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 if百年之前
◎喜欢的。◎
chapter06
周六傍晚。
夏莉结束了一天的学习, 送走老师。
她来到厨房,跟着施密特太太学做烤面包,希望在今晚和明早的面包里, 加入自己的杰作。
施密特太太仔细传授, 这是每一个德国女孩在成为母亲之前都必须会做的事情。
夏莉有模有样的学着,灵机一动,在面包中放入了果酱。
施密特太太对她的创新,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希望味道不错。”
夏莉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艾德里安回来。
已经到了19:00,晚餐的时间。
汉娜建议女孩可以自己吃晚餐。
夏莉摇头, 示意汉娜不用管自己,她还不饿。
回到三楼, 在一个被允许活动的露台, 女孩望着森林的方向。
如果艾德里安回来,她可以在第一时间发现他。
天色早就暗下来了, 路灯间隔的很远。
她在躺椅里, 困得打哈欠。
讨厌的蚊子叮着她不放,夏莉只好离开露台, 去了楼下餐厅。
静悄悄的, 只亮了一盏壁灯,管家和仆人似乎都去休息了。
夏莉绕去厨房,端出自己烤的面包,放在餐厅的桌上。
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早晨出门时,他明明提过一句, 今晚会早点回来的。
深夜, 汽车的声音格外清晰。
趴在餐桌上睡着的女孩被奔驰车特有的‘哨音’惊醒, 顾不得被压酸的胳膊,快步跑了出去。
*
下午的时候魏德林中校突然过来,晚上临时举办了一场军官聚会上。
酒店的餐厅里,烟雾缭绕,肩章和勋章在吊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长条餐桌上摆满食物。
啤酒杯碰撞的声音里,穿插着战术讨论,压低的交谈,从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艾德里安对时间很敏锐,在18:20时,下意识看向腕表。
等到19:00,他再一次看向腕表的时间-
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中国女孩,已经开始享用她的晚餐了
旁边的交谈声越来越激烈。
艾德里安听着,在被上级询问时,他会说几句自己的想法。
在他看来,比起传统的将坦克零散分布在步兵师中,当作火力支援单位,他更倾向于让装甲部队的快速机动能力作为突击优势,如果后期能形成系统化的空坦、步坦、炮坦的协同作战,从战术层面讲,这对德国军队将是巨大的提升。
艾德里安阐述完毕,起身,用银勺沾着女孩喜欢的覆盆子酱,在白色的桌布上勾勒出一段地形轮廓。
他没说,但周围的军官都能看懂这里代表哪里。
他们在餐桌上,用酒杯和烟灰缸代表部队进行推演,步坦、炮坦协同突击,纵深打击。
军官团的年轻男人开始了新一轮争论,又在争论之中尊重彼此的意见。
魏德林中校来到了艾德里安身后,认真听完他的分析,内心深受触动。
这里的其他人也许不知道,但他十分清楚,艾德里安的父亲是阿尔布雷希特上将,不同于一般的容克贵族,他们家是一支古老的贵族,有好几座城堡和庄园,家族能人辈出,六位将军,校官众多。
而艾德里安,在第一时间投入新兵种装甲部队,并且他的作战理念无疑是先进的,摆脱了传统保守的‘步兵为主,坦克辅助’思想。
桌布上,覆盆子酱已经干涸,颜色变深,像一道残酷的血迹。
艾德里安随手一画的。
但泽走廊。
曾属于德国,被《凡尔赛条约》割让予波兰的一块狭长领土。
*
汽车停下。
艾德里安没有着急下车,他摇下车窗,手搭在外面,指尖夹着的烟升起淡淡的白雾,被黑夜吞噬。
凉风吹过面庞,额头的发丝垂下几缕,他安静地抽烟,视线停在正门前的台阶上。
如果她是一位遵守秩序的好女孩,她现在应该睡下很久了。
他没有带回甜品,也没有果汁汽水。
那么,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艾德里安隔着烟雾看着夏莉,她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向一侧。
这让他想起了母亲在花园里撒下的薰衣草籽,一大把,却只生出细弱的几株。
夏莉在台阶上,定定地站了一会,然后走下去。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艾德里安,军服的风纪扣没系上,衬衫最上的扣子是散开的。
男人头发微微凌乱,浅金色的发丝飘在额前,柔和了冷硬凌厉的面部线条,至少在这一刻,他看上去是温柔的。
艾德里安掐灭香烟,下车。
不知道说什么的女孩,使用了最常见的开场白,“晚上好,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
艾德里安点头,“晚上好,Shelly小姐。”
“为什么还没休息?”
夏莉不想承认自己在等他,随口问道,“你吃过晚餐了吗?”
“是的。”他回答,眼睛在她右脸的睡痕上停留了几秒-
她是被吵醒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大厅。
艾德里安略过餐厅,直接朝中央楼梯走去。夏莉熬夜熬迷糊了,跟着他往楼上走。
没有风吹,走廊的空气相对不那么流通。
她皱皱鼻子,从艾德里安的外套上闻到了浓重的酒味,烟草味。
这些味道,她经常从应酬回来的父亲的身上闻到。
她不喜欢这样的味道,脚步放慢,落后男人好几步。
艾德里安停下,方才,眼尾的余光正好瞥见女孩凑在他身边,歪着脑袋皱皱鼻子的动作-
她在闻什么?
艾德里安转身,看她一眼-
是在嫌弃他吗?
他朝下走了三步,站在她身前,“你在等我?”
夏莉被戳穿心思,像是被踩到脚的兔子,跳起来反驳,“我没有!”
她在嘴硬。偏偏这样的她,一举一动,软乎乎地挠在艾德里安心头最硬的地方。
他不适应这种软硬之间强烈碰撞的陌生情绪。
换句话说,身为普鲁士军人,他打从心底抗拒软弱,厌恶。
但是,男人头脑异常的清醒。
从看见夏莉脸颊上的睡痕开始,他就知道,她在等自己。
汽车吵醒她,她可以睡回去。
那么她下楼的理由,还会是什么。
不言而喻。
他静静地看着女孩,又朝下走了一步,离得更近。
走廊顶部的吊灯,将那双冷冽的眉眼晕染得温柔了些,像湖面还没完全融化的积雪,浅浅的蓝。
夏莉被他视线牢牢锁住,脸颊蒸腾出了粉红色。
指尖捏住裙摆,浓密地睫毛不住地轻颤,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近!
还有,从他身上飘过来的酒味,烟味,交织成密网,带有一种失控的野性,危险。
夏莉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慌乱地后退,试图隔开距离。
军靴踩在地板上,清脆的啪嗒声,像踩在她心上。夏莉急得眼圈发红,下唇咬出了齿痕。
艾德里安看着女孩烧得通红的耳尖,唇边带了点笑意,“不喜欢,还是不习惯?”
夏莉喉咙有些发紧,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垂着的眼睫扑闪,不敢近距离地直视他。
女孩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艾德里安俯身,靠近她,声音放轻时显出几分低沉。
“味道。”
嫌弃他的小心思被对方拆穿,夏莉惊愕的抬头,脸颊正好对着男人弧线优美的脖颈,冷白,浮起浅浅的青筋,脉络都能看清。
因为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的缘故,女孩能看清他微敞的领口,同样的白,欧洲人的苍白,凸显的锁骨,若隐若现。
没有酒气和烟草味。
他颈侧的气味,很淡,像早晨的森林,又要比森林更冷一些,起了雾,落了霜,丛林间寡淡的草木冷香。
清冽,干净。
她长时间的沉默,呼出的气息喷洒在男人的颈边。
艾德里安下颌微微紧绷,泄露出一丝不高兴来。
抬手扶住女孩的侧脸,他用大拇指顶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
拒绝视线回避。
“回答我。”
夏莉被他身影覆盖着,急促的心跳在静谧的走廊里回响,眼眶在他强势的逼迫下,更红了。
声音细如蚊呐,“喜欢的。”-
她到底要喜欢什么啊!-
她讨厌他身上的烟酒味!-
但是,他脖子和衬衫下面的味道,她不讨厌,只能说有一点点…喜欢,行了吧!
