不是!原是那些南疆人自己弄的。”
“只是他们到底是见得少了,不知道这被火烧过的山啊,看着是焦黑一片,随时都有可能起那火星子,可地力才是最肥沃的哩!”
“需用水细细浇透了,再慢慢的摆上几日,让水土和那些焦黑的玩意儿细细融合一番……”
他喉咙上下一动,咕咚一声,尽是直直的咽了口口水下去。
“不止那火星子起不起来了,那肥力啊,更是一绝!今年凭他们种什么庄稼,可都不愁了!”
他说到这儿,似是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些不好意思来,低垂个头,挠了挠稀疏的头顶。
“哎,我也是瞧不得这么好的肥地被糟蹋了,这才同他们说上了几句。”
“好在,这些南疆人也不是那完全听不进劝的,听我这么一说,就立刻照办了。”
“还逢人都说,是听了我的法子呢。这不一传二,二传三的,就成了这什么,山上后续的清理啊,平复啊,都是我指点的了!”
善宏老丈说到这儿,那张沟壑丛生的老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满当当的无奈来:“县太爷哎,您给评评理,这都叫什么事儿?”
“我跟在后头解释了不知多少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硬是没一个人肯信我的哟!”
李景安听得笑了起来。
他倒是觉得这情形再正常不过。
乡野之间,以讹传讹本是常事。
再加上那南疆人说不清楚汉话,如今才传成这样,可见是真的有心替老丈解释了。
“虽说是看不惯肥力浪费的,可法子确实是个好法子,既能保留了肥力,也叫火星子在那片地里再起不来。老丈实在是有心了。”
李景安顿了顿,又问道:“既如此,老丈可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下一步?
善宏老丈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脸上的愁容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哪儿知道什么下一步的?
那年山上起了火的时候,他还是个娃娃哩!
只是瞧着大人们把火灭了,又泼水浇透了那被烧过的地,等了好几日之后,才种上了……上了……树?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骤然瞪得滚圆。
对了!对了!
是树!
他们种上了好些树哩!
待到秋日一到,小风一起,枝头便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把外头那层皮剥了,一口下去,不仅果肉汁水丰沛,还入口绵软清甜,那滋味美的哇,他至今都难忘!
只可惜,那些果树不知因何缘故,仅一年光景便相继枯死,后来就再无人尝试了。
“种了些树?”
善宏老丈继续挠这稀疏的发顶,面上露出了几分迟疑来。
“我也不是很记得了。那会儿子我还小着哩!原是不让我们这些娃娃们上山的。”
“可架不住调皮的实在是太多了,看不过来。这才让我钻着了空子,上去看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脸上立刻腾起层为难来:“就是,我也不大记得种的是什么了。只知道是从附近移过去的。会结果子。”
“等到秋风吹起来,枝头就缀满了,黄橙橙的,可好看了。”
“还好吃的厉害。把外面那层黄色的皮扒了,里头的肉也黄橙橙的。上头网着层白色的脉络。”
“那脉络是苦的,那时候好多娃娃都不好吃。喜欢拽掉,果肉却很甜,一口咬下去,汁水丰盈的厉害。”
善宏老丈说到兴头上,仿佛又尝到了记忆中的甘甜,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浑浊的眼里漾开一层淡淡的怀念。
“可惜了,这树实在是不好养活。才不到一年,就都死光了。清理都废了好大的功夫,后头就在没有人去种了。”
他说得正沉浸,忽地偷眼去觑李景安的神色,只见这位县太爷听得极为专注,眸中若有所思。
善宏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面皮上的追忆与怀念瞬间被惊疑取代,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县尊大人,您问这个,莫不是,也想在那边种上这种树?”
李景安笑了起来。
他微微偏头,看着善宏老丈的脸,认真的点点头道:“老丈猜得不错,本县正有此意。”
“山中那片焦土,此时再播种稻麦已是误了农时,徒劳无功。”
“倒不如因地制宜,种些易活的果树。”
“一来可固土肥地,二来……也能让山上的孩子们,日后多些零嘴吃食,添些滋味。”
善宏老丈虽说不清那是什么树,可李景安听得分明——那黄皮白络、汁水丰盈的果子,分明就是柑橘一类!
无论是柑是橘,都是极喜温暖、畏严寒的树种,正适合在那背风向阳的山谷中生长。
况且这类果树往往结果快,当年或次年便能挂果。
结出来的果实不仅能生津止渴,橘络、橘皮更是能入药的好东西,可谓一举多得。
最重要的是,依照善宏老丈的说法,这树啊,山里本来就有。
也省去了寻找的麻烦了。
李景安忍不住想起自己的那方游戏面板来。
等橘子长成了,他那医的数值也能继续增长一些了吧?
善宏老丈一听他果真如此打算,顿时急得连连摆手,几乎要从原地跳起来,声音都带了颤:“大人!县尊大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您别看这树能挂果,果子听我说的还很好吃。可实在是难伺候啊!”
“第一年因着地里的肥力,还好伺候着。可等到了第二年,这树就得死了。”
“我听那些会侍弄果树的人说了,那树娇贵得很,极畏严寒的。”
“咱们这山里一旦入了秋,别管白日里有多暖和,到了夜里头,山风裹着寒气下来,温度能骤降许多的。”
“更何况冬天的风更是不得了了,当年那些树苗,就是熬不过第一个冬天,全给冻死了。
“到时候清理起来,可费劲了。还不如就这么放着,等到第二年直接种呢!”
“您担心地肥会跑,但是能跑多少呢?总归第二年还是够用的啊!”
李景安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善宏老丈,你这话说的可不对了。”
“要知道,那被山火燎过的红砖土,质地疏松,最是存不住水肥的。”
“若不在上头尽快种下些能深扎根系、固土保肥的作物,眼下看着肥力旺,可经几场大雨冲刷,那好容易得来的肥力便会流失殆尽。”
“到时候,不比等上来年了,只一两个月,这片地终究会变回从前那般贫瘠普通。”
善宏老丈一听这话,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是呐呐不语了。
可那浑浊的老眼里却明显升起几分不服气。
县太爷这话说得,未免也太过危言耸听了吧?
他也是在土里刨食一辈子的老把式了,又不是没伺候过地。
那用过肥料后暂时撂荒的地,他手里也经过几块,第二年再种的时候,不照样比往年长得还旺相?
哪就像县尊说得那般凶险了?
莫非……大人是自己嘴馋,惦记那黄澄澄的果子,又不好意思明说?
若真是这样,特意辟出小块地方种上几棵尝尝鲜,也不是不行。
可千万别像上回那样,不管不顾地种得满山遍野才好……
他垂着头只顾思量,一个没留神,竟将心里的嘀咕喃喃说出了声。
木白当即脸色一沉,猛地扭头就要呵斥,却被李景安轻轻按住了手臂。
木白一怔,看了眼李景安沉静的脸色,默然片刻,终究还是转回头去,继续默不作声地替他揉按太阳穴。
李景安的脸上倒不见一丝一毫的恼意,只温和地问道:“善宏老丈,您说的那块地,具体在何处?”
老丈闻声一愣,猛地将头一抬,巴巴儿的看向李景安。
仔细一回味,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把腹诽都抖落了出来,顿时老脸涨得通红。
他羞愧难当,低着头,磨蹭了半晌才低声道:“就、就在山脚下,挨着村口那条河湾的地。”
“那地的土色什么样?手感如何?”
“灰扑扑的,捏在手里也松散,不怎么抱团。”
李景安点了点头:“那应该是白沙土了。白沙土虽说也是入手松散,存不住水肥。但比红砖土到底还是要好些。”
“而山上的那片红砖土,是被猛火燎过的,土质变得既脆且空。眼下看着是肥力汹涌,实则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您先前引水浇灌、翻动混合,只是暂时将肥力压入了土中,没一会儿就又都冒出来了。”
“那状态呢,就好比将肥油去抹一块被烤酥了的饼,一时半会儿看着是揉进去了,但放一会儿又都出来了。”
“若是放着不管,等日光一照,水分蒸发了,那浮在表面的肥力便会析出。”
“到时候一旦遇上急雨,雨水狠狠冲刷着,这松脆的土根本拦不住,肥力顷刻间便随水而去,消失无踪。”
“所以,必须尽快种下深根作物,让其根系牢牢抓住土壤,锁住肥力,才可以将这天赐的肥力,化为长久的地利。”
他说到这儿,忽然轻笑一声,不止语气缓和下来,还染上了几分狡黠来:“不过,老丈你说的也对,本县确实是馋了。”
“您方才那么一形容,那果子听起来就汁水丰盈,清甜可口,本县也真想尝一尝。”
他说着,忽然仰起头,忽然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木白,睫毛轻轻一眨,语气里带出了点轻松快活来。
“木白,你呢?想不想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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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更第二次——挠头,果然我是对的,写不出那标题
第69章
木白按压着太阳穴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李景安那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似有无数暗流涌动,却最终化成一汪无奈。
他沉默了半晌,这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李景安闻言,唇角立刻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像极了只偷腥成功的猫儿,带出点狡黠与得意。
他歪了歪头,太阳穴极轻的蹭了下木白的指腹,这才转而望向善宏老丈,问道:“村子里,可有精通果树栽种的人才?”
善宏老丈迟疑了半晌,终究像是认命般叹了口气:“有倒是有的……”
“我们村里有个叫祝山的汉子,侍弄林木确实是一把好手,山里山外都认他的本事。”
“只是……”老丈面露难色,“这人脾气轴得很,平生只认道理不认人。”
“若是对不上他的脾性,或是话不投机了,任凭是谁去,都是连门也进不去的,更别提请他出山相助了。”
他抬眼小心地看了看李景安,补充道:“大人若是真想请他出手,恐怕……还得提前做些功课,懂得些山林果木上的门道才行。”
“否则,只怕要连开口的机会都没得的。”
——
京城,紫宸殿。
“胡闹!”李唯墉面色阴沉,终于忍不住低斥出声。
这才多久?那小兔崽子怎的就一口气许下这么多承诺!