他今晚一定喝了很多酒,说不定和军队的朋友们喝到酒店关门,被酒店的老板赶到大街上,不得不回家来!
夏莉眼睛左右乱瞟,猜测他的行为,平时他回来,偶尔也有酒味,但味道很淡,他是冷静的,严肃的,理智的。
还能清醒地检查他的德语和拉丁语作业。
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讨厌,混蛋,大麻烦!
艾德里安松开手,直起身,眼神扫向她下颌的指印,眸光微暗,自己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好了,女孩。”
“回你自己的房间。”
他说完,转身离开。
夏莉贴着一侧墙壁,背后冰冷,脸颊滚烫,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软软地坐下来,将脸埋在了膝盖间。
艾德里安上楼,通过扶手的空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在哭吗?
这个念头,令他心中无端升起一股烦躁。
他为什么要和一个远东来的女孩较劲?-
艾德里安,你真应该洗个冷水澡,好好清醒。
*
夏莉没回房间。
她可不像某人,一个人在外面吃的酒足饭饱,不管家里。
重新回到餐厅,打开一盏灯,看着桌上的食物,夏莉心中的气愤大于饥饿感。
这大抵是德国晚餐最好的一点,不管什么时候吃,都不会担心‘饭菜凉了’。
艾德里安洗完澡,想起放在车里的文件,去了楼下。
拿完文件,上楼时,他听见轻微的声响从餐厅方向传来,像啮齿动物躲在角落偷吃食物。
十二盏水晶吊灯,只孤零零地亮起一盏,灯光流泻,照在女孩巴掌大的脸上,眉清目秀,手里的面包撕成小口,咀嚼着。
从艾德里安的视角看过去,夏莉整个人被一团柔和的光晕吞没着。
摆在她面前的,藤条编织的篮筐,样子奇怪的面包,不会是施密特太太的水平。
艾德里安这才完全想明白,汽车停下没多久,她就跑到了门口的原因-
她做了烤面包,在等他回来吃晚餐。
再一次,胸口涌起一阵强烈的,令人不适的情绪。
他敛去眼底温和的色彩,转身离开。
夏莉没听见声音,也没注意餐厅门口有人来过。
她坐在餐桌一端,离门口至少有二十米。
直到清晰地脚步声传来,她被吓了一跳,看见来人后,下意识想到楼梯上发生的事情,顿时尴尬无措。
艾德里安走过来,坐在夏莉对面。
将手中的餐盘放到餐桌上,用刀叉切成女孩喜欢的薄片后,安静地推至她面前。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保持安静,他不想打破这种气氛。
夏莉看着盘子里的煎香肠,省事的薄片,受宠若惊。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干硬的面包噎住了。
诡异的打嗝声,成了餐厅里唯一的声响。
艾德里安挑眉,眼中的冷然散去,浮起一丝很淡笑意。
【📢作者有话说】
if行为不代表正文= =但泽走廊,算得上是二战导火索了。
112 ? if百年之前
◎校服和领巾◎
chapter07
夏莉的体检通过。
健康证明分为两份, 一份送去学校,一份送到阿尔布雷希特官邸,交到了艾德里安的手上-
营养性贫血。
家庭医生被叫到三楼书房, 为小公爵详细地答解读这份报告。
费泽尔认为, 营养性贫血是因为东方人的体质普遍比较弱,加上饮食上的毛病。
艾德里安点头,认可对方的观点, 视线扫向身高和体重。
162cm, 43KG。
无论是身高还是体重,都严重不达标,与纳.粹宣扬的“优健”标准完全不符。
当然, 他不是纳粹。
但这位被监护的女孩,需要改掉挑食的毛病, 多吃肉, 牛奶。
*
路易森文理中学是一所女子中学,学生来自于精英阶层、贵族、资本家、官员的子女, 以及国际学生, 国际学生则大多是外交官的孩子们。
9月2日开学。
第一节课在早晨8点,这意味着即便是开学日, 也绝对不可以迟到。
仆人在早晨六点过来敲门, 叫醒熟睡中的女孩。
从衣柜中找到女孩的新校服,前些天刚从选帝侯大街的格尔森时尚屋取回来的。
学校只规定了校服的款式,但选择用什么布料,则取决于每一个家庭。
白色衬衫,深蓝色裙子, 黑色的领巾搭配棕色皮扣。
白色长袜、系带皮鞋。
充满活力的学生制服。
夏莉一件件换好, 衣服有点大。
她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 搭配天鹅绒的蝴蝶结发饰,额头和耳边落下几根毛茸茸的短发。
照镜子时,她发现白衬衫的左袖上,缝有一个三角形的臂章,上面印有一行花体德文,她看不懂。
领巾和皮扣上也有类似的缩写字母。
校服都是这样吗?夏莉想起在国内读过的教会学校,制服上有类似的文化符号。
*
餐厅。
艾德里安坐在老位置,看报纸,有两份是国外的。
模糊而轻快的脚步声飘进耳朵里,浅蓝色的眼眸停在报纸的字里行间。
脚步声越来越近。
视线沿着报纸的边缘移动,他下颌微抬,看向走进来的女孩。
视线相接,夏莉脚步一顿,乖乖站在餐厅门口,“日安,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
哥哥,看我!
艾德里安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
作为监护人的海伦娜女公爵没能给女孩准备合适的衣服,只是象征性地凭借对亚洲女孩的印象,选择了最小码。
这无疑是敷衍的-
而他,会重新为监护对象定制合适的校服。
夏莉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清纯秀丽。
距离缩短,艾德里安终于看清她的衬衣,领巾和皮扣,眼眸微眯。
和过去一样,女孩在面包片上均匀地涂抹了两层果酱,一口咬下去,果酱从面包里挤压出来,酸酸甜甜的,满嘴都是。
她开心地享受着早餐。
艾德里安看向汉娜,眼神冷然。
汉娜不解,心情凝重起来。海伦娜女公爵在确定朋友的女儿要来路易森文理中学后,根据学校的制服要求,很早之前就定好,材料选择了远东的丝绸,就连半身裙的内衬,也是丝绸。
没有任何错处。
艾德里安放下手中的面包片,用餐巾将每一根手指都擦干净,起身。
绕过左手边的餐桌,走到夏莉身边,淡淡的语气有一种强势的命令感。
“起来。”
夏莉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嘴里塞着面包,脸颊鼓鼓的,乌黑的圆眼睛跟小鹿一样清澈,迷茫地看着他。
她小幅度地咀嚼,囫囵吞枣般咽下食物。
艾德里安眸光下敛,垂着眼,抬手摘掉女孩领巾的皮扣,随手扔在了餐桌上。
失去皮扣,领巾散开,滑稽地飘在她胸前。
夏莉一脸茫然,想要询问,但男人的脸色很冷。
艾德里安扯掉那条碍眼的领巾。
他转头,再一次看向女管家,声音比平时沉了许多,“汉娜,她不是德国人。”
“好的,我记住了,阁下。”汉娜这才意识到,小公爵指的是夏莉校服上与纳.粹有关的标志。
事实上,自1935年1月份,萨尔地区举行的全民公投重回德国后,希特勒兑现了他的政治承诺,收回德国在《凡尔赛条约》中失去的领土,让日耳曼人重新住在一起。
他在民间的声望得到显著提升,很多学校的制服都按照他的要求,统一制式,通过衬衫袖口的臂章、领巾这些身份标识,来强调纳.粹思想,强调这一思想下的团体性与纪律性。
夏莉来德国不到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阿尔布雷希特官邸跟着韦伯太太学习德语,并不知道这一点。
此刻,她心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他的态度不算友好。
一味的强调她不是德国人,是外人——-
他想干嘛!-
想吵架吗!