改良稻种、固肥种树,哪一桩不是需耗费大量时日精心打磨的慢工细活?
还有那诡谲的“鬼气”,眼下虽被扑灭,可根源未除,日后如何疏导、管控、乃至化害为利,难道就置之不理了吗?
这小兔崽子,莫非是因先前几件事办得顺遂,便真以为自己生了三头六臂,能同时揽下这千头万绪?
一旁的罗晋见他面色变幻不定,不由诧异问道:“子明兄这是怎么了?莫非对令郎的布置有所不满?”
李唯墉忙收敛神色,躬身道:“下官不敢。”
他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将忧虑倒出,“只是觉得景安此番行事,未免有些操切。”
“一连三件事,件件迫在眉睫,固然都紧要,可人力有穷时。”
“他年轻气盛,初显政绩便易生骄矜,只怕……难以统筹周全,反倒误了大事。”
罗晋闻言,脸上露出些许古怪神色:“子明兄如今,倒很是关怀小景安了。”
李唯墉闻言,眼帘低垂,默然不语。
只嘴角微微下撇,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若非情势所迫,他何尝愿意分半点心思给这个逆子?只恨不得他能立死在那县里才好。
只是如今这小畜生圣眷正浓,陛下几次三番回护之意过于明显,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李景安对李家的重要性。
即便父子间隔阂已深,几同水火,但终究血脉相连,名分早定。
在外人看来,他们便是一体。
若李景安真能就此攀附圣心,平步青云,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还能永远被撇在一旁?
念及此处,心中纵然万般不愿,也不得不暂时按捺下“眼不见为净”的念头,转而思忖着如何暂且捧一捧这个他早已打算舍弃的逆子。
只盼着他真能依着这份功绩一步登天,光耀门楣,让李家也能跟着沾几分恩荫。
为此,家中那夫人早已同他闹过数场,涕泪交加地痛斥他出尔反尔,丝毫不顾念多年夫妻情分与当初的承诺。
虽都被他以“大局为重”暂时压下,但这般局面,终非长久之计。
“他终究是我儿子。”李唯墉再抬头时,面上已是一派诚挚,“先前纵有误会,父子之间又何来隔夜仇?”
“他如今既肯踏实任事,做出成绩,我这做父亲的,自然也觉脸上有光,不免要多替他思量几分。”
罗晋目光微妙地扫过李唯墉。
这老狐狸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先前几次明里暗里要将李景安置于死地的可是他自己,如今倒全成了“误会”。
也罢,只怕他此刻还笃信着“父为子纲”的那套,以为李景安无论如何也越不过他这父亲去。
罗晋余光瞥见御座上的萧诚御目光虽似随意扫过,却并未停留,心中顿时了然。
他缓声道:“子明啊,你多虑了。”
“令郎并非莽撞蠢材,心中自有成算。三个月时限,若只埋头一事,那是匠人所为。”
“可他是一县之主,即便亲力牵头,身后亦有属官、百姓可供驱策,何须事事躬亲?”
“他要做的,是掌控全局,知人善任,而非陷于琐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却更显清晰:“陛下尚且安坐如山,未露半分忧色,你我臣子,又何须杞人忧天?”
李唯墉被这番话说得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不敢反驳,只得唯唯称是。
此时,户部尚书赵文博捻着胡须凑近前来,压低了嗓音,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神秘:“云朔县贫瘠已久,百废待兴,景安贤侄手头……银钱可还充裕?”
“陛下前番于天幕上打……咳,打赏的那一两金子,怕是杯水车薪吧?”
“不能吧?”工部尚书罗晋闻言露出诧异之色,“那云朔县如今被诡雾封锁,近乎与世隔绝,乃是一处只进不出的地界,有钱也无处使啊?”
赵文博把头轻轻一摇,示意他们看向天幕,细数道:“先前辟肥池、掘深井、烧鬼气,或可因陋就简,耗费有限。然后续诸事,哪一桩不需真金白银铺路?”
“譬如那稻种,南疆人此次或许是碍于情面勉强给出,下次再想索取,恐怕就得真刀真枪地拿出等价之物去交换了。”
“县里造就试验田、搭建‘大棚’所需物料、人工,哪一样不是钱?”
他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更何况,倘若那‘鬼气’疏导之法研究有成,所需器具、试验,更是吞金的窟窿。”
“届时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那一两金子,能顶得甚事?”
话至此处,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别有深意地落在李唯墉脸上,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话说回来,子明兄,你我皆知开源节流之难。”
“你这儿子……在京中时,可曾有遇事不便,向家中开口求助的习惯?”
李唯墉脸上霎时涌起一层薄怒,他嘴唇微动,斥责之言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恰在此时,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清晰地传来李景安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难啊……”
——
杏花村。
送走了善宏老丈后,木白才刚合上门扉,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叹息。
他转过身,从旁边盆中捞起一方浸了冷水的帕子,拧得半干,利落地折了三折,又拧折了上半身,反手一拍——
那帕子便不轻不重地覆在了李景安滚烫的额头上。
凉意凉意瞬间透过皮肤渗入,丝丝缕缕地驱散了那灼人的燥热。
李景安下意识地阖上眼睑,跟只被顺了毛的猫儿似的,逸出声满足的喟叹来。
“难什么?”木白问,“你是官他是民,一纸调令下了,他还能拒绝不成?”
李景安当即露出了极不赞同的神色:“你这话说的,与那强占山头的土匪有何分别?”
“这些百姓早已被前几任官吏伤透了心,惊惧未平。”
“我此刻若再摆出官威,强压硬逼,与那些人又有何异?”
“必要徐徐图之,唯有让他真心信服,自愿出手,才可长久。”
木白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那点子不赞同的情绪如同水面涟漪,倏忽泛起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心底自是丝毫不认同李景安那套全然怀柔的说法。
官与民,身份本就云泥之别,规矩礼法如山。
若对方识趣知理,李景安愿以德服人,以诚相待,自然是上策。
可若遇上那等冥顽不灵、油盐不进之徒,必要的雷霆手段,亦是权责所在,无可指摘。
况且,善宏老丈方才言语吞吐,措辞委婉,那弦外之音,分明暗示这姓祝的并非易与之辈,恐怕是个难缠的角色。
哪里是单凭一番以德服人、示之以诚便能轻易收服的?
这李景安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于这识人听音一道上,欠了些火候。
当然,最紧要的一点还在于——
“你懂那些山林果木的栽培门道么?”
“不懂啊!”李景安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他睁开眼,抬手就往额上一搭——
那滚烫的掌心不偏不倚的覆在木白按着帕子的手背上。
木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烫得指尖一蜷。
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李景安不轻不重的拍了一拍。
“别动!痒!”李景安蹙着眉,软乎乎的抱怨了一句。
木白立刻将手摊开,宽大的手掌稳稳地压在那方帕子上。
“但我可以学啊。”李景安的眼里泛起一丝狡黠来,“这有什么难的?”
“先前那辨别土质、肥力增减的法子,我起初不也一窍不通?”
“不过是后来寻了几册农书,略翻了翻,琢磨了几日,也就会了。”
“你……不会?”木白把眼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盯紧李景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怎么可能?
当初在王家村,他言之凿凿,对土壤优劣、肥力高下分析得头头是道。
那般笃定自信,俨然一副早已烂熟于胸、实践多年的模样。
此刻竟说他原本全然不会?
“当然不会啊。”李景安回的颇为理所当然,“我自幼长在京城深宅,何时有机会去亲手摆弄那些泥土庄稼?不过是后来现学的。”
“那些册子,你不也都见过么?”
他猛地想起那些时常突兀出现在李景安手边、材质奇特、图文并茂的“册子”。
那些册子,莫非就是他口中所谓的“农书”?
只是这书……究竟从何而来?
为何他从未在别处见过类似之物?