艾德里安视线落在她唇上,那里沾了一点玫红色的覆盆子酱,将她的唇瓣染的红红的-
监护对象果然很麻烦-
喝牛奶会有牛奶泡泡,吃东西沾到嘴角。
他正要提醒她。却发现女孩微微蹙着眉心,浓密的眼睫遮着眸子,阳光扫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委屈的阴影。
艾德里安皱眉,在解释与不解释之间,沉默地掏出手帕,将她嘴角的果酱擦掉。
手指并没有直接接触,隔着一层柔软的绸布,夏莉唇边一烫,睫毛猛地颤了下,下意识后退,躲开男人的触碰。
唇瓣变得又热又烫,她整张脸都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眼神闪躲。
艾德里安将手帕丢在桌上,语气如常,冷淡的命令:“换件衬衫,再下来用餐。”
夏莉讨厌他的语气,自己不是德国人,更不是他的士兵,一个小小少尉罢了,她在江城的邻居都是少校,中校!
他们可不会把她当新兵一样,大家都是礼貌和气的,有礼貌的问候。
她憋着一口气,“为什么?”
艾德里安抬手,点了点她衬衫左臂绣上去的臂章,眼神带着一丝揶揄的冷笑。
“Shelly小姐,你是纳.粹吗,还是你希望加入他们?”
“!”夏莉脑中炸开一片白光,连忙摇头,后知后觉地看向桌上的领巾和皮扣,那些不明深意的缩写字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飞快地离开餐厅,脚步声凌乱。
*
艾德里安用完早餐先回楼上。
他的衣服大多数是军装,礼服,常服以深色为主。
灰色衬衫,黑色西装,领带,皮鞋。
去埃里希家里时,他习惯这样穿,大家都夸他英俊沉稳,有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年轻时的风采。
离开房间时,想起女孩领口缺失的领巾,他转身回去,从抽屉里挑了一条崭新的深蓝色的手帕。
角落用金线绣着他的名字。
艾德里安路过餐厅,女孩刚好喝完牛奶,向他展示空杯。
他提醒道,“该出发了。”
*
司机开车。
夏莉抱着书包,坐姿端正。她换了一件样式相仿的白色短袖衬衫,除了臂章,一眼看过去没有太大差别。
艾德里安坐在另一边。
狭窄的车厢,夏莉视线不自觉地瞟向旁边的男人,他换了身更正式的西装,看上去更成熟、更俊美了。
只是,男人的神情略显冷肃-
送她去学校,他也很紧张,对吧?
夏莉抿唇,想和他说话。
找什么借口呢?
艾德里安掏出手帕,修长的手指除了驾驶坦克和调试无线电,也能灵活地操控一张手帕。
夏莉被他的动作吸引了,男人的双手非常漂亮,很白,很瘦,指骨明晰,放松状态下,青筋并不明显。
手帕放在他的大腿上,展开,对折,再用一枚盾形的金狮徽章卡住中间,制作成漂亮的领结。
角落的德文若隐若现。
夏莉几乎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图,眼里漾开浅浅的笑意。
艾德里安对上女孩望过来的喜悦目光,她又在试图用笑容来凿开普鲁士军人坚硬的心脏。
无用的,毫无意义的。
艾德里安胸口升起烦躁,怪自己多事。
应该将手里的东西丢到车窗外。
男人转念一想。
她是被阿尔布雷希特家族庇护的女孩,如果她在学校因为缺少领巾而被老师为难,那将是他的过错。
他的责任感,使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艾德里安将制作好的领结交给她,“戴上。”
夏莉接过来,越看越喜欢,眼睛弯成了亮晶晶的月牙。
“谢谢你,小阿尔布雷希特先生。”
艾德里安置若罔闻,看向窗外。
夏莉欣喜地打开徽章的别针,别在衬衣最上的领口处。
没有镜子,她看不见,掌握不好方向。
别针很锐利,针头穿透衬衫,她没收住力道,直接扎在了脖颈上。
她疼得倒吸了口气,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是命运的咽喉,她要死了。
艾德里安转身,迅速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凑近看她的脖子。
没扎进去。
男人紧缩的瞳孔松开,心脏那一闪而逝的惊慌也消失不见。浅金色的睫毛上掀,扫她一眼,“你在做什么?”
面对质问,夏莉懊恼地反驳:“没有镜子。如果你觉得我蠢,你可以试试,它也会扎到你的脖子!”-
如果艾德里安提前将领结交给她,她就会事先别好领结,然后再穿衣服。
艾德里安从她手里拿过领结,眉心微皱,语气硬邦邦的,“转身,看着我。”
夏莉听话地转过身,看向他。
“抬头。”
低沉的声音,压在女孩心上,下意识服从命令,抬起头来。
艾德里安手指勾住她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别针一端非常锐利。
如果不小心,极有可能会刺伤监护对象。
他低头靠近,嗅到了一阵香气,从她细白的脖颈散发出来的,清甜的玫瑰香。
针尖轻易地刺穿衬衫的布料。夏莉屏住呼吸,身上起了一层汗毛,担心被扎到,会疼。
女孩身上的香气勾着他的手指,让他呼吸一紧,动作更加仔细。
别针扣回去,极轻的金属声,宣告任务完成。
他手指灵活,帮她佩戴好领结。
车停在路易森文理中学校外。
因为开学第一天,门口有很多人。
都是青春靓丽的女生,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校裙。
夏莉跟在他身旁,一起跨进高高的校门。
艾德里安带着她径直来到了校长办公室。
113 ? if百年之前
◎哥哥◎
Chapter08
校长布劳恩女士, 年近五十,穿着墨绿色套装,棕色的头发盘在脑后。
看见艾德里安时, 她眼前一亮。
哦上帝啊, 这真是一位俊美的日耳曼男人。金发蓝眼,深邃的面部轮廓,漂亮的发色, 他应该出现在宣传部的杂志封面上。
等布劳恩女士看见男人旁边的黑发女孩时, 瞳孔一震,非常不适合站在一起的两人。
她脑中极快的思索与之相关的信息。
女孩领口与众不同的领结,以及那枚小型金狮徽章。
布劳恩女士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芒, 知晓年轻男人的身份了。
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家的小公爵。
同时推断出,他身旁的这位女孩, 是Shelly, 来自中国。
早在半年前,海伦娜女公爵就来过校长办公室, 告诉她, 下半年开学,阿尔布雷希特家族会送一位黑发女孩过来。
布劳恩女士起身, 面带微笑地接待他们。
夏莉听着艾德里安和校长对话。他们在谈论女孩在国内教会学校的成绩单。
布劳恩女士:“路易森文理学院只允许德语教学, 我想这一点,你们应该都清楚。”
夏莉直视对方的眼睛,用德语回答,“是的,我可以。”
布劳恩女士扶着金边镜框, 朝她微笑, 不语。
艾德里安拿出韦伯太太提供的证明文件, 证明女孩德语听说读写的能力都合格。
夏莉松了口气,枯燥高强度的学习,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韦伯太太和布劳恩女士是好友,海伦娜女公爵恰好知道,并且告知了艾德里安。
入学手续办理的很顺利。
签完字后,艾德里安将钢笔放下,没有直接带夏莉离开。
他看了眼乖乖站在身旁的女孩,而后转向布劳恩女士,交代接下来的事情。
“在我母亲回来之前,我是她的监护人。”
“她来自中国,现在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女孩。”
布劳恩女士从看见夏莉的衬衫和领结、徽章时,就注意到她和学校的德国女孩们穿得不一样,没有任何政治符号,纳.粹标识。
布劳恩女士理解了小公爵的意思,不要强迫女孩加入或者认同什么,必须给予这位女孩极大的尊重。
她做出保证,“请放心,阁下。路易森文理中学有国际学生,他们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我们尊重每一位学生。”
夏莉心情愉快,离开了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观察新学校。
面积很大,像宫殿一样华丽的教学楼。
浅灰色的墙体,严谨的对称格局,浮雕,长廊,规整的窗户,挑高的大厅,还有历代学者的半身雕像。
她边走边看,和江城的学校很不一样。
“艾德?”
夏莉听见陌生男人的声音,第一反应是看向身边的艾德里安。
埃里希在楼下看见了好友的梅赛德斯-奔驰,便猜到他一定带着中国女孩来校长办公室了。
果然,在这里找到了他们。
艾德里安挑眉,“时间选择的很好,再晚五分钟,我们就要在军营见了。”
埃里希俊脸含笑,看向他身边的女孩,乌发雪肤,五官精致,特别是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像庄园里养着的小鹿,清澈明亮-
难怪艾德里安开始光顾甜品店的生意了。
埃里希友好地走上前,左手背在腰后,礼貌绅士地欠身,“美丽的中国女孩,我是埃里希·冯·莫什珀尔,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你。”
夏莉对上陌生的金发男人,与艾德里安的冷峻不同,埃里希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更深,斯文温和的长相,即便穿着严肃的陆军常服,也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她几乎下意识地弯弯嘴角。
埃里希微微抬手,示意女孩将手递给他。
“埃里希。”艾德里安冷冷看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打掉对方的手。
“别做蠢事。”
埃里希收到好友的警告,将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他脸上洋溢着笑,声音越发温柔:“真是遗憾,Shelly小姐,没能完成的吻手礼就像海边无法吻到沙石的浪花。我们可以选择一个艾德不在的时间,好吗?”
“…?”夏莉听着对方念诗一样的话语,耳根一红,连忙将双手背到身后,脚步往艾德里安身边移动。
她尴尬地朝他眨眼,询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朋友!
艾德里安淡声:“离他远点。”
埃里希身后的金发女孩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笑着走过来和夏莉打招呼。
“Shelly,我是埃里希的妹妹,玛蒂尔达。你可以称呼我蒂娜。”
就这样,夏莉在学校有了第一个好朋友。
“哥哥,我要和Shelly去买冰淇淋!”蒂娜自然而然地握住女孩的手腕。
“去吧。”埃里希点头。
夏莉则看向自己的‘哥哥’。
艾德里安点头。
蒂娜已经打听清楚了,在学校食堂旁边有一家面包店,里面会供应冰淇淋和汽水。
蒂娜买了两份,解释道,“给埃里希的。”
夏莉抿抿唇。
她的‘哥哥’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呢?
他似乎不喜欢甜食。
可是。
女孩一想到,埃里希有冰淇淋,但是艾德里安没有,总感觉怪怪的-
怪可怜的。
夏莉也买了两份,装在特殊的纸碗里面,搭配一个黄色勺子。
圆圆的冰淇淋球,非常漂亮。
蒂娜惊讶:“你给艾德买的吗?”-
艾德不喜欢这样的食品。
被说中,夏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薄薄的肌肤,能滴出血来。
蒂娜担心说实话会让夏莉感到伤心,索性转移了话题。
夏末的阳光,灼热,气温很高。
椴树织成的绿荫下,两个身量极高的年轻男人站在一起说话,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另一个穿着原野灰的陆军夏季常服,肩章透露出他是少尉。
路过的年轻女孩频频看向他们。
甚至有胆大的女孩,自信大方地走上前,和他们交流。
艾德里安皱眉,有些不耐烦地看向腕表,抬眼时,正好看见朝这边走过来的女孩。
她站在蒂娜身边,也没有很矮,但是很瘦。
蓝色的眼睛在看见女孩手中两只冰淇淋碗后,男人皱了皱眉。
费泽尔医生说过,她身体素质很差,吃太多冰的食物,并不合适。
蒂娜将手里的一份递给埃里希。
埃里希经常给蒂娜买小蛋糕,对于妹妹难得的感恩回报,他当然不会拒绝。
夏莉望向艾德里安,树叶错落的缝隙里漏下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睫毛的颜色更浅了,时常紧抿的唇线和下颌被阳光描了一层柔光。
夏莉抿抿唇,犹豫地眨动双眼-
他会接受吗?
艾德里安从她眼里看出了意图。
有些意外,她竟然会认为自己喜欢这种小孩才会吵着要吃的甜品。
埃里希拿起勺子往嘴里喂,看着好友怎么拒绝。
“谢谢你陪我来学校,”夏莉朝艾德里安走近一步,冰淇淋球的表面已经开始融化。
她唇瓣张开,小声告诉他,“不会很甜的,两份都是开心果口味的,店员告诉我,是咸咸的奶香。”
即便如此,艾德里安还是不打算接受,他是帝国的军人,不是站在路边舔勺子的失业者。
埃里希的勺子从嘴巴里拿出来时,干干净净的,芒果味的冰淇淋还不错。
夏莉望着艾德里安,澄澈的眼眸被失落一点点填满。举起的双手,慢慢往下落,不是早就猜到他不会接受吗?
本来也是为了避免出现埃里希有,但是他没有的情况,所以才买了。
现在他拒绝了,就意味着她可以吃掉两份!
这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艾德里安喉头发紧,拒绝的话无法说出口,而且,看着她低眉垂眼的失落模样,他心里生出强烈的不适感。
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从她下落的掌心拿走一份。
男人语气生硬,“谢谢。”
至少在外人面前,他必须维护监护对象的体面,不要拒绝她,不要让她失落,不要让她难堪。
夏莉眼睛瞬时睁圆,仰起小脸,惊讶地望向他。
艾德里安手指握住小勺子,勺了一口,径直送入口中,精准,利落。
虽然不是甜的腻嗓子,但还是甜的,他不喜欢。
“还不错。”
微风从女孩身后吹过来,树枝晃动,叶片发出沙沙声响。
阳光被吹到了她脸上。
夏莉眼底铺了层柔光,冲他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温柔的小月牙-
‘哥哥’喜欢!