“你——”
那追问的话才到了木白嘴边,却见李景安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立刻沁出一颗豆大的泪珠,沿着发热泛红的脸颊滑落。
“累了……”
他含糊地嘟囔着,收回搭在木白手背上的手,拽着被子边缘就往身上拉,整个人顺势往下缩——
软乎乎的被子立刻掩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着哈欠而水汽氤氲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木白。
长睫轻轻一颤,眼尾立刻染上层浅浅的薄红来。
那模样,瞧着便觉可怜又委屈,让人硬不起心肠。
木白所有的话都被他这副模样给堵进喉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尝尝叹息。
他摇摇头,伸手替他仔细掖好了被角,这才转身悄然离去。
听到房门再次合拢的轻响,李景安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将被子又往上拽了拽,几乎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只留下那盖着湿帕的额头露在外面。
“出来。”被子里传出声闷闷的呢喃来。
一方游戏面板应声而动,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李景安的眼前。
在他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游戏面板竟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自我更新与数据刷新。
横顶那一溜印记下的数据和进度条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繁】下的进度条已从22一气跃升至30。
【民】下的进度条也从2.2变成了3.1。
【粮】下的进度条更是变化颇大,原本细细窄窄的一条如今被些不知从哪儿的数据撑得饱满粗壮。
尾部虽看不着具体的数值,可上头却多了条细细的线,缀着个小窗口,正循环播放着微风拂过,金色麦浪层层涌动的景象。
【矿】、【药】倒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变化。
【才】下的进度则从孤零零的1,变成了一个泛着微光的、半透明的4。
李景安心里清楚,这4点数据里,该是对应着王皓轩、刘三立、善宏老丈,以及老丈口中那位擅长侍弄果树的汉子。
只可惜,这4位里,除了王皓轩是确定已被招揽的人才外,另三位,一位退居二线,不可捕获,另两位他还没来得及看【才征】。
李景安的目光慢悠悠的挪到了【图】上。
【舆图】此次的变化堪称此处最大。
除了那张圆润的、标注着山川河流的地图表盘外,右侧竟多出了一个细细窄窄的竖向条框,上头标注着好些村落的名称,都是云朔县下辖的村落名。
李景安一一看过去——
王家村、杏花村、歪脖子树村、和果子村、水洼谷……
就连那刚刚才表示归降的南疆人聚集地,都被标注了出来,旁边赫然写着 【南疆】二字。
每个村落名称旁,都并排列着两个小巧的方框。一个呈灰暗色,标注着【解锁状况/未解锁】;另一个则微微亮起,写着 【详情】。
李景安心念微动,轻轻点向了【王家村】-【详情】。
那行“王家村”的字样连同旁边的方框,立刻丝滑地向左侧旋开。
一片简洁的文字介绍如同展开的卷轴,从旁边轻盈地滑入视野。
【王家村:族人大部分姓王,村落位于山脚,靠江,临水。】
【土地情况 - 沙质土】
【人文情况 - 淳朴厚道】
【种植情况 - 禾苗成长进度良好,普通稻种,预计收割月为7月底】
【水利情况 - 未开发】
【仓库情况 - 家徒四壁】
李景安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这系统的更新是愈发人性化和精细化了,连具体的收割时间都预估并标注了出来,简直是玩家的福音。
不过,王家村情况看来还算平稳,至于那唯一没怎么开展的水利开发……
眼下事物繁多,暂且往后放放吧。
李景安想着,退出王家村的界面,转而点开了那个令人心情复杂的【水洼谷】-【详情】。
【水洼谷:原南疆人住处,现在已被焚毁,无人居住。】
【土地情况 - 红砖土,极其肥沃(流失中)】
【人文情况 - 无】
【种植情况 - 无,建议种植树木。】
【水利情况 - 无】
【仓库情况 - 无】
看着那刺眼的“肥力流失中”几个字,李景安不由得叹了口气。
果然,如何保住这片被烈火炙烤过的土地的肥力,防止水土流失,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李景安在被子里憋得难受,忍不住掀开一角,将脑袋探了出来。
脸颊被热气蒸得绯红,眼神湿漉漉、软乎乎的,像是快要融化了一般。
他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这才觉得胸腔里那股滞闷压抑的感觉舒缓了不少。
一只手从被中探出,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悬浮于眼前的【水洼谷】信息界面悄然隐去,面板恢复了最初简洁的模样。
李景安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右侧那三个泛着温润光泽的方格上。
【才征】、【列陈】、【玄市】。
李景安心中不免泛起犹豫。
按理说,他已从善宏老丈口中得知那祝山是歪脖子树村的人,最稳妥的做法便是点入【列陈】,先行查探那汉子的底细与对自己的态度倾向。
可不知怎的,心底深处似乎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抗拒这个选择。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最下头的【玄市】给吸引住了。
那里的光似乎比另外两格更为莹润亮眼,好似里头有什么好东西就等着他去揭开查探。
他不受控的点了进去。
光晕流转之间,一方半透明的界面幽幽展开。
【云朔县·县衙】——10%
【云朔县·王家村】——30%
【云朔县·杏花村】——21%
【云朔县·歪脖子树】——30%
……
【云朔县·和果子村】——0%
【云朔县·南疆聚集地】——0%
【云朔县·水洼谷】——10%
李景安盯着那【云朔县·水洼谷】沉吟了良久,这才提着口气,小心翼翼的点了进去。
光晕再次流转,他无比熟悉的界面终于出现了。
和上次的情况一样,光秃秃的货架上,有且只有一样物品——
【水洼谷专属建设书籍2】(限量1)——铜钱点:1000
……又是1000啊!
李景安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是不是得感恩戴德,谢主隆恩了?
起码这次系统升级没坐地起价、再玩一轮通货膨胀的套路?
李景安下意识的瞄向右上角——【铜钱点:7800】
嘶……肉好痛!肝也痛!这数字看一眼心就凉半截!
“穷啊……”他生无可恋地哀嚎出声,“金主爸爸,您还在吗?在的话再给小的打赏点礼物吧?”
“这破系统,一天天的,跟抢劫似的。地主家就是再富有,也遭不住土匪次次打劫成功啊!”
他骂骂咧咧的点下了购买键。
铜钱点哗啦啦落下的声音清脆又响亮,落在李景安的心坎儿里,就跟那响鼓遭遇重锤敲击了似的,每响一声都痛彻心扉。
“噗——”
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立刻凭空出现,虚虚的掉落在他的掌心之中。
李景安拎着书脊,气鼓鼓的在书封上拍了两下,这才打开了第一页。
《水洼谷固本保肥专项指南》
左下角还画着个Q版奶牛头,两只眼睛成了两个半叉,一只小蹄子叉着腰,大大的嘴套旁边飘着一朵愁云,上面写着“唉……”。
旁边一行圆滚滚的小字竖着排列:
“想不到你胆子挺大.jpg”
“那么好的沼气燃料,不知道想办法利用起来,居然一把火烧了?”
李景安猛地一愣,随即眉头拧得死紧。
利用?
他倒是也想啊!
但凡那沼气漏得慢一点、别跟开了闸似的狂喷,但凡它量少一点、别动不动就聚集到爆炸临界点——
他至于开烧么!
他早就原地盖个收集罩,接上管子直通山下,搞个绿色能源村村通了。
那么优质的沼气,拿来烧火做饭、冶铁炼金、甚至是搞点手工业升级它不香吗?
那繁荣度只怕是要蹭蹭直冒,距离通关仅剩一步之遥了。
可南疆人拖时间了。
拖到问题爆炸了、捂不住了才来找他。
他除了快刀斩乱麻一把火烧了保平安,还能咋整?
他也很绝望啊。
李景安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想把这破册子揉成一团的冲动,嘴里念念有词:“不气不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小奶牛姿势一换,一只小蹄子推着书页边缘,另一只蹄子叉着腰,大大的嘴套里居然叼着一朵小野花,眼神得意又欠揍。
旁边是一行龙飞凤舞,透着浓浓戏谑的大字:【现在只能等我来救你了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我们的目标是——种树!种树!还是种树!这是山里,山上就该种树!】
李景安:“……”
李景安盯着那嘚瑟的小奶牛,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水洼谷”是跟他八字不合吗?
怎么两本书里的图文都仿佛自带嘲讽光环,精准地踩在他的怒点上疯狂蹦迪?
在山上种树,固本保肥的道理,他难道不懂吗?
他又不是傻子!
现在问题的关键根本不是“要不要种”,而是“种什么”以及“怎么种”啊!
李景安顿时生出了股子把这破书合上扔出去的冲动来。
但不行,他得忍住。
对于山林果木,他是真的一窍不通。
若不能从这玩意儿里临时抱佛脚,恶补点基础知识——
那他想请动那位侍弄林木的能手,除了动用官威强行调令,就真的别无他法了。
而这一招,是他最不愿意使出的下策。
李景安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翻到了第三页。
那小奶牛这回悠闲地靠着一棵枝干挺拔、根系虬结的树木,一只小蹄子在半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周围立刻蹦出几颗闪亮的小星星。
旁边依旧是那戏谑又欠揍的字体写着:
【叮!你的‘嘴硬但诚实的乙方’已上线!】
【根据你当前的地理位置、土壤条件及穷得叮当响的预算,为你精准推送以下‘树选’——请看第四五六七页!】
李景安:“……”
行,我倒是要看看你能给出什么选择来!
李景安吸了口气,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画着一棵Q版马尾松,小奶牛悠闲地靠在树下,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一脸“这题我会”的得意。
【选项A:马尾松】
【人设:吃苦耐劳的平民战神,穷鬼项目首选!】
【适配度:四颗星!
不挑食的乖宝宝,肥地瘦地都能活。
你这刚烧完的豪华肥土,它住着有点奢侈但绝不嫌弃!】
【生长周期:前期装死慢悠悠,后期发力蹭蹭长。】
【养护难度:极易!给点阳光就灿烂,耐贫瘠、耐干旱,基本不用管,省心省力省银子!】
【注意点:脾气倔,不喜积水,栽的时候别给人家脚底下挖坑存水啊!
就是太容易得松材线虫病,需留意周边虫情哦。】
【优势:根系发达,抓地力MAX,固土能力一流!木材还能卖钱。
要得等好久,估计你等不起哎,你会有耐心的吧?会吧?】
【劣势:短期的白嫖怪。
短期是看不到效益的,而且林下容易酸化,不利于后期套种其他东西。】
第五页画着三棵间距很开的Q版杉木,小奶牛蹄子平举示意间隔,另外两蹄子跑成了风火轮,忙得不可开交。
【选项B:杉木】
【人设:速生型经济适用材,回本指望它。】
【适配度:三颗星!
喜欢肥沃湿润但排水良好的“高级公寓”。
你这肥力它很满意,但务必保证排水通畅,不然这树可得原地没。】
【生长周期:快!非常快!
八年十年就能成材,见效相对较快。】
【养护难度:中等。
喜欢湿润但排水好的地方,有点娇气,需要稍微费点心。】
【注意点:别种太密,需要通风,也怕积水烂根。】
【优势:长得快,木材用途广,经济价值高,能较快见到回报。】
【劣势:对地力消耗有点大,可能需要额外追肥,不然种完几茬地就瘦了。】
第七页画着一大片刺槐,小奶牛远远地看着,一只小蹄子抵在嘴套边上,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
【选项C:刺槐】
【人设:氮肥自给自足的改良土壤小能手】
【适配度:五颗星!
别想了,就这个地方,没有比这个植物更适配的啦!】
【生长周期:飞快!
一年就能蹿老高,三年便可初见规模。】
【养护难度:低!
耐瘠薄、耐干旱、耐折腾,生命力极其顽强。】
【注意点:侵略性强,根系能到处跑,容易抢周边植物的地盘和养分。木材脆,易折断。】
【优势:根部有根瘤菌,能自己固氮,相当于自带氮肥生产车间,能改良贫瘠土壤。
生长迅速,短期内就能形成防护林。】
【劣势:太能长啦!需要控制其扩张范围,不然可能成为“入侵者”,干翻一整片区域哦。】
第七页画着颗挂满了黄橙橙果子的树,小奶牛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头顶顶着颗果子,空中还画着颗正在掉落的果子。
【选项D:柑橘】
【人设:颜值与实力并存的经济作物大佬,氪金玩家(划掉)用心农人的首选!】
【适配度:五颗星/一颗星!
从当前的肥力来说,是最适合不过啦!但是但是但是——肥一旦用完了,这树也就要没有啦!】
【生长周期:前期投入需耐心,3-5年才会挂果哒。属于中长期投资,但回报期长,而且特别好吃。
但如果是移栽的话,今年说不定就能挂上果果咯!】
【养护难度:较高! 这位是大小姐/大少爷脾气,需要精心伺候!
怕冷、怕涝、怕贫瘠、还怕病虫害。
需要定期施肥、修剪、防寒、防虫。】
【注意点:温度、阳光、排水、肥料。是和你一样的金贵公子命呢~】
【优势:果子能卖钱、能吃、能加工。是常绿树种哦,根系也能起到一定的固土作用。成果看得见摸得着,容易调动村民积极性。】
【劣势:投入好大的,技术门槛也高,需要专门的人来弄,你那有人才吗?】
李景安捏了捏后面的册子,发觉后面似乎还有内容。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后翻去——
第八页上,小奶牛画上了夸张的小丑笑脸,那颗大大的红鼻头格外醒目。
它头顶稳稳地顶着一只硕大的柑橘,三颗小柑橘还在它的小蹄子间轻快地抛接飞舞,显得滑稽又忙碌。
旁边还有行笔触活泼的文字:
【小奶牛终极提示:看完以上“树”生规划,是不是觉得手心冒汗、心头滴血?
别害怕,你嘴硬又心软的超级好乙方还给你带来了个“好消息”——
或许在当前情况下,没有什么比联合种植更适合现在的你哦~】
————————!!————————
树种我在发小红书问了,真知识盲区了,还欠2000,明天补~
对了对了对了,我终于摸到电脑了,把段评给开了——
第70章
……没有什么比联合种植更适合现在的我?
李景安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心底里颤起了一点涟漪。
他下意识地将手里的那本册子翻回了第一页。
奶牛头旁边的蘑菇叹息云仿佛忽就活了了一般,在他的眼前不断的跃动着。
书页忽然无风自动,四类树种忽闪忽闪的出现在李景安的眼前。
【马尾松】、【杉木】、【刺槐】、【柑橘】……
四类树种的信息交替闪现,优缺点、耗费、需求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转。
杉木可以直接放弃了。
他的目的的固本保肥,杉木却很吃肥。
养护他需要不断为之追肥。
虽说这也是一种保肥的手法,可在他没能想好那必会生成的沼气该如何处理之前,肥料池子不会扩建。
而如今池子里能产出的肥料也只够种植庄稼了,再多就不能了。
若是从省心好养活的角度,马尾松倒是个好材料。
但马尾松需要水,红砖土的储水性差,即便是在下面做了存水,也需要定期补充。
以云朔县当前的人力,怕是办不到。
如果从纯粹固肥的角度,刺槐无疑是最好的。
生命力顽强,固氮改土,生长迅猛,能最快地锁住这片饱含肥力却也极易流失的土地。
至于柑橘么……合适,但是极难。
李景安随手抓住那胡乱翻飞的书页,目光下移,前后刚好是【刺槐】、【柑橘】。
他皱起了眉头。
“氪金大佬”和“氮肥永动机”?
一个烧钱,一个省钱。
一个娇贵,一个皮实。
一个长期回报高,一个短期见效快。
这搭配,听起来怎么像是……负负得正?
如果把这两个组合起来……
李景安眨巴了下眼睛,脑中飞速盘算起来。
根据书上的说法,刺槐前期迅猛的生长速度能最快形成防护。
而这片防护恰好能牢牢锁住山下这片刚遭受过山火、肥力澎湃却也极易流失的宝贵土壤。
再加上它有着强大的固氮能力,又刚刚好能持续为土壤补充氮元素。
这就相当于自带了一个缓释肥库,四周无论种植些什么喜肥的经济品种,都可以不用去担心给肥了。
而柑橘则是另一种情况了。
虽说原生树种的前期投入大、管理精细,但它真的喜肥,且有更高的经济效益。
眼下这土里的肥,除了要被固住,也该被好好利用,争取多弄出些成果来。
一旦成功,旁的不说,今年百姓们的税收压力也会少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刺槐的速生林可以为初期娇贵的柑橘苗提供一定程度的防风庇荫。
而柑橘成林后的管理强度也能反过来兼顾刺槐林的维护。
况且……这片山里本就野生着柑橘树种,俨然无需从零培养,只需移栽过来。
前人也都颇有些种植经验,今年挂果已是必然。
虽说后来就都冻死了,但如今既已知其畏寒怕涝的习性,提前规划,精心防护,又何惧重蹈覆辙?
“就是它们俩了!”
李景安猛地合上册子,眼中闪过丝豁然开朗的亮光来。
“木白!”他扬声朝外喊道,“让善宏老丈再来一趟!”
——
云朔县,杏花村。
灰扑扑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一条屋后的小路上转了出来,驶过村口,再一次疾驰在颠簸的土路上。
木制的车轮咕噜噜的滚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带起一阵又一阵被水汽氤氲成深褐色的烟尘。
车厢微微摇晃,光线透过帘隙,在软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景安整个人依在软榻的靠枕上,带来的被褥严严实实地将他包裹,只露出一张脸来。
他的面颊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纤长的眼睫上沾染着些许湿意。
对面的善宏老丈双手紧握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脑袋低垂着,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可不敢正眼瞧李景安,只敢掀起眼皮,拿眼睛觑着李景安。
瞄了一眼,就跟被烫着了似的缩回。
静默了片刻,又按捺不住的让视线飘了过去。
他这心里跟那打水用的竹篮子似的,七上八下的厉害。
方才外头那木白小哥儿刚把他叫来,这位县太爷就已经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屋门口了。
他似乎又瘦了好些,来时还算合身的衣服已经有些空荡荡的挂在他的身上,露出的手腕细瘦的厉害,仿佛一折就断。
他手里还抱着团被子,一见木白蹙眉,立刻仰起脸,扯出一个讨好又虚弱的笑。
“就一次!”不等木白开口,李景安抢先道,
还特意放软放轻了语调,尾音黏糊糊地往下坠,带着明目张胆的撒娇意味。
“我保证!一旦说服了那汉子出山,我立刻、马上回去躺着休息,好不好?”
木白依旧紧抿着唇,双臂环抱胸前,沉默如山。
他只是死死盯着李景安,周遭空气似乎都因他的不悦而几乎凝滞,温度也仿佛骤降了几分。
一阵穿堂风过,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刮过善宏老丈的脊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明显的寒颤。
李景安一眼便看见了善宏老丈的寒颤,立刻道:“木白,快收起你的寒气,别把老人家冻着了!”
木白冷眼瞥了善宏老丈一眼,面上神色未动,但善宏老丈确实感觉那刺骨的冷意瞬间消退了不少。
李景安这才慢吞吞地挪下台阶,走到木白身前,微微仰起脸来,双手一抬,将怀里那团被子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木白怀里。
“木白,我知道这般行事是过分了些,但这不是情况紧急么?”
他声音低低的,尾调里带着点沙哑,话里却夹着几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山里的天气多变,这个季节时常有雨的。”
“那肥虽说是误打误撞的产物,可到底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浪费了实在可惜。”
“你就让我去一次吧。”
“你就容我这一次吧。”他望着木白,眼神软得像一汪水,“你看,我连被子都抱来了,定不会让自己冷着。”
木白仍旧不语,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李景安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忽然把心一横,脑袋一低,额头直直抵上木白坚实的肩膀。
委委屈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木白……”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自头顶传来。
木白终于动了,他伸手接过那团被子,利落地一抖,将其展开。
然后轻轻一抛,那被子便轻飘飘的裹住了李景安那单薄的身子。
“你就折腾吧。”木白的声音依旧冷硬,却抬手仔细替他掖紧了领口,将人裹得滚圆,“在这儿等着。”
说罢,转身就走。
这县太爷一见着了这情况,非但不恼,反倒傻呵呵的笑了。
他看着木白离开的背影,眉眼弯弯,眸中流转的光彩竟真与村口那只蹭到了鱼干、得意地眯起眼晒太阳的狸花猫别无二致!
“这新来的县太爷哎……”善宏老丈忍不住呢喃出了声,“还真是,一点都不寻常……”
“什么不寻常?”李景安轻轻的问话声忽然响了起来。
善宏老丈愣了一下,心头突得一条,慌忙连连摆手,身子都往后缩了缩:“没!没没没!”
“老头子我方才什么都没说,定是车轮声嘈杂,大人您听岔了,听岔了!”
李景安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微微歪过头,疑惑明明白白地挂在了脸上。
这马车轱辘声虽响,可车内就他们两人。
他自己方才一门心思琢磨着说服祝山的说辞,并未开口。
除了善宏老丈,还能有谁?
好在李景安不是那喜欢刨根问底的,见老丈面皮涨得通红,几乎要缩成一团,便也大度地不再追问。
只顺着原本的心思问道:“罢了。老丈,先前仓促,未及细问。”
“您再同我仔细说说,那位祝山汉子,究竟是个什么脾性?”
“我该如何邀请,他才有可能出山?”