艾德里安喉结微动,错开了视线。
埃里希站在一旁看热闹,简直不可置信,眼角泛起揶揄的笑意。
真可惜,乔纳斯和弗朗茨不在这里。
*
第二天,夏莉收到了新的衬衫和领结,没有任何标识符号。
刚上学的那几天,夏莉有点吃不消。
课程非常满。
早晨8点上课,上午就被安排了四节课,德语、拉丁语、数学、历史或者地理,生物或者科学。
12:30是午餐时间,在面包和煮土豆的香气里,广播准时播放时政新闻或希特勒的演讲片段。
她不喜欢煮土豆,吃了几片面包,开始期待晚上的餐食了。
14点开始下午的课程,两节课。法语或者英语,音乐或者美术,
16点放学,司机会在校外等她。
尽管政治上强调雅利安人绝对优越,民族.主义,集体意识的重要性。
但在这所女子中学里面,氛围比较轻松,夏莉接触到的同学都很友好。
通常16:30她就能回到阿尔布雷希特上将的官邸。
夏莉回小书房复习,掌握学到的新知识。
以及,给父亲和小弟写信。
信件可以通过航空传递,也可以海运,价格天差地别。
18:00。
她在院子里散步,看晚霞。
等艾德里安回家。
她看过蒂娜每天被埃里希送到学校,蒂娜会向埃里希撒娇,拌嘴-
她羡慕蒂娜,有一个哥哥-
要是艾德里安是她的哥哥就好了。
*
晚餐结束。
艾德里安起身,“半个小时后,来我书房。”
114 ? if百年之前
◎购物◎
Chapter09
三楼的格局, 夏莉已经很清楚了。
楼梯上来,左侧是艾德里安的卧室和书房。
右侧是她的房间,和小书房。
女孩回房休息了一会儿, 带上课本和钢笔去书房。
她渐渐习惯了, 在晚餐后被‘哥哥’检查功课。
*
艾德里安的书房很大,除了一排排柚木书架,还有一架三角钢琴。
他听见了女孩的脚步声, 很轻, 从走廊一端传过来。
并不是因为隔音效果不好,只是他在军校的训练,也包括这些最基本的洞察能力。
固定敲门声, 三下。
“进来。”
夏莉怀里抱着一摞课本,来到金发男人的桌前。
从上往下, 艾德里安依次翻开, 逐一检查。
夏莉自觉地坐在属于自己的高背椅里,有着柔软的垫子, 靠背。
两只手肘支在深棕色的桌面上, 小手托腮,抬眼看着他-
哥哥检查作业, 我检查哥哥!
不过, 当艾德里安的视线看过来时,夏莉迅速地垂下眼帘,悄悄转动脖颈,望向窗户的方向。
“学校的生活,你习惯吗?”声线冷硬, 语调平淡, 像是在给手底下的士兵训话。
夏莉挺直后背, 双手放好,“是的,在蒂娜的帮助下,我认识了一些还不错的朋友。”
他看到了法语课本,字迹青涩的笔记,“你选了法语课。”
“嗯。”
“理由。”
“我也很为难,”夏莉习惯性地靠近书桌,托腮望向不远处的男人,“在江城的时候,我就读的教会学校教授过半年的英语。”
艾德里安偏过头,安静地听着。
“我父亲之前在驻法国公使馆工作过,送我登船时,我们约定好,等我在柏林读完大学,在法国见。”
“法语课,对我而言是不错的选择。”
女孩慢慢说着,眼底像一条铺满星星的河流,亮晶晶的。艾德里安知道,这种眼神,是期待。
但不可否认,她眼里的亮色在他胸口刺了一下。
尽管他一直在强调,夏莉是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女孩,被家族庇护。但在女孩的内心深处,依旧更向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有着相同的文化和生活习惯-
这意味着,她不会留在这里-
自己还有必要精心地照顾她吗?
当然没必要。
明知道兔子长大了要离开,还对兔子精心照料,是愚蠢的讨好行为。
艾德里安心口生出一股滞涩感,眸光暗了几分。
冷着脸,将只翻开了一页的法语课本放到一边,检查剩下的。
*
进入十月,气温陡降,加上九月底开始的秋雨,气温最高不超过15℃。
夏莉需要更保暖的衣服了。
父亲给她准备了两件兔毛大衣,还有两件西式的呢绒风衣,毛裤。
考虑到在外套里面穿保暖的毛线衣,所以定做的尺寸偏大了一些,这样女孩个头长高时,还能继续穿。
可是,夏莉发现,学校的女孩们并不这样穿。
跟她不对付的女孩,甚至特意走到她面前,询问她:Shelly,你身上的衣服是你妈妈的吗,或者姐姐?
*
周末。
早餐结束。
夏莉昨晚没睡好,想在送走艾德里安后,回房间睡一觉。
艾德里安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因为不去学校,黑色的长发软软地披垂在肩上,贴着小脸,身上的深咖色风衣对于女孩而言偏大。
而且,颜色也过于成熟,不适合她-
她会离开的-
不要在她身上浪费精力-
但在母亲回来之前,作为第二监护人,他有照顾她的义务。
“我们出去一趟。”
夏莉看了眼男人身后那扇很大的窗户。
外面雾蒙蒙的,雨水跟透明的线条一样,湖面滴滴答答的泡泡形成了涟漪。
她并不想在下雨天出门。
可是,‘哥哥’说的是我们。
男人侧目,看向坐在椅子里不动的女孩,“十分钟,我在楼下等你。”
夏莉并没有发现他这几天的态度变化,因为她的精力在学业上,而艾德里安这个人是清冽冷峻的,她根本看不出他的喜怒。
回楼上换了一双防水的皮鞋,她便跟着艾德里安离开了官邸。
莱比锡大街。
广场对面,是一家大型的百货公司。
潮湿的雨天,高耸的玻璃穹顶,雨珠顺着玻璃滚落,不间断的。
吊灯白白的光线照在一楼陈列着的家具和皮具上,远处化妆品柜台飘来的香水味。
因为周末,人比较多。
“你要买东西吗?”她好奇。
艾德里安没说话,下巴冷冷一点。
夏莉陪着他,边走边看。
他来到一个高端化妆品柜台前。
店员一眼认出了这位金发蓝眼的男人正是阿尔布雷希特家的小公爵,之前他陪海伦娜女公爵来这里买过香水。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她印象非常深刻。
不管女公爵问为什么,他都是一脸不耐烦地站在原地,身形笔挺的军官站姿。
路过的小孩没少向他行礼的。
玻璃柜台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是夏莉没见过的品牌,金色的瓶盖,透明玻璃瓶,白瓷瓶,圆形,方形。
淡淡的兰花香气。
艾德里安:“面霜,适合她的。”
夏莉猛然抬头,眼睛定定地看向他。
降温和早起的缘故,经常被风吹,只要一到温暖的室内,她脸颊就会又红又烫-
他每天这么忙,还会注意到她吗?
店员脸上挂着微笑,看向穿着不合身的外套的女孩,东方人的长相,黑头发,黑眼睛。
她邀请女孩来到护肤品的专属柜台,开始了详细地介绍。
面霜的柜台边已经聚集了好几人,其他店员离得远远的,没有为她们提供服务。
夏莉坐在贵宾沙发里,听话地抬起头,让店员检查她的皮肤。
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她闭上眼睛。
“…现在这样,我真的很担心。”
夏莉身后传来微弱交谈声,像一根细针,让她听不清店员的询问。
“伊尔莎昨晚哭了一整夜,门诊的牌子已经被要求摘下来了,他们不能再营业…”
女人低声地啜泣,哽咽着说道,“我们上周还一起喝了咖啡,上帝啊,因为新法律,我们的朋友伊尔莎不再是帝国的公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嘘,莉娅,当心点。”
女人抽噎,“伊莎尔他们一家,是很好的人…就因为他们是…《纽伦堡法案》对吗,报纸上是这么叫的。”
“莉娅,伊莎尔他们打算把孩子们送去瑞士的表亲那里去,我想,这是一个正确的——”
女人们刻意压低嗓音的交谈声突然止住,她们发出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夏莉睫毛轻颤,转头看去。
艾德里安已经来到了面霜的柜台前。
那两位女性看见一身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金发蓝眼,头发朝后梳的一丝不苟,面容冰冷的像结了冰了施普雷河。
尽管他臂膀上没有佩戴袖章,但她们几乎下意识想到了,他大概率是一位穿着便装的党卫军,甚至可能是元首护卫队的成员。
艾德里安目光下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为什么要在他的女孩身后谈论这种话题。
两人吓得脸色一白,互相搀扶,脚步踉跄地走人。
远处的两个店员轻哼了声,“我就知道,她们只是想找一个地方聊这种危险的话题,可是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
“好了,等会罗密夫人就要来了。”
夏莉拎着购物袋,里面装有很多面霜。
应该能用到明年了。
艾德里安带女孩搭乘电梯,来到三楼。
与楼下不一样,三楼的灯光更加明亮,陈列着高级时装。往来的顾客,衣着华贵。
夏莉看见其中一件外套的价格,瞳孔猛地睁大,眉梢跟着眼一起挑高。
蒂娜说过,埃里希一个月的工资310帝国马克。
艾德里安和埃里希一样,都是少尉,那么他的工资应该也差不多。
这件外套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
艾德里安和负责接待的店员提了要求,给女孩准备几套合适的衣服,要保暖,轻便,适合她。
需要口袋,方便她在冬天时能将手藏在暖和的地方。
面对店员搭配好的衣服,夏莉尴尬地摇头,“请等等,我需要和他沟通一下。”
店员露出理解的微笑,“好的,小女士。”
贵宾区的男人正在看店长递过来的报纸,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将报纸一折,眼神看了过去。
夏莉小跑到他身边,发现艾德里安身旁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她抿抿唇。
店长礼貌地离开,将地方留给他们。
长形沙发,女夏莉坐在艾德里安旁边,小手放在嘴边做掩护,挨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我们换一家店铺吧,这里的衣服好贵。”
艾德里安皱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女孩说悄悄话时,热气全喷在了他耳畔,温热,潮潮的,若有似无的玫瑰甜香-
她在勾引他?
他拒绝被勾引。
“非常不划算,这附近肯定还有其他服装店。”夏莉声音轻的跟蚊子一样。
她的生活费不能浪费在购物上。
也不愿艾德里安把一个月的工资搭进去。
艾德里安偏过头。
夏莉一时不察,鼻尖猝不及防地擦过他的侧脸,呆呆地看着,发现他左颊有一颗很小的痣。
随之而来的,放大的俊脸。
她吓得连忙后退,耳根瞬间红透了,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
一时间,安静极了。
只剩下自己扑通扑通心跳声,夏莉羞红着脸,错开视线。
她如何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转过头来-
这样很容易,碰到嘴巴的。
艾德里安轻描淡写道:“监护人应该做的。”
夏莉抿抿嘴唇。
“我只是在替母亲照顾你。”
是这样吗!女孩眼神柔软地望着他,充满了依赖,泛着浅浅的甜意-
哥哥!
离开时。
夏莉已经换上了新买的衣服,更贴身,更暖和。
无论是颜色还是款式,都适合她这个年纪。
甚至连冬天才会用得上的羊绒大衣,皮草夹克,厚呢裙、厚袜、加绒皮靴、手套、围巾…
她手上和怀里塞满了购物袋,手臂快要断了。
坐进车里,女孩松了口气,揉着发酸的手臂。
艾德里安眯起眼睛,瞥向她的掌心,被购物袋勒出了红色印子,眉峰微皱。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周日的傍晚才停。
夏莉和蒂娜的周日出游计划落空。
晚餐结束。
她被艾德里安叫去了书房。汉娜送了一壶红茶过来。
夜里气温有点冷,一杯暖暖的红茶再好不过了。
她小口喝着。
“母亲会在下周六回来。”
夏莉睫毛一眨,眼里浮起期待的笑意。
“10月5日对吗?”
艾德里安点头,继续翻看着手边的英国军事理论家利德尔·哈特的《历史上的决定性战争》。
夏莉在他的书柜上,找到一本她能读的书籍。封面很新,家庭小故事,她之前过来时没有的。
毫无疑问,这是‘哥哥’给她准备的!
女孩捧着茶杯,吹一口气,喝一口。
淡淡的茶雾被吹散,露出一张漂亮瓷白的脸。
她喝完茶,看书有些累了,准备回房间休息。
艾德里安侧目,看了眼她的背影,“我会在10月7日回军校。”
夏莉脚步一顿。
【📢作者有话说】
莉莉学好法语,到时候去法国等小王子(- -!
115 ? if百年之前
◎跳,不用看。福利费外弄错了,补红包◎
chapter10
回房后, 女孩睡不着了。
她以为艾德里安已经毕业,在柏林郊区的军营里任职,每天早出晚归。
事实上不是。
他就读的是里希特菲尔德中央军校, 10月7日开学。
喝了两杯红茶的她。
越来越清醒, 思绪在枕头上发散。
以后的早餐,他不会在餐厅等她。晚餐后也不会喊她来书房检查功课。
她刚刚习惯和艾德里安在一起的生活,习惯他冷硬的态度, 发现他隐藏的细小关心。
为什么要去读书呢?他不能就在军营任职吗, 小小少尉也不错,这样他们可以天天见面。
夏莉在被子里翻身,又翻身, 心情烦躁地将被子盖到了头上。
她很不舍,他突然要离开自己生活的这件事。
好像又回到了在大海上漂的日子, 漫无目的的孤独, 回不去江城,又抵达不了岸边, 风浪拍过来时, 邮轮在汪洋一隅,摇摇晃晃。
*
柏林进入十月。
夏莉想牢牢抓住和艾德里安相处的分分秒秒。
时间还是从指缝里溜走了。
10月5日。
周六。
海伦娜女公爵终于从南方回来了。
三辆黑色的奔驰车陆续停在正门口。
男女管家史蒂芬和汉娜带领仆人分成两列, 站在台阶下, 等候女主人。
夏莉站在艾德里安的旁边。
她紧张地握紧拳头,更多的,还是好奇。
汉娜说过:你能和小公爵相处的融洽,那一定能和海伦娜女公爵相处的很好,因为女公爵是非常好的人。
史蒂芬拉开车门, 海伦娜从车里出来, 一头浅色的金发, 斜戴着钟形帽,身穿灰绿色的羊毛西装套裙,外面是浅米色的包裹式斗篷。
夏莉见过她,在母亲留下来的黑白照片上。
尽管是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但夏莉一眼能认出来,她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高挑苗条,温润美丽的面相。
海伦娜摘下手套,汉娜上前接过。
海伦娜走向黑发女孩,握住她的手。
“Shelly,你和你的母亲长得可真像,我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夏莉手指贴近温暖的掌心,笑着向海伦娜问好,感谢她的帮助,自己从马赛到柏林的路程才会这么轻松。
海伦娜牵着她往里走去,看见女孩身后的艾德里安时,微微惊讶。
“哦,真是难得,我们的装甲兵少尉竟然会愿意待在家里?”