善宏老丈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他把拐杖挨着榻边一靠,这才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咂巴了几下嘴,絮絮叨叨地开了口。
“祝山这小子……嗐,那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呀,压根儿不怵您是不是官儿。”
“您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不合他眼缘,他照样敢拿后脑勺对着您,吭都不带吭一声的!”
“就说府城吧,前些年来了个什么什么官儿的,坐着个大轿子,带了好些差役一道儿,威风凛凛的来请他去看啥皇家林子。”
“这不,一下子就冲着他那牛脾气了。”
“那家伙啊,连门都没肯让人进去,只隔着个篱笆,拿着根竹竿儿,冲着外头嚷嚷,说什么只会伺候山里头的树,伺候不了那入贵人眼的玩意儿!”
“给那大官气的,恨不得把人给立刻绑回去恶狠狠地揍一顿呢!”
李景安把一只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撑着脸颊,饶有兴趣的听着:“最后没绑?”
善宏老丈把头朝左边一扭,斜着眼儿的望着他,晃了晃手:“哪儿敢啊!您别看这祝山汉子岁数不大,可到底是有好大本事的。徒弟带的也多。”
“真绑了他啊,莫说这村民们答不答应了,便是他那些徒弟们,也都得一股儿的去那什么林子闹事儿去!”
“毕竟俺们这里先头是个什么情况,您也是知道的。俺们这心里,谁不最恨那些做官的呢?”
李景安眨巴下眼睛,点了点头:“听你这么说,那岂不是我这次去,也捞不动好处了?”
“嗐!大人您这话说的,您跟那些甩着官袖子、只会吆五喝六的老爷那可不一样!”
善宏老丈怪叫了半声,把手一摆,好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祝山这小子,脾气犟是犟,可心眼不坏。”
“里头揣着的,除了他那满山的树崽子林祖宗,也就剩下咱这十里八村的乡亲了。”
“您虽说是顶顶大的官,可您来了之后,弄的水井、肥出的池子,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给俺们谋好处的?”
“这些事儿,他都竖着耳朵听着的。就冲这个,他绝干不出把您晾在日头底下、连碗水都不给喝的事儿。”
善宏老丈说到这儿,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点为难的神色,手指头在膝盖上划拉着。
“不过呐……大人您要是想让他心甘情愿挪窝,出山给您效力,那恐怕……得费点功夫了。”
“光靠这点子情面怕是不够,还得恰恰好儿的把话说到他心坎儿上才行。”
李景安闻言,眉尾轻轻一扬,非但不恼,反而向下微微颔首。
他调整了一下裹在身上的被子,摆出一副十足虚心求教的姿态,示意老丈继续说下去。
善宏老丈见状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诀。
“老头儿我先头同你说的可没掺和半句谎啊。”
“他呀,就认两条道儿,要么您得真心实意敬着他那点手艺,不能摆官架子唬人。”
“要么您得真懂点林木里的门道,能跟他唠到一块儿去,哪怕您只懂个皮毛,但只要问在点子上,他眼睛都能亮喽!”
“县尊大人您的能耐,老头儿都是知道的,那是顶顶好的。”他顿了一下,“可这山上的树啊,跟地里的庄稼还不一样,差一丁点儿,苗子可能就长歪了。”
“那祝山在这头较真得很,万一说岔了,他可真能当场撂脸子,管您是不是县太爷、给大家伙儿带来了多少好处呢!”
“所以,老头儿想着,您见着他了,也甭提啥‘本县命令你’、‘征召你出山’,那准砸锅。”
“您就说,祝山师傅,山里先头遭了场大火,烧了好些树木,如今成了块肥地,听说您是这个——”
他说着,翘起那根粗黑的大拇指。
“所以为了特来讨个主意,请您给掌掌眼,看种些什么树木。”
“姿态放低些,话里多捧着点,再能蹦出几个‘嫁接’、‘土性’、‘根腐病’之类的词儿,兴许……还能有门儿!”
正说着话,马车却忽地慢了下来,稳稳当当停了下来。
车帘子“唰”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木白半张冷峻的脸探了进来。
目光先是在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景安身上扫过,骤然一冷,这才吐出两个字:“到了。”
——
京城,紫宸殿。
赵文博忽而抚须,恍然道:“原是这个?此事我倒略有耳闻。”
“那院子原是为陛下南巡歇息所建,后来工程搁置,再无人提及。竟是因为这般缘故,着实罕有听闻。”
“那官……哎,怪不得不受待见。”
罗晋却觉情理之中:“云朔县既已糜烂至此,府城又能清明到何处去?”
“上年整顿吏治,府城官员不也撤换了大半?想来当初主事之人,亦在那时被革职查办了吧?”
林清如微微颔首,神色从容:“行宫未成,未必不是幸事。”
“陛下登基未久,此时若兴南巡,于朝局安定并无裨益。”
他话音一顿,转而道:“况且,若此人果真有治山之才,使其隐于山林,施展抱负,岂不比困守一隅看守林苑更为得宜?”
“南地气候温润,山间颇多珍奇,若善加经营,所出未必逊于北地。”
罗晋却愁眉不展,叹道:“可一旦知晓是他,反倒更替景安那孩子捏一把汗了。”
赵文博诧异:“此话怎讲?”
“善宏老丈虽言之凿凿,然官民终究有别,人心隔了一层,又能存多少包容?”罗晋眉头紧锁,轻声道。
“景安虽于农事颇有见识,然稼穑与林木终究殊途。”
“倘若言语间稍有错漏,岂非平白错失良才?倒不如专心农耕,即便误了时节,收成减些,终归稳妥。”
“真不知这孩子是如何思量的……”
赵文博却含笑摇头:“只怕,为的是税赋吧?”
“四载积欠,数额巨大。单凭肥池增产,填补亏空恐力有未逮。”
“若另辟蹊径,培育他物倒也使得。这些山林作物,往小了说,纵使今岁粮税依旧或加重,这些产出亦可充作口粮,安定民心。”
“往大了说,若产量丰足,外销换银,岂非更能纾解困境?”
“云朔税制乃夏粮秋银,若能以山林之所出抵补部分银钱,于百姓而言,实为福音。”
周放闻言亦微微颔首,目中精光一闪,所思显然更为深远。
南疆虽表面归顺,然其首领离去之时,言谈间野性未驯,只怕日后难免一战。
山地行军不同平原,朝廷将士亦不似南人惯于山林跋涉,若起战事,必是苦战。
届时纵然粮草充足,转运亦极为艰难。
若山中能有就地取用之食,岂不更为便宜。
只是,粮草目标显著,且人人皆知此地所在,不可为之。
然果实之类,谁又能料想可充军粮?
思及此,周放不禁叹道:“此子所思,竟比吾等更为深远。”
罗晋讶然看向他:“你先前不是颇看不上这小子么?”
“他先前所许诺者,哪一桩不是看似天方夜谭?”周放反问,“听着新奇,却难实现,老夫看不上眼,有何不妥?”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沉,“然如今他竟一一兑现,且此事若成,于进军部署大有裨益,老夫自然另眼相看。”
罗晋怔了怔,旋即明了其中关窍,摇头轻叹:“终究……还是以和为贵啊。”
周放却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若他们安分守己,老夫自当以和为贵。”
御座之上,萧诚御听着殿下众臣的议论,眸中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之上。
李景安正仰着脸对木白笑得纯良又无辜,仿佛全然不谙世事。
萧诚御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李景安啊李景安……
善宏老丈已然将那位祝山的古怪脾性剖析得淋漓尽致。
如今,难题摆在了你的面前。
你是会选择放下这身官袍代表的威仪,俯身低头,以诚意去叩开那扇门?
还是会另辟蹊径,祭出些更令人意想不到的言辞或手段来,让那位桀骜不驯的山野奇才,真正地为你所用,心服口服?
——
歪脖子树村,祝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里。
善宏老丈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坐在一张小木凳上,两只手紧紧攥着拐杖头,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那片昏暗里头去,减少点存在感。
这屋里的气氛,着实有点僵。
木白正提着个旧陶壶给李景安倒水。
凉透了的清水刚“哗啦啦”着落进粗陶碗里,还没等李景安眼神亮起来,木白就手腕一翻,竟直接把那碗水泼到了门外的泥地上。
李景安眼巴巴瞧着那水渍迅速渗进干土里,脸上顿时露出些惋惜至极的神色。
他这会儿正烧得厉害,胸口跟揣了团火似的,真想不管不顾地灌上一大口凉水压一压。
木白却一眼就瞧穿了他那点心思,眼皮都没抬,只声音冷冷地提醒道:“你应承过我什么。”
墙角那边的善宏老丈一听这话,脑袋垂得更低,脖子都快缩进衣领里去了。
木白这是在说才下车那会儿,李景安偷偷把胳膊从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伸出来透气,结果被木白抓了个正着。
木白当下脸色就沉了,二话不说就要调转车头回去。
最后还是李景安好说歹说,连连保证“后面一定全听你的”、“绝不乱来”,这才勉强被允许留下的。
李景安只好默默地叹了口气,看向那祝山。
祝山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一身风吹日晒的小麦色皮肤,额头上刻着三道深得能夹住豆子的皱纹。
他穿着粗布短褂,裤腿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新鲜泥点,像是刚从山里钻出来。
他人杵在门口,背靠在门槛上,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虽说没直接抄家伙赶人,但那眼神冷飕飕的,像腊月里的山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他上下打量了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景安一眼,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你找俺啥事?”
李景安面上笑了笑:“自然是为了山火焚烧后的那片地而来的。想请祝师傅给拿个主意。”
祝山的眉头一跳,眼睛倏地瞪圆了,里头像是蹿起了两簇火苗,直剌剌地烧向李景安。
“那地儿有啥好说道的!”
他几乎是直接吼了出来,粗糙的手往衣服上一擦,抹下好大一块黑手印来。
“那么肥得流油的好地!你不紧着种粮食,还瞎琢磨个啥?难不成还想让它闲着长草吗!”
“时辰不对。”李景安平静的回答道,“那片谷地的风向流转、水土墒情,本县都亲自勘验过。”
“若种稻谷,最佳时机应在四月中,眼下已近四月末,时节……已然错过了。”
“错过稻谷就不能种别的了?”祝山硬声反驳,但语气已不似方才冲撞,“撒点豆子、栽些菜蔬,哪样不能填肚子?非得折腾什么林木?”
一旁缩着的善宏老丈见两人话头又顶上了,赶忙拄着拐杖站起身打圆场,声音都急得发颤。
“哎呦!祝山!你这倔驴!怎么跟县太爷说话呢!”
他扯了扯祝山的袖子,又朝李景安的方向拱拱手,赔着小心。
“大人,您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啊!他就是个莽撞人,心里头就认死理儿!万万没要冒犯您的意思啊!”
说罢,他又转回头,压低声音对祝山急道:“县尊大人是那不懂农事的人吗?他既然这么说,必定有他的道理!”
“说不定……说不定这时令就是卡得这么死,种别的也真不成呢?”
“怎么可——”祝山的话头刚起,就被李景安打断了。
“就是这样,卡得死死的,半分也挪动不得。”李景安的声音依旧平静,人也笑眯眯的,好似一点都不觉得生气。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恳切地看向祝山,“这就好比嫁接果树,非得找准那树皮与砧木都鲜活、汁液开始流动却又未完全旺盛的那短短几天。”
“早了,接穗不活。晚了,砧木的力道就过去了,再也长不成一体。”
他稍歇一口气,继续道:“种地也是如此,讲究个‘天时地利’。”
“那谷地如今看着肥沃,可地温、时节、乃至往后风雨来的时辰,都早已定下了章程。”
“这就好比蒸馍馍,气没足你就揭了锅,那馍馍注定是夹生的。”
“若等气全泄了再揭,馍馍又塌陷发硬,没了口感。”
“眼下这时节,就是那口锅里的气将泄未泄的当口。”
“此时若强行播下粮种,要么不出苗,白费种子力气。”
“要么苗出了,却孱弱不堪,等不到抽穗扬花,一场风雨就能让它前功尽弃。”
“这地力、这种子、这人力,岂不都白白糟蹋了?”
“若论本心,本县令何尝不愿在那片沃土上种满庄稼?”李景安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来,“待到秋收起地,粮仓丰实,税银充盈,自是再好不过。”
“但耕种之事,首重‘顺应’二字。”
“若不能审时度势,因地而异,因时而动,便是逆天时而为,浪费了这些肥力了。”
“此等暴殄天物之事,非我所愿,更非我所为啊。”
善宏老丈听得眼睛都睁圆了,诧异地瞅着李景安。
县太爷刚才……是不是一口气说了俩比喻?
一个蒸馍馍,一个嫁、嫁接果树?
他暗暗吸了口凉气,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县太爷莫非真是神仙托生?
咋连他们这些老山民侍弄林木的窍门都晓得?
祝山也明显愣了一下,盯着李景安,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懂林木?”
“不懂。”李景安诚实地摇摇头,“先前在家中庄园将养身子时,偶然听几位老林工说起过几句,记下了。”
祝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先前那点被勾起的兴趣又缩了回去:“俺当是来了什么真行家,原来也只是道听途说。”
“但那点道听途说,如今也都够用了!”李景安立刻反驳,“便是针对那片刚遭了山火的谷地,本县令亦是带了章程来的。”
“哦?”祝山挑起那粗黑的眉毛来,“那俺问你,你要咋弄啊?”
“种植刺槐与柑橘。”李景安说道,目光不闪不避,“刺槐根系发达,能如铁爪般牢牢抓住土壤,固本保肥,其根瘤更能自行固氮,滋养地方。”
“只是他性子过于霸道,若放任不管,恐其根系蔓延,侵夺他物生存空间,反伤及整片山林的平衡。”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柑橘,其性喜肥,正可尽情吸纳眼下这地中丰盈的肥力。”
“听善宏老丈言,先前山火后亦曾试种,可知山中本有此类树种存活。”
“若能寻得健壮母树,移栽过去,悉心照料,待到秋日挂果,金黄满枝,自然能惠及乡里,增添收益。”
祝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善宏老丈可同你说清了,那树后来是个什么下场?”
李景安坦然点头:“自然。次年便大多枯死了。”
“那你还要种?”祝山的声调陡然拔高。
李景安却丝毫不以为忤,神色依旧平和,解释道:“柑橘树死,非因其本身不宜此地,而是因其天性畏寒怕涝,需人精心看顾。”
“先前种下便近乎任其自生自灭,无人打理,自然难以成活。”
“此番下种,倘若能将刺槐种植于外围区域。可利用刺槐生长迅猛之实,构筑一道天然防风屏障,为内层的柑橘抵御山中寒风。”
“同时,派遣专人悉心养护,及时修剪控制刺槐过于旺盛的长势,避免其过度侵占。”
“如此,二者相辅相成,刺槐护佑柑橘,柑橘利用肥地,方能形成良性循环,使得那片土地真正焕发生机,而非重蹈覆辙。”
“届时,果实丰收,方为可期之事。”
屋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沉寂,众人皆惊愕不已。
他们原以为县令大人是来请祝山出山,全权托付这治林之策的。
谁能料到,他竟已胸有沟壑,连具体方案都拟定了?
木白心中尤为震惊。
就在不久之前,李景安还亲口承认了对林木之事一窍不通。
这才过了多久?
他非但懂了,还拿出了一套听起来颇为周详的章程?
祝山垂着眼皮,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法子……听着是像个样子。”
李景安松了口气。
这法子是从【玄市】给的册子里寻摸出来的。
他不懂林木,只能依葫芦画瓢的,心中实在没个定性。
如今被祝山这么一肯定,他这心也能放下了。
李景安抿了抿唇,脸上的笑意还没起来,那头的祝山便抬起眼,看向李景安,“然后呢?”
李景安闻言,心中刚落下的大石仿佛又被提起,那点才泛起的笑意彻底僵在脸上,化作一丝措手不及的茫然。
然后?
这方案……难道不是可行吗?
还需考虑什么?
祝山却冷哼了一声:“你说刺槐能防风,俺认!但它不是墙,挡得住刀子一样的山风,还能捂得住无孔不入的霜寒气吗?”
“俺告诉你,甭说三成,就算能挡五成!”
“水洼谷的那块地,冬天里的白毛风一刮,地都能冻裂开缝!”
“你那些娇贵的柑橘苗,根须能扛得住?树叶子能不被冻成冰渣?”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在昏暗的光线里飞溅:“还有!你说山里野生着柑橘,移栽就成。”
“是!是有!可满打满算能有多少株健壮母树?够你种满那片谷地?”
“就算够,你移栽过程中伤根损叶,今年还能挂果?做梦!”
“这还不算!”祝山喘了口气,声音愈发的尖锐了,“柑橘招虫!天牛、红蜘蛛……哪一样是省油的灯?你防得住?”
“一旦闹起来,那就是一片一片的死!这些,你这纸上谈兵的章程里,可有一字半句的后手?!”
李景安:“……”
这些他岂会不知?
那册子末尾小奶牛的警示图案和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瞬间涌入脑海。
他正要开口解释,却见祝山一把抄起门边靠着的扫帚,劈头盖脸就挥了过来!
“小心!”
木白眼神一凛,一把揽住李景安的腰,将人猛地往肩上一扛,迅疾转身,用自己的肩背硬生生挡开了那带着风声的扫帚。
他闷哼了一声,脚步往旁一错,旋即于原地转了个旋子,脚尖点在地上轻轻一滑,再站定时,已是护着李景安退至门外。
木白稳稳站在院子里,将李景安放下护在身后,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内暴怒的祝山,周身戒备。
祝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的手指指着木白,怒斥道:“滚!给俺滚出去!”
“以为懂这点皮毛就能来糊弄俺吗?!俺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半瓶子水瞎晃荡、拿庄稼林木耍花腔的!”
“告诉你们,没门!俺绝不会答应!”
说罢,他“砰”地一声狠狠摔上门板,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徒留门外面面相觑的两人。
——
京城 ,紫宸殿。
户部尚书赵文博被天幕上那祝山莽撞无礼的举动气得胡须直颤,忍不住拍案斥道:“岂有此理!”
“这山野村夫,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李景安再不济,也是朝廷钦点的县令,一方父母官!”
“他一个布衣草民,安敢如此放肆?竟敢挥帚驱赶朝廷命官,还有没有王法纲常了!”
吏部尚书王显却捋须摇头,神色颇为平静:“赵大人息怒,此事倒也怪不得这祝山性情激烈。”
“想必是前几任县令贪渎无能、欺压百姓,早已败尽了官府威信。”
“善宏老丈不也说了,此人是个一心扑在林木上的痴人。如今见李景安虽有心,却未能全然说中要害,甚至有些‘纸上谈兵’,他自然觉得受了糊弄,怎能不怒?”
“那也不能——”赵文博还想反驳。
工部尚书罗晋打断了他,语气较为中和:“赵大人,有能耐的匠师大多有些古怪脾气。”
“李景安此番虽是诚心请教,终究年轻气盛,在自己未能全然吃透的领域先行开口,被人指出错漏,也是难免。”
“这局面,说到底,还是他过于急切,思虑欠周了。”
王显却持有不同见解,他看向天幕中显得有些无措的李景安,眼中反而带上一丝欣赏:“老夫倒以为,景安此番受挫,并非仅是年轻气盛之过。”
“他于农桑之事虽颇有见地,然于此等精深专业的林木之术,确是实打实的门外汉,未能洞察其中所有关窍。”
“其可贵之处在于,竟能凭借有限所知,博采众长,整合出这般一个兼具固土、肥地、惠民之利的框架雏形。”
“能虑及于此,于他这般年岁已属颇具远见,实属难得。”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更具力度:“况且,诸位莫要忘了,景安是一县之尊,父母官。”
“其职责在于统筹全局,明定方略,而非事必躬亲,拘泥于每一锄一犁的细节。”
“一个方略既出,具体如何勘察测量、如何选苗栽种、如何防治病害,本该由精通此道的属官或聘用的专才负责执行。”
“若要求县令亦需成为每一行的翘楚专家,否则便斥其无能,岂非本末倒置,苛责过甚了?”