艾德里安迈开脚步,从夏莉身边经过,偏过头,对母亲淡声说道,“您的判断没有失误,我正要出去。”
海伦娜挥挥手,儿子和丈夫都是一样的脾气。
夏莉看着金发男人修长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
坐进车里,消失不见。
夏莉胸口涌起一股空落感。
仆人将后面两辆车里的行李箱搬出来。
海伦娜给女孩带来很多南方的漂亮衣服,奥地利的珠宝首饰。
她让仆人直接将这些送进夏莉的房间。
客厅的沙发中,夏莉捧着热巧克力,受宠若惊,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
海伦娜就先行说道。
“但愿艾德没有欺负你,他那冷傲的性格跟他父亲一模一样,让人难以相处。”
夏莉微讶,摇头,“他很好,在生活中给予了我很多帮助。”
海伦娜喝了一口仆人煮好的咖啡,微微热烫,这个季节正合适。
她默认女孩的说辞就和她母亲一样,将东方人的含蓄和温柔体现的淋漓尽致。
三层的点心架上,摆着巧克力蛋糕和德式水果挞。
海伦娜和夏莉聊起她母亲年轻时的留学往事。
夏莉喜欢听,偶尔会提问。
“我母亲喜欢吃牛排吗?”
海伦娜闻言,蓝色的眼睛浮起柔和的笑意,有些怀念,“那时候我们在勃兰登堡-普鲁士艺术学院读书…我和卡塞尔可能觉得三分熟最好,五分熟也不错,但是黛娜坚持要食用全熟的牛排,她很可爱。”
卡塞尔是艾德里安父亲的名字。
夏莉抿唇轻笑,母亲和自己一样,都害怕带血或者没有完全熟透的肉排。
*
晚秋的夕阳,来的很早。
才刚过五点,天边红成了一片。
夏莉只要一想到,三楼很快只有她一个人住,心中便空落落的,沮丧。
她去了别墅外的森林里散步。
这一带很安全。
门口扛着毛.瑟.9.8K步.枪的士兵和这位住在长官家里的中国女孩很熟了。
她很胆小,但是很有礼貌。
每次帮她开门,她都会说‘谢谢’。
偶尔,她还会带给他们一些糖果。
后来,阿尔布雷希特少尉知道这件事,糖果被他没收了-
简直糟糕透了!
不过他们很乐意她出来玩,这样,守卫阿尔布雷希特上将官邸的工作会轻松愉快很多-
她即使是出现在视野里,也会让枯燥的生活变得可爱。
黑色的梅赛德斯-奔驰车驶入格鲁内瓦尔德别墅区。
艾德里安目视前方,视线敏锐地发现森林里出现了熟悉身影,下意识减缓车速。
直至停在路边。
前几天下过雨。
山毛榉和悬铃木的叶子铺满路面,夏莉蹲在一棵松树下。
她脚边的一只刺猬,两只兔子,还有几只小鸟。
她先将蔬菜叶放在光溜溜的石头上,示意它们可以享用晚餐了。
又将中午剩下的的面包片,撕成一点点,放在树叶上,端到‘石桌’上。
“吃吧,吃吧,作为朋友,也听听我的烦恼吧。”
小兔,小刺猬和小鸟望着她,点点头,继续分享晚餐。
女孩声音里染上淡淡的愁绪,“哥哥要去上学了。”
“以后,早晨和晚上,我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蒂娜说,柏林的冬天会下雪。我想和哥哥一起……”
“你们能帮帮我吗?”
小动物的脑袋左一下,右一下,像是窃窃私语,交流意见,然后低头,‘啾啾啾’、‘吱吱吱’…安静地进食-
听不懂德语-
更听不懂女孩嘴边软绵的江城话-
好吃!
夏莉轻轻叹息,掰着最后一块干硬的面包片,给它们加餐。
刚想说什么,她的小伙伴们如临大敌,竖起毛羽,嗖的一下,窜回森林深处。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心中一紧,起身戒备,回头看去。
晚霞被高耸密集的树林梳理成一缕一缕的光柱,地面铺着金色和红色的落叶,黑色的军靴踩在上面,鞋面反射着冷光。
夏莉的视线缓缓上移,修长笔直的双腿,收拢在军靴和马裤之中,皮革腰带,劲窄的腰身,原野灰的陆军常服,身形挺阔,严谨紧扣着的领子,工整的像一条直线。
男人背着光,面部利落的弧线在余晖的勾勒下,显出几分柔和。
夏莉的心轻轻颤了下,“你回来了?”
语气里藏不住的欣喜雀跃。
艾德里安停在女孩几步开外的地方。
“海伦娜阿姨告诉我,你今天不会回来吃晚餐。”
她一时嘴快,将难过了一下午的事情说了出来。
现在还不到六点,他比之前回来的要更早。
艾德里安:“你在这里做什么?”
夏莉将指尖的面包屑摘掉,轻声答复,“今天的天气很好,我想在晚餐前到附近走走。”
艾德里安掏出手帕,递过去。
“谢谢。”她接过,帕子上还有一些温热,将手指擦得干干净净。
艾德里安走过去,朝她身后的森林密处。
“跟上。”
夏莉愣了下,小跑着追上去,落后他半步。
没有路,这里的树都长得相似,抬头时,阴翳的一片,几乎看不见天空,很容易迷失其中。
如果不是因为带路的人是艾德里安,夏莉绝对不敢参与这样的冒险行动。
走了近二十分钟。
视野失去了遮挡,眼前豁然开朗。
瑰丽的晚霞落在蓝宝石一样的湖面上,形成了天然的火彩。
四周被橡树与山毛榉环绕,寂静的只有鸟叫声,小动物爬树蹦跶的跳跃声。
湖边有芦苇,水鸟红色的喙插.进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霞光也跟着波动。
夏莉甚至都不敢说一句称赞的话,不愿打破这里的美好。
宁静的,漂亮的,远离广播,远离的了报纸,没有极端的,无孔不入的,蛊惑人心的演讲和宣传。
只是一面藏在森林里的湖泊。
她转头轻快地看了艾德里安一眼。
如果茂密幽冷的森林是他一层表象,那清澈澄澈的湖泊是他的心脏吗?
胡思乱想着,女孩轻轻地笑,没有发出声音。
艾德里安单手插兜,指尖夹着一支烟。
女孩朝湖边走去,裙摆拂过蔓至小腿的野草,夹杂着黄色的小花。
水里有小鱼小虾。
男人面容冷峻,漫不经心地抽着烟,隔着吐出的白雾,看着被夕阳裹住的黑发女孩。
袅袅白雾,同样模糊了他冷冽的眉眼。
*
晚餐。
一如既往的丰盛,海伦娜女公爵特地带来了昨晚在巴伐利亚庄园里猎到的鹿。
下午厨师处理过,非常新鲜,选用了鹿身上最嫩的里脊,以黑胡椒、肉豆蔻调味,快速香煎。
倒入红酒收汁,再加入波特酒,搭配煎土豆丸子。
夏莉规矩地坐着,看着自己面前五分熟的烤鹿肉,浅粉色的肉汁,后背忍不住绷直了。
艾德里安淡声:“给Shelly小姐换成全熟的牛排。”
仆人立即撤走。
海伦娜忘了告知厨房这一点,刚想让人拿走鹿肉,询问女孩儿晚上想吃点什么。
她那傲慢的像勃朗峰山顶陡峭的冰峰一样的儿子,竟然知道关心一位女孩。
海伦娜的唇边漾开一丝笑意,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看来我错过了很多次晚餐,你们相处的还不错。”
艾德里安不说话,面容恢复成惯有的冷硬模样。
夜里。
海伦娜来到艾德里安的书房。
叩门。
是的,作为母亲,想见自己的儿子也得学会敲门,得到允许才能进入他的书房。
进入后,她直接表明来意。
“好的,我不是来打扰你的,但是你应该将照片还给我了,艾德。”
海伦娜朝书桌对面的金发男人伸出手,示意他赶紧把不属于他的东西还回来。
那是黛娜在很多年前寄给她的,夏莉六岁的照片。非常可爱的小女孩,笑起来,大大的眼睛弯弯的。
因为工厂有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她没办法亲自去接女孩,所以将照片短暂地借给了艾德里安。
现在任务结束。
艾德里安手指按在书页一侧,语气毫无波澜,“不见了。”
“什么?”