“而祝山此人,究其根本,乃一沉浸技艺多年的匠人。此类人多半心无旁骛,性情耿介乃至执拗,眼中最容不下的,便是那等一知半解却偏要指手画脚、不懂装懂之徒。”
“景安虽无卖弄之心,但其所述方案确有疏漏,在这等行家眼里,便如同班门弄斧,触及其逆鳞所在。故而,方才酿成眼下这般的难堪局面。”
王显说到这儿,忽而慢悠悠的笑了起来:“老夫倒是好奇,经此一挫,碰了这么个硬钉子,露了短处,还被人拿着扫帚撵出门……景安这孩子,下一步究竟会如何走?”
罗晋皱了皱眉,提出一个想法:“不是说这祝山门下还有不少徒弟么?既然师傅请不动,退而求其次,请几位得力的徒弟出山主持,是否可行?”
赵文博闻言,脸上却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暧昧笑容,慢悠悠地问道:“罗大人,您猜猜,为何他那许多徒弟,宁可下山去寻常庄子里谋生,也不愿留在师傅身边,在这山里做这份更有前程的活计呢?”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几位重臣神色各异,显然都品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御座之上的萧诚御,面色早已沉了下来。
这祝山,好大的胆子!
不过一介山野村夫,竟敢如此藐视朝廷威仪,公然挥帚驱逐县令!
他就不怕王法森严,不怕掉脑袋吗?
还有那木白,既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对杀气戾气本该最为敏锐,怎就反应如此慢?
既选择了护卫之职,为何如此懈怠失察,竟让主官险些受那粗鄙之物所伤?
若这李景安真有什么闪失……
就在此时,工部尚书罗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陛下,依微臣愚见,李景安下一步如何应对,方为眼下关键。”
“祝山虽言行无状,然其所提出的冻害、虫害、苗源诸难,确是种植能否成功之核心要害。”
“此人敢如此直言驳斥,恐怕并非纯粹意气用事,而是心中对此早有成算,甚至已有应对之法。”
“倘若李景安能沉下心来,细察其言,或许能窥见其怒意之下隐藏的真意与期许。”
“若能顺势而为,以其所关切之事为切入,并非没有转圜之机,或可……再度尝试请其出山主持大局。”
罗晋话语微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自然,一切当以……保全此等技术人才,使其能为国所用为先。”
萧诚御闻言,眼底的厉色稍缓。
他自然听出了罗晋的弦外之音。
与其惩治一个山野村夫泄愤,不如设法让其以自身所能为朝廷效力。
他目光扫过罗晋,语气听不出丝毫喜怒:“罗爱卿倒是惜才,处处为朕保全这些“栋梁之材”。”
罗晋面上不见波澜,也并未接话。
只微微躬身,谦逊地笑了笑,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班列之中。
——
歪脖子树村,祝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外。
车厢内,李景安与木白相对无言。
空气凝滞的厉害,只听得见远处几声零落的鸡鸣犬吠。
那床厚实的棉被被李景安随意丢在了一旁。
他眉心紧蹙,曲折的右手只探出一根食指来,指尖湿润着,悬在斑驳的木桌上方,久久未落。
桌面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水痕,像是先前画了什么又匆匆抹去,只余下一片狼藉的湿迹,正缓慢地晕开。
祝山那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诘问仍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试图寻一个周全之法,却发现左支右绌,难以两全。
刺槐林带虽好,但也终究不是铜墙铁壁。
想要安全过冬,似乎还得依靠着山草秸秆,编织成厚厚的草被子,赶在入冬前覆于柑橘苗根处,为它们“添衣御寒”。
但,这不行。
山草秸秆皆可充作堆肥烧火之用,烧毁后的草木灰更是肥田防虫的宝贝。
在产量未见长之前,怎么能这般轻易的用在着林木御寒上?
野生母树有限……那似乎,该是用扦插育苗之法?
先于暖处培育,待苗壮后再移入谷中?
虽说得多费一年光阴,却或能解苗源之困。
可扦插培育非熟手不可为,一旦失手,死的便不是一株两株,而是一批……
他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哪里敢随意出手?
那祝山汉子倒是适合,只可惜,若他拿不出个合适的后手来,怕是连门都该进不去了。
自然也别提请他出山,助力扦插育苗之法了。
至于天牛、红蜘蛛……更需要足够的人手来定期巡查、亲手捉虫。
而现在他最缺的,就是人。
当然,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这一切样样都要钱。
可云朔县的库银早已见了底,账面上落满灰尘。
便是支取一文铜钱也须层层画押、多方请示,又从何处能变出这大笔的银钱来?
李景安叹出一口气,眉宇之间愁云密布。
那小破系统,还嘴硬但诚实的乙方呢,就是个妥妥的周扒皮甲方。
这联合种植之法看似一条明路,可其中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要人、要钱、要心思的难题?
摆在他这么个“新手”玩家面前,简直是要命。
“难啊……”李景安收回食指,双手向后一撑,仰身瘫在软榻上,后脑勺轻轻撞上车壁,发出一声闷响。
“下令吧。”木白沉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祝山最重情谊,拿歪脖子树一整村老小的性命作押,他能不答应?”
李景安倏地睁眼,横瞪过去:“你这话说的,怎么跟个暴君似的?”
“省省吧,”他揉着额角,语气倦怠,“我好不容易才攒起些人心,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给糟践了。”
一想起那面板上才好容易涨起来一点的民心,李景安便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人心如烟,易散难收啊。
尤其是这些民还各个都是惊弓之鸟。
这一旦散了,还不知要用多少的功夫才能补回来呢。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木白的声音平静地问道。
李景安没好气地挥挥手,拉下脸来:“我这不是正想着么!”
他说着,有些不情不愿地重新坐直了身子,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食指重重地往旁边喝剩的凉水杯里一蘸,随即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刷刷”写下了两个词——【盖被】、【沼气】。
木白看得一怔,指着第一个词问道:“盖被?是指……给人盖的棉被?”
“棉被是人盖的,树用的是草被。”李景安没好气的解释道,指尖在湿漉漉的桌面上点了点,“用那些韧性好、抗风强的长草编织成厚实的草席铺盖。”
“等到深秋寒重时,密密实实地压覆在树根周围,能保地温,抵御霜冻。”
他说罢,却又伸手在那【盖被】二字上胡乱抹了一道,将其洇成一团模糊的水渍。
“这法子……不行?”木白看着他的动作,疑惑地问。
“不是不行,而是不能。”李景安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眼下最紧要的是种出足够多的粮食来填补亏空,那些建造出来的肥料池子一刻都不能断供。”
“这些草料,正是沤肥不可或缺的原料。本就紧巴巴的,哪里还能分散出去做草被?”
木白沉默地一瞬,点了点头。
确实,在当下这般捉襟见肘的境地里,肥料的优先级远高于林木防寒。
不会有人愿意拿出宝贵的沤肥原料去赌一个未必能成的保温法子。
“那这‘沼气’又是何物?”木白的目光移向第二个词。
“就是先头遇见、遇火即燃的‘鬼气’。”李景安道,眼神里闪烁起一丝诡异的光芒,“我在想,这东西燃烧起来也是热量颇足。也许可以设法引导控制,做出个能持续散发热量、为果园驱寒的东西来?”
木白闻言,骤然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景安。
他莫不是疯了?
清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那鬼气何等凶猛,一点就着,火势腾起后几乎无法控制!
而这山林之地,最惧的就是火患,他怎敢还在这种地方打这极其危险的东西的主意?
“放心。”李景安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未等他说完便出言打断,语气沉稳的厉害,“山上连修建肥料池都被我明令禁止了,源头既断,哪儿来的鬼气滋生?”
他说着,指尖蘸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缓缓划出一道起伏的线来。
又在那条线的下面画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并在圈内点上无数小点。
“这鬼气,只能、也只会从山下的池中而来。”他笃定道。
木白闻言,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这鬼气他虽不曾亲眼见过,可从李景安纵火烧山的举动也能看得出,其性暴烈,贴地蔓延。
怎么可能将其约束住,并引至高远之地?
李景安陷入沉思,目光紧锁桌上的水迹图案,脑子里也像是被画了跟线似的,渐渐将这些都串联了起来。
鬼气可以自燃,燃烧就会释放热量。
若是可以将这些加以引导、传输,一旦送入水洼谷的地下,不就成了驱散山中寒意的利器了么?
至于传输……那就需要构建一条密闭的通路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写着“密闭”、“通路”等字眼。
密闭的管子……铜管和铁管必然是首选,储热导热都是极好的。
但山中矿石依旧藏身不现,此刻发掘已是来不及,只能再寻较之略次一等……
应该就是陶土……
等等!
李景安的眼中闪过一道灵光来。
对了,这山中既然能有观音土,附近就会存在高岭土!
而这高岭土正好是制陶的好材料啊!
村中家家户户所用的陶罐陶碗,虽显粗朴,但也证明此地确有此传统工艺。
既然如此,为何不就地取材,用这高岭土烧制中空的陶管,再将其一节节连接起来,形成一条通往山上的管道,将山下池中鬼气燃烧所产生的热气,源源不断地送入水洼谷?
更何况……那鬼气燃烧时产生的猛烈火焰,其本身不正是现成的窑火吗?
正好可用来烧制这些陶管!
通了!
一切都通了!
李景安喜上眉梢,随手将桌上水迹抹去,豁然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木白,走,我们回去!再访祝山!”
——
歪脖子树村,祝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里。
善宏老丈手拄着木拐杖,佝偻着腰,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蹲在门槛上闷头抽旱烟的祝山:“祝山啊,你就听俺一句劝吧。”
“这次来的县尊大人真不比旁的,那是真把咱们这儿的事放在心上啊。”
“你也瞧见了,他自己个儿都还病着,就这么裹着厚被子巴巴儿来的请你了。”
“你是不知道啊,他那会儿明明刚醒,一听我说那地肥啊,立刻就顾不上修养了,那心里头装着的,全是水洼谷那块地该怎么弄!”
善宏老丈说到这儿,顿了顿,长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是,大人他对山林里的道道儿是不如你懂得透,可他到底是去学了啊!”
“这才多长的功夫?能拿出这么个听着像模像样的法子,已经是天大的诚意了!”
祝山依旧蹲在那抽着闷烟,眼帘低垂着,俨然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他见祝山依旧无动于衷,急得拍了下大腿:“俺知道你这牛脾气,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
“可县太爷不是想让你看看他的诚意吗?你这倒好,直接抄扫帚把人撵出去了!这叫什么事儿?”
“再怎么说,那是朝廷派的县令,一县之主!你这般下他脸面,万一……万一把人真惹恼了,怎么办?”
“山里的事还仰赖这你,他是肯定不会动你,可万一回头一道命令下来,卡着咱们村的肥料、井水,或者寻个由头加些赋税——”
“你这……你这不是给全村招祸吗?”
祝山听得了这话,神色立得一变,猛地嘬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冷哼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要有气,冲俺来!大不了俺这条命抵给他呗!”
“要真能这样,老头儿我在这愁什么愁?就怕……就怕县尊大人也是个心狠手主啊……”善宏老丈愁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唉声叹气,“万一他不止找你,还要……还要连坐……”
“连坐什么?”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善宏老丈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扭头看去,只见李景安和木白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正站在院中,笑吟吟的望着他。
木白的脸色阴沉的厉害,一双眼直直的瞪着他,眼底里的寒气浓得,好似立刻能将他给冻成冰雕了。
这显然是将他的话听去了大半。
善宏老丈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顿时被吓得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想要站得更直溜些,连回话的声音都打了颤:“没、没什么!大人,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李景安没理会他的惊慌,目光直接投向门槛上的祝山,笑道:“祝师傅,您先头斥责我没有后手,句句在理。是我考虑不周,纸上谈兵了。”
“我对林木知之实在有限,仓促之间,确实拿不出万全的后续应对之策。”
话锋一转,他眼中却亮起一丝光:“但这防寒保暖一途,我方才倒是又想了个或许可行的法子,特来请教。”
祝山哼出一声,斜睨着他,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成,说吧。俺倒要听听,你又能说出什么花来。”
李景安不疾不徐地道:“山火源于鬼气。鬼气燃烧,能产生大量热气。”
“若能用烧制的土陶管道引导这些热气,将其输送至水洼谷中,是否能在冬季营造出一片相对温暖的小环境,以护佑苗木?”
“异想天开!”祝山闻言,烟杆直指向李景安,斥责道,“烧窑制管难道不要柴火?”
“这山里的木头才刚被山火燎过一遭,哪儿来那么多多余的木头给你烧这些玩意儿?”
李景安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接道:“为何要用柴火?”
“鬼气本身遇火即燃,这现成的火源,难道不正好用来烧制土陶管道吗?”
“肥料池的建设迫在眉睫,而‘鬼气’滋生难以完全避免。”
“既然如此,不如顺势而为,将其纳为所用。若能妥善引导,或可化险为夷,为保林护苗多争得一线生机。”
善宏老丈一听,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后头去。
妙啊!这法子真是绝了!
既然那要命的“鬼气”横竖都除不尽、防不住,那就干脆把它给“用”起来!
这般既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又能变废为宝,物尽其用,岂不是两全其美?
还能顺道护住那片金贵的果林子!
他赶紧扭过头,冲着依旧板着脸蹲在门槛上的祝山使劲挤眉弄眼,嘴巴无声地张合着,用夸张的口型拼命示意:“快答应!快答应啊!这好事儿上哪儿找去!”
祝山没理会善宏老丈,他垂着眼帘,沉默了许久,这才狠狠吸了口旱烟,抬起眼,看向李景安,“可是县令,你既然连章程都定好了,还来找俺这个山野村夫作什么?”
李景安闻言,忽然粲然一笑。
他掀开一直裹在身上的厚被,站起身,朝着祝山郑重地拱手一礼。
“祝师傅,不瞒您说,这利用鬼气取暖之法,也只是我仓促间想出的一个粗浅后手,权且算作一条或许能走的旁路。”
“至于具体如何落到实处,自由我竭力去摸索、打点。”
“但这块谷地还需要更多的后手。该如何规整,树苗该如何栽种,间距几何,深浅几许。”
"日后又该如何除害、如何修剪、如何应对这山中的风雨寒暑……”
“唯有您亲手调理,这片谷底才能焕发生机。”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李景安脸上的光着实让萧诚御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的光来。
果然是他看中的人。
先前虽对此道一无所知,却能于短时间内剖析得如此透彻。
如今甫一脱口,连那等脾性古怪的山野老农都被说得哑口无言,面露折服之色。
此等能力实属难得。
只是……
萧诚御想起那本倏忽出现、又骤然消失的湛蓝册子,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那些“农书”,究竟是何来历?
若其所述之法真能惠及工部诸臣,令天下匠人习之,百姓生计或许真能得以改善?
李唯墉目光沉沉的看着天幕之上侃侃而谈的李景安,心直落入谷底。
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抚须感慨:“李景安此子,确实每每遇着难事都能出人意表。”
“这番关于林木间作的见解,即便是有经验的老师傅,也未必能思虑得如此周全缜密。”
他转向身旁,低声问道:“子明兄,府上当真未曾藏有此类典籍?”
“那蓝皮册子……倘若为子明兄家中珍藏,老朽可高价购买。”
李唯墉面露苦笑,连连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罗大人说笑了,确然没有!”
“倘若府上真有这般利于农桑、惠及天下的典籍,下官早已欣然献出,以全国计民生之需,兼全吾等同僚切磋问道之谊。”
他此前一心只想着如何与这逆子划清界限,甚至盼其湮没无闻,何曾留意过他竟暗藏了这等学识?
那些册子……他究竟从何处得来?
又为何能对山林之事知之甚详?
须知,前些时日,他几乎翻遍家中群书,亦无所发现。
“不止于此。此子更难得之处,在于懂得何时该低头。”赵文博语带赞叹,“立威之后,不急不躁,反而能放下身段,将实操之权拱手让于真正懂行之人。”
“此一招,若遇那心术不正、欺软怕硬之徒,或有被反噬之险。”
“但他似乎早已料定这祝山虽性情倔强,却是个心思纯粹、吃敬不吃压的实干之人,故而敢行此险招。”
“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既得了里子,又得了面子。”
王显却摇头道:“依我看,李景安之能,恐不止于‘料定’。”
“观其在云朔县所为,无论是收服刘老、王皓轩,还是处置县衙积弊,其对人心之洞察、对时机之拿捏,皆远超其年纪应有的老辣。”
“他恐怕不是在‘赌’祝山的性子,而是已然‘看透’了此人色厉内荏、重技惜才的底色,故而施以‘先扬后抑’之法,一击中的。”
“便是识人有术,也不该如此之快,近乎未卜先知。”张延之面露凝重,“县衙之人,皆有档可查,或可预先揣摩。”
“然这祝山乃隐于山野的村夫,李景安应是今日方从善宏口中得知此人存在。”
“即便他善于观察,又如何能在初次见面、寥寥数语间,便将一个陌生人的深层脾性摸得如此透彻,并敢立刻押上全局?”
林清如沉吟了良久,缓声道:“张大人所疑,正是关键。”
“若非身负奇能,或掌有我等不知的讯息渠道,便难以解释。”
“诸位可细想,刘老之持重、王皓轩之傲气,皆非易与之辈,却皆在短时间内为其所用。”
“王皓轩尚可解释为少年心性,折服于其霹雳手段与惠民政绩。”
“然刘老历经世事,眼光毒辣,寻常新奇技俩绝难入其法眼。李景安能迅速赢得其信任,绝非偶然。”
“或许……此子之能,远超我等想象,其背后渊源……。”
他顿了顿,忽然将目光转向李唯墉,脸上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来。
林清如拖长了语调道:“或许……景安贤侄这般善于揣度人心、周旋应对,与李大人府上那……错综复杂的境况,也不无关系吧?”
“毕竟,非常之境,方能磨砺出非常之能啊。”
此言一出,殿内先前凝重的气氛霎时变得微妙起来。
众臣皆默契地收声,面上纷纷浮现出心照不宣的古怪笑容,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李唯墉。
是了,若非在李家那等微妙复杂的处境中长大,终日需察言观色、权衡自保,又怎能练就如此洞悉人心、能屈能伸的本事?
李唯墉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细针般扎在背上,脸上顿时火烧火燎,窘迫得几乎无地自容。
被李景安这么一闹,他李家那点不能宣之于口的家务事,几乎被同僚们摊在了明面上反复咀嚼,想遮掩都无从遮掩。
李景安啊李景安……你若真有腾达之日,即便只是为了替你父亲我在朝中挽回今日丢尽的颜面,也该看顾李家一二啊……
御座之上的萧诚御将殿下诸臣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干咳一声,道:“好了,诸卿不必过多揣测。”
“往下看吧,朕亦想看看,李景安这‘先扬后抑’之法,究竟能否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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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真就只能塞下这么多,孩子也没辙了,明天就是第五天啦,收拾东西准备回工地,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