艾德里安翻到下一页,看着一串串单词,“在作战演习的时候,有人穿走了我的夹克,照片就放在口袋里。”
海伦娜皱眉,“作战夹克上面一定会有你的名字,冯·阿尔布雷希特,这是会让人忽略的姓氏吗?”
“母亲,关于这一点你不应该问我。”艾德里安蓝色的眼睛没有丝毫起伏,再翻一页。
“我想我需要你的解释。艾德里安,你为什么要将Shelly的照片放在夹克口袋?”
“……”艾德里安眉头微拧,抬头看向海伦娜女公爵,眼底显露出被打断的烦躁,似乎在着急掩盖什么。
“忘记拿出来了。”
海伦娜深吸了一口气,短暂地失去贵妇该有的完美气质,“粗心的混蛋。”
她转身离开,恼怒道,“和你的装甲部队过去吧,就睡在充满汽油味的坦克里,别让我在家中看见你!”
*
一觉过去,来到周日。
夏莉在楼下和他们用早餐,她的座位依旧在艾德里安对面。
目送他出门。
傍晚等他回来。
明天,他就要去里希特菲尔德中央军校了。
他们就不能保持每天见面的频率了。
周日,夜里。
夏莉睡不着,惆怅。
看了眼时间,十点半了。
她从暖和的被子里溜出来,像小猫一样,脚步轻轻地穿过寂静的走廊。
顶部的灯光将女孩蹑手蹑脚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偷偷摸摸的。
夏莉来到了‘哥哥’的书房门口。
想和他说话。
但是不确定应该说什么。
艾德里安听见了女孩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没敲门,也没离开。
他起身,走过去将门打开。
夏莉正在犹豫,举起手要敲不敲的,门突然被打开。
她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金发蓝眼的男人出现在眼前。
手慢慢落下,藏到背后。
10月的气温更冷了。
夜里只有4-8℃。
她穿着上次在百货公司买的睡裙,柔软的内衬,中间有一层薄绒,更暖和。
乌黑的长发顺着纤薄的肩膀落下来。
艾德里安侧身,让开,线条凌厉的下颌一偏,示意她进来。
夏莉觑着他的脸色,走进书房。
有点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
他就和海伦娜阿姨说的一样,棱角锋利的石头,是阿尔卑斯山脉中最冷最硬的那一块。
可是,在夏莉心里,艾德里安是会来火车站接她的哥哥。
像亲人一样可靠,还会在回家时带给她甜品和汽水。
艾德里安,是她在柏林最熟悉的人。
男人的书桌上摆着女孩看不懂的军事著作。
她视线转了个圈。
“你有事情找我?”他问道。
女孩摇头。
艾德里安沉默地注视她片刻,如果没有事情,她应该出去。
“要看书吗?”
夏莉点点头。
“自己去找。”
夏莉选择了上次没看完的那本家庭小说,坐在旁边铺着柔软的天鹅绒的高背椅里。
掌心托腮,低头翻阅。
灯影托着她小小的身影,和日耳曼女人完全不同,她是柔弱,乖巧,胆小的。
是一个麻烦。他依旧维持之前的看法,对于她。
时间渐晚。
她翻书的动作变慢了,不时地搓搓手指。
艾德里安将叠放在一旁的毯子递过去,口吻生硬,“披上。”
“谢谢。”女孩接过,听话地披上,没一会儿手指就暖起来了。
柔软的绒毯遮在颈边,柔软极了,还有淡淡的草木冷香。
这是他的毛毯吗?
夏莉下意识看向男人细长的脖颈,回想起那晚他喝酒回来,在楼梯口强迫自己闻他,还要她说‘喜欢’。
他颈边,就是这样的味道,很淡很淡,冷清清的。
艾德里安被女孩软乎乎的视线盯着,书上精妙的战略方案,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合上书,朝她看过去。
夏莉轻声询问,“要一直等到圣诞节,我们才能见面,对吗?”
艾德里安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听起来很遥远。
他不认为每天都有繁重的学业,还要照顾森林里那些‘朋友’的女孩,有时间去思考圣诞节。
夏莉见他不说话,内心期盼他给出否定的回答。
希望他说,自己每个月都有假期。
“是的。”他给出肯定的答复。
在10岁时,他进入预备军校。
15岁转入里希特菲尔德少年军校,学习军事基础和文化知识。
之后在这里学习四年时间。
19岁进入波茨坦的军校并在附近军营服役。
去年因为在装甲部队表现优异,被选中去中央军校深造。
而中央军校的校规更严格,没有周末,每个月没有假期。
学校只有固定的长假,在八月和九月,对于艾德里安和埃里希他们而言,更愿意将长假投入军队中。
而在年底,则会有短暂的圣诞节假期,以及次年春天的复活节。
夏莉听后,唇角微微下撇,不说话,垂着眼睫毛,过了会儿,她将身上的毯子裹紧,低下脑袋。
艾德里安看到这一幕,突然感到一阵烦躁。
那是他不愿意深究的。女孩的失落情绪,此刻正在对他展开楔形攻势,朝他心脏防线最薄弱的点实施突破,企图撕开一道口子,占领这片地带。
战场上,楔形攻势最大的弊端是侧翼暴露的风险高。
坐在不远处的女孩,显然不懂得隐藏,保护好自己的意图。
被男人一眼就识破——
她在依赖他,过分的依赖。
即使是这样短暂的分别,她都不能适应吗?
明明是她选择在几年后去法国,和她父亲团聚的。
艾德里安皱眉。
好了,女孩开始背对着他,只留下一轮侧影,抬起手臂,用手背触碰腮畔。
黑色的长发垂在瓷白的肌肤旁,颈窝里,她肩膀微微耸动。
艾德里安从来没有应对过的场景,不是和朋友们的军事推演,也不是野外演习,更不是什么楔形攻势,愚蠢的,烦躁的。
在他的认知之中,日耳曼的男人和女人拥有强壮的身体,坚强的性格。艾德里安几乎没见谁和夏莉一样,一言不合就会眼眶泛红,埋头掉眼泪。
十六岁么?
他早就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他的十六岁,在军校,三十发子弹,全部命中靶心。是当之无愧的年级第一,校官口中的榜样。
寂静的书房里,被压得极低的泣音。
艾德里安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喉头倏地发紧,像被一把鱼刺扎着,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必须习惯。
必须适应。
就和他的母亲一样,除了家庭还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永远都在等待着阿尔布雷希特家族的男人。
更不要依赖他们。
他们所有的思想,感情,全都忠诚地献给了国家和军队。
他需要的是理智,冷静,而不是被动地被夏莉拖进一场软弱之中。
【📢作者有话说】
福利费外弄错了,大家记得留个评论,我补红包QAQ。我恨你晋江
莉莉会成长到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的,等。小王子后面要被送去东线,过苦日子前,让他先当大爹开心几天。
下一章去军校,小王子看到埃里希收到蒂娜的来信,女主却不给他写信时,他要开始失眠啦
116 ? if百年之前
◎等信+在意◎
chapter11
10月7日, 清晨。
天还没亮,夏莉就醒了。
她洗漱后,换好校服, 保暖的短夹克, 深蓝色的厚呢裙,长袜,小皮鞋